第62章女王的饭局
王冶的大脑,宕机了。
他就那么僵在原地,视线与中央沙发休息区那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手机里已经传来嘟嘟忙音,对方挂断了电话,正用一种平静无波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只有长期在体制内摸爬滚打,才能体会的眼神。平静之下,是了然一切的掌控,是洞悉一切的审视。而现在王科长敏感接收到了这样的信息,那是一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压力,是上级领导不动声色的敲打。
他感觉自己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冷汗。“妈妈,我饿。"大胖儿双手环着妈妈的腰,嘟嘟脸赖在妈妈肚子,嘴里不停撒娇。
“哎呀,你还愣着干什么?找到人没有?"老婆李娟不明所以,不耐烦地催促他,“孩子都饿得走不动道了。”
家人的吵闹犹如针芒,刺醒了王冶。
他从被审视的恐慌中回神,紧接着就是一股强烈的羞恼袭来,他感觉自己,连同老婆和儿子,就像没见过世面的丑角,误入一场不属于他们的盛大宴会,而宴会的主人正在不远处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这些底层的表演。“冯……冯……”,他脑子转了一圈都找不出合适称呼对面的话,也不管中央沙发区那边听不听得见,总之他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您稍等。”然后,他猛地转身,一把拉过还在东张西望的老婆孩子,压低声音,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色厉内荏的语气,挤出一番话,“别乱说话,跟紧我,今天要是敢给我丢人,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们。”
他从未用如此凶狠的口气说过话,除非涉及到他未来的晋升道路。这是很严肃了。
李娟被老公这模样吓住了,数落和抱怨堵在嗓子眼,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大胖儿感觉都到气氛不对,害怕地躲到妈妈身后去了。王治深吸一口,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带着老婆孩子,往中央沙发休息区方向挪了过去。
每一步,都感觉烫脚一般。
大
冯总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王冶一家,并没有多言,只是对着候在一旁的酒店服务生,轻点了点头。
五星级酒店的服务生果然很有眼力劲,立刻心领神会。一名服务生上前,对着冯总一行人,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领他们先行。
而另外一名服务生则带着完美微笑,对王治一家人说:“先生、女士,还有这位小先生,请随我来,冯总已经为你们预订好了包厢。”王冶定了定神,带着老婆孩子,被动跟在服务生后面。从大堂到包厢的这段路,不长,但是对王冶来说,特别漫长且煎熬。冯总走在最前头,她直视前方,没有侧目,步伐闲适从容,自带松弛感。黑色大衣的尾端像一朵朵泛起的黑色浪花,随着她的走动,划出行进的弧线。
她身后的四名随从和两条巨犬,悄无声息地跟随,犹如移动的堡垒。王冶清晰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四面八方汇聚了过来,这些目光当中有好奇、猜测,与敬畏,他们都熟悉规则,熟悉制定规则的人物是如何样式的。
而他,与他那拘谨的妻儿,就像这支华丽队伍后,被拖行在马背后的三个乡下穷亲戚,如此的格格不入。
身后,传来妻儿细碎的话语……
“妈妈,我怕。”
“傻孩子,不怕哈,咱们是来吃饭的。”
他们就是背景板的一家人。
终于,前方的队伍在挂着"国色天香"牌子的包厢前停下,两名服务生恭敬地为他们推开厚重的实木门。
门一推开,王冶一家人的心脏齐齐跳了一下。那是一个巨大得有点夸张的包厢,容纳四五十人不在话下,但此刻,里面只摆着两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一大一小。更令王冶看得莫名震撼的是接下来的一幕。冯总的四名随从,在进入包厢后,没有任何交流,甚至一个眼神沟通都没有,他们仿佛经历过无数次一般,自觉地走向靠门的小桌,安静落座。他们摘下墨镜,统一放在桌边,然后便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全程无人交谈。
整齐划一的纪律性,强得可怕。
普通人干不出的那种纪律性,带有非常鲜明的军警风格。随后,两名服务生抬着一面绘红日出深山的巨幅屏风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将两张桌子隔开,形成一个半通透的空间。王冶一家被服务生引向包厢最深处的大桌,与小桌那边隔着好长一段距离,这是毫不掩饰的高低阶层划分。
王治心中瞬间像被打翻五味瓶,但更多则是病态畸形的庆幸一-我在主桌。这排场,是真讲究!
那两条巨犬被爆衣感的壮汉引到了主桌旁的地毯,壮汉冲它们坐了个手势,它们立刻趴下,纹丝不动,沉稳如山。大胖儿早就对两条巨犬充满好奇,他平时闹天闹地,连小区遛弯的大狼狗都敢去揪尾巴。可现在,他看着两条小牛犊一般的巨犬,就十分纠结。当他想有所行动时,两条巨犬只是平静地扫来视线,他就吓得缩回了脚。最后,大胖儿老实坐在椅子上,小背挺得直直地,大气不敢出,前所未有地安静,小眼神时不时瞟一眼巨犬,又赶紧收回来。大胖儿的家长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都规矩坐着呢。大
王冶一家三口,在主桌前正襟危坐。
很快,穿着旗袍的经理亲自捧着三本厚厚的红底金边菜单,走了进来,笑容得体,“冯总,这位先生、女士,请看菜单。”李娟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接菜单,但是被老公王治用眼神制止了一一别瞎接。
冯总没有去接菜单,甚至看都没看一眼,她只是对经理挥了挥手,示意不必,仿佛早已被这些东西了如指掌,根本无需菜单这种东西来引导。她抬起眼,问了一个让对方愣了一下的问题,“你们主厨学的是中菜,西菜,还是融合菜?跟哪位大厨学的?”
这话就问得大有水平了,问的不是菜,而是主厨的师门跟脚。这就好比武林高手过招,先问你师父是谁,出自哪个门派。遇上老饕,经理不敢大意,立刻收起程式化笑容,恭恭敬敬说:“我们行政总厨早年在法国蓝带厨艺学院进修,师从严尼克·蒂博伊斯大厨,主攻亚洲法餐。不过他回国以后,也致力于将法式烹饪技巧与我们西北的顶级食材相结合,做一些融合菜的尝试。”
经理也是个妙人,满口餐饮黑话。
所谓亚洲法餐,也就是说他做的不是经典法餐,而是保留了法餐的技法,融合亚洲人口味的本地化法餐,好比中餐到鹰酱家发展出左宗棠鸡,这玩意在中餐里是没有的。
经理这番话,既亮出米其林三星师门,又点明菜系特色,还为融合菜留下余地,堪称滴水不漏。
王治和李娟在一旁听得云山雾罩,蓝带听懂了,但其他什么严尼克·蒂博伊斯,什么亚洲法餐,什么融合菜,他们一个字没听懂。但不妨碍他们从经理的态度转变中,再次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女人深不可测。冯总听完,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说:“既然是严尼克大厨的徒弟,那他对乳制品的创新应用,应该很有心得了。这样吧,你让后厨,用我们贺兰山本地的滩羊脊肉,结合法餐的黄油低温慢煮技法,做一道菜。酱汁要凸显羊肉本身的鲜味,又不能盖过奶香。这道菜,菜单上应该没有吧?没关系,让他看着做。”经理讲“黑话”,冯总也用“黑话”回她。经理的发根瞬间渗出冷汗,外行看热闹,内行听门道,今天是遇见大神了。严尼克·蒂博伊斯大厨,第一擅长调配酱汁,使用酱汁提升菜品风味;第二擅长乳制品的创新应用。眼前这位冯总,不仅精准点出总厨师门的烹饪技巧杨心,还给出了一道融合本地顶级食材与法餐技法的“考题"。这道菜要求高得离谱,但又很合理,让人无法反驳。这已经不是点菜,这是在盘道,是在踢馆。做好了,是总厨的荣耀;要是做砸了,或者总厨拒绝,那么贺兰山国际饭店以后就是餐饮界的笑柄。
再看客人事先提出对包厢的特别布置要求,经理服务过那么多饭局,今个算是殃及池鱼,被鹰啄眼,国际饭店连带也在人家的局中了。经理后背发凉,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说道:“是,冯总,我立刻去跟总厨沟通。”
冯总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好像才想起王治一家似的,将目光转向他们,语气温和,“王科长,李姐,你们有什么忌口吗,或者有什么想吃的?”王治和李娟只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哪里敢在她面前点餐,只能连连摆手。
“没……没有……马总您安排就好。"李娟说道。“那好。“冯总又对经理说道:“再来一份枸杞辽参炖海参,一份贺兰山菌菇烩,一份海鲜塔,给孩子上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继而,她仿佛顺带一提似得,对经理说:“再上几道你们这边的特色硬菜吧,比如羊肉汤搓面、手抓羊肉、黄焖羊羔肉,再来个大盘鸡,让我这几位客人,也尝尝你们五星级酒店做的搓面,和外面的有什么不一样。份量做足一点,别搞得那么小家子气。”
她的燕京口音很好听,带着一股特别的俏皮,倒不像王冶在电话里听到的那么具有中年人的沉稳了。
经理哪敢多放个屁,连连称是,又问还需要什么饮料。冯总嗔一眼经理,将面前菜单本推到李娟面前,笑道:“李姐,光我一人点多没意思,您是本地人,最懂咱们西北的口味,剩下的菜,您来安排?”李娟已经完全被冯总镇住了,虽然冯总将点菜权主动交给她,但她感觉到的不是被尊重,而是巨大的压力。
刚才她想接菜单,被老公用眼神压下去,现在烫手山芋又回到她手里,她再小白,也不敢乱动,点便宜了,是给老公丢脸;点贵了,又会失去分寸。进退维谷,简直里外不是人。
王冶在桌子底下,疯狂碰老婆的腿,冲她使眼色。李娟翻来覆去,最后只点了一道价格适中的秦地小吃千层牛肉饼。王冶暗暗松了口气。
主客双方点好菜,冯总才对经理说:“小桌那边,按我们这边的菜例,减半上就行。他们不喝酒,给他们上点鲜榨橙汁。”说罢,她将三本菜单推还给经理,仿佛于她而言是件再微小不过的事情。经理如蒙大赦,捧着几乎没被打开过的菜单,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自经理去后,包厢里陷入诡异的安静,王治感觉自己像只小白鼠,在巨大的镊子面前,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