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女王的茶话会
“健康哥,去车上,把我那瓶存酒拿上来。”首先打破安静的仍旧是冯总,她转过头,对着屏风小桌那边,用吩咐管家般的语气,轻声说道。
爆衣壮汉闻声,自屏风后转出,他微微颔首,一言不发离去。王冶的心,又咯噔了一下。
在贺兰山国际饭店这种地方,喝自带酒水?他现在脑子里想到的不是主人图省钱,相反,完全是一种藐视,是一种“你们酒店的酒,未必能入我的眼"的超然。
片刻之后,爆衣壮汉返回。
他没有单手拎,而是双手捧着一个深栗色花纹木盒,步伐沉稳走到主桌前。他将木盒轻轻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打开,从中取出一瓶没有任何商标的白瓷瓶。
那瓶子的造型神似王冶小时候看过的《西游记》当中,观音手里装杨柳枝的玉净瓶。
瓶子通体线条流畅,瓶身上有个类似印章的朱砂印图案,瓶口用红绸系着,见之不似凡品。
爆衣壮汉将酒瓶恭敬地放在冯总手边,然后悄无声息退回屏风后的小桌。主桌的王治对爆衣壮汉的离开,全无觉察,此刻,他的全部心神已经被神秘的白瓷瓶吸引住了。
这怕不是传说中的特供酒……
王治常年混迹各种酒局,面见各种领导豪商,却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他越想,心就越往下沉,忍不住暗自埋怨张治国,问候他十万头草泥马。你踏马的张治国找人对接芝麻点大的事,需要把哪个山头的大佛请过来?搞突然袭击,看我出洋相,很好玩是吗?
就在此时,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的阵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夸张。
经理打头阵,身后跟着一排服务生,她们分列两旁,如同迎宾仪仗队。在八字形的仪仗队中间,是一位身穿雪白厨师服、头戴高帽的中年男人,他神情严肃,直视前方。
紧随其后,是两名同样身穿厨师服的年轻厨师,他们神色紧张,其中一位正推着黄铜色的移动烹饪车。
车上安放着银质厨具,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调料瓶,以及两块用白布盖着的滩羊脊肉。
经理走到主桌,对着冯总深鞠一躬,然后将中年男人隆重地介绍给桌上的客人,“冯总,您点的这道菜,我们行政总厨陈耀庆陈总厨,坚持亲自前来,为您现场烹制。他说,能遇见您这样真正的美食家,是他的荣幸。”哇噢,这是要现场制作?
这下,不止是王治,连李娟和大胖儿都呆住了。别看大胖儿年纪小,好歹也是跟着爹妈参加过饭局,吃过大席面,几时见过做菜的大师傅亲自露面,还带着徒弟,推着车,到客人面前做菜的?他年纪小,不代表看不懂阵仗,当即两颗乌黑黑的眼珠子咕噜噜盯着陈总厨看,小胖手直往嘴里塞,就差喊出一声我的天呐。陈总厨上前一步,直面冯总,“冯总,您的要求,我听经理说了,您是燕京来的贵客,吃我们西北特色菜,我将亲自为您烹制鲜奶黄油羊里脊,请您品鉴。″
说罢,身后的徒弟点燃了烹饪车上的酒精灯,陈总厨开始了艺术般的厨艺表演。
与此同时,经理微笑着轻轻拍手。
包厢一侧的小门被推开,乐师们抱着琵琶,手持竹笛、羯鼓、拍板,鱼贯而入。
异域风情的鼓乐响起时,身着类似《丝路花雨》舞蹈服饰的舞蹈演员登场了。
李娟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璀璨的水晶灯光下,古典舞气象万千,如画卷徐徐展开,一旁的大厨技艺精湛,举手投足,如行云流水,与舞曲节奏暗合。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向外望去,是贺兰山璀璨的城市夜景,更远处,是贺兰山若隐若现的轮廓,有如漂浮于星河山峦之间。为了让客人在夜晚也能欣赏到山景,饭店特意在房体周围布置了景观射灯,夜幕落下时,光影会勾勒出贺兰山的魏峨,产生磅礴美感。假如没有舞蹈和大厨,灯光下的贺兰山只是贺兰山,但是,李娟的用餐体验已然不在现代,她的整个情绪被牵引联想到了遥远的西夏风情。李娟恍惚间觉得,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一场饭局,更像是不惜工本,只为博君一笑的献演。
异域乐曲悠扬,黄油在平底锅中融化,发出滋滋声响,腌制好的滩羊里脊入锅,在低温下慢慢煎烤,肉质从鲜红逐渐变得粉嫩。舞蹈渐入佳境,菜也即将完成,视觉与嗅觉的顶级盛宴,在食客们面前徐徐拉开。
一舞毕,乐师舞女行礼退下,陈总厨的菜也完美装盘,在香草的见证下,酱汁徐徐淋在肉上,如同油画一般。
菜首先被端上主桌,王冶一家人几乎是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小心翼翼动着刀叉,品尝这道菜。
滩羊本就是羊中贵族,此刻,在法式烹饪技法的加持下,更是将鲜嫩发挥到了极致,肉汁被完美锁住,入口瞬间,便在舌尖上化开。中餐追求调料与食材融合,法餐讲究酱料调配出的层次,王治一家人吃出了与中式爆炒或炖煮截然不同的口感,回味悠长,只恨肉太少。可恶的西餐,就那么点肉,是要饿死谁!
陈总厨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一旁,等待冯总的评价。冯总用餐巾优雅地按了按嘴角,微笑点头,“黄油低温慢煮,让肉质提升了一个层次,这道菜你抓住了精髓。可惜,酱汁的层次,少了一点,也保守了一点。法餐的灵魂有一半在酱汁,如果能搭配雪莉酒醋腌的迷你小黄瓜,个人感觉口感至少能丰富两个维度。”
这番话,既肯定了陈总厨的功底,又善意地补足了通往更高境界的一步,陈总厨听完,非但没有不快,反而心悦诚服。他主动伸出手,“仓促行事,让您见笑了,欢迎冯总下次再来品尝。”陈总厨的意思是,这便要开发一个全新菜式了。冯总与他握手,笑道:“那我就期待,陈总厨的下一道大作了。”陈总厨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带着一干人等。经理会意,立刻下去,催促后厨开始上菜。随着他们离开,主桌的气氛重归一种微妙的安静。屏风的另一头,次桌可一点不安静。
陈总厨亲制羊里脊,被切分成四小份,摆在次桌四人面前。老三刘建业是猪八戒吃人参果,一口羊肉下了嘴,还没吃出个酸甜苦辣,肉就没了。
巴巴地瞅着盘子里的酱汁,他抓起盘子,伸舌头舔了个干净。咂咂嘴,感觉还是不够……
“老大,你不需要的,对吧?我帮你尝尝味。"老三刘建业口型输出,筷子闪电般伸了过去。
“叮!”
一声微小的脆响,老大高健康的叉子精准挡住来犯的筷子,反手一撩,叉子距离老三刘建业的手背只差不到一公分。老大高健康熊一般的眼神死死盯着老三刘建业,眼神明明白白写着:再伸过来,逝世。
老三刘建业不敢造次,贼眼跳过老四冯婕,转到王展鹏那边。可惜,晚了一步。
王展鹏看穿他的意图,顾不得许多,一叉子把肉送进嘴里,被烫得两眼翻白,双手掐脖子,但死活不肯吐出来。
老三刘建业只好悻悻放下筷子,等下一道菜上桌。冯婕默默将椅子往旁边挪,离这群丢人现眼的幼稚货远点。包厢大门再次打开,次桌人马立刻安静肃穆,服务生如同穿花蝴蝶般,将菜肴流水价地端了上来。
与主桌那边的精致菜肴不同,次桌这边全是些简单粗暴的西北菜,大盘装的手抓羊肉,大盆兜的黄焖羊肉,还有脸盆大小的大盘鸡……随着一声"先生,你们的菜已经上齐”,次桌的席面就算是齐活了。等次桌服务生一退,四人瞬间开干,开启静音干饭模式。筷子翻飞,风卷残云,饭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一屏之隔,主桌的气氛完全不同。
冯总用餐,每道菜只夹两筷子,绝不夹第三筷,更多时候,是用公筷为李娟和大胖儿布菜,再聊几句无关痛痒的家常话,绝口不提工作。王冶如坐针毡,不知对方深浅。
相较于老公那种体制人被拿捏的痛感,李娟对冯总的好奇心已经达到顶点,终于按捺不住,试探性地问道:“冯总,听您的口音,是燕京人吧?您这么年轻有为,是跟家里长辈,到贺兰山这边来投资吗?”哇塞,贤妻啊……
王冶几乎泪流,默默竖起耳朵,试图从中捕捉到有用的信息。冯总笑笑,餐巾轻按嘴角,方才说道:“李姐,您说笑了,我可没什么投资。我刚毕业,还没找到正经工作,闲着没事,到处看看。我哥跟3营长认识,和张治国张连长的关系也不错,听说部队搞共建有困难,我就想着能不能帮点忙,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一种话,两样滋味。
在李娟耳朵里是大家闺秀的低调,但在王冶耳朵里是响鼓重锤。刚毕业?
一个刚毕业的黄毛丫头,敢这么烧钱,敢这么做事?闲着没事,找点事做?
她做这个项目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玩。
哥哥和3营长认识?
3营长在她嘴里好像蚂蚁那么大,跟个屁差不多。她哥什么级别,她家里的长辈又是什么级别?一个不在乎钱,只凭喜好做事的人,不是因为她“能”,而是因为她“想”,这背后代表的是不受任何规则约束的权力。王冶的脑汁在疯狂搅动。
李娟更好奇了,“看您这气度,家里肯定都是当兵的吧?”冯总抿了一口茶,将嘴里的味道涮走,而后举重若轻地说道:“也就还好,我爷爷和我爸的那点事,拍两三部军事题材的电影,应该没什么问题。回头我做项目,赚钱了,可能会投资一部类似题材的电影。”“轰隆一一”
王冶感觉脑子直接炸飞了,脑白喷到了天花板上。三…三代……
而且是能拍电影的那种……
啊一一
王治心里发出土拨鼠尖锐爆鸣,端着茶杯的手,连带着微微颤抖,茶水洒了几滴,湿了裤子,他却浑然不觉。
“嗝一一”
与他爆鸣共振的,是屏风背后隐约传来的饱嗝声,虽然极力压抑,但还是很清晰。
那声音随性而惬意,精准地扎在王治快要崩裂的神经上,令他心神乱晃。菜香四溢,饱嗝加持,用餐气氛轻松又愉快,冯总讲话还好听,李娟按捺不住八卦之魂,她现在的思路完全不在“帮老公进步"那边了。“冯总,您这么漂亮,家里背景又这么好,人还干练,说句冒昧的,您这样不怕找不到对象吗?男人……呃……可能都不太喜欢比自己强的女人吧?”这话一出,王治差点没把手里的茶杯捏碎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里是饭局,决定十多万元的油料,关系到他年终业绩,踏马不是你跟你小姐妹歇脚聊天的购物中心!
他立刻清了清送子,笑容里带上几分威严,目视老婆李娟,试图将歪到天边的话题拉回来。
“冯总,别介意,我老婆就是个家庭妇女,平时就喜欢聊点家长里短。咱们还是聊聊正事?关于那个训练场的项目,我有一些初步的想法…如果遇见普通人,王冶顾全大局的表态,能够把饭局主导权重新夺回手里,但他偏偏遇见的是冯总。
冯总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而是将目光投向李娟,仿佛王治吹过一阵耳旁风,过去就过去了,半点没入耳。
她把玩着手里的杯子,酒液在杯中轻晃,唇边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李娟看得目眩神迷,“那只能说明他自己不够强,这正好可以筛选掉很多不合适的人,提高择偶效率,不是吗?”
王冶被排除在对话之外,冯总这一手叫做“无视”,拆掉他掌控局面的努力,比任何语言的反驳,都更具杀伤力,明明他才是这个饭局的对话人。一时间,王治仿佛被无形地扇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从未听过这样的择偶观,李娟被冯总的言论震得一愣一愣地,下意识追问,"那……像您这样的,一定有很多优秀的男孩子追吧?”“我不缺男朋友,总有一些人前赴后继,我也从不纠结一些人的来去。“冯总坦然说道,随即又补充一句,“但我一次只交往一个。”李娟完全脱离了老公的影响,彻底放飞自我,好奇心彻底点燃,“为什么一次不多交往几个,多节省时间呐,是因为怕他们打架吗?”冯总慢条斯理说道:“不,是因为我不太擅长说谎。”她继续补充道:“同时管理几个男人,协调我的个人时间,防止他们争风吃醋,很累的。有这个时间,我可以开几个公司,多赚点钱。”“哈哈哈哈……”,李娟被逗得前仰后合,接触冯总这样特立独行的年轻女性,她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看到另外一种闪闪发光的人生。“姐姐,你好帅。”一直安静的大胖儿,突然冒出一句,两丸乌黑晶亮的眼珠满是崇拜地看着冯总。
冯总闻言,十指交叉,优雅撑住下颌,对着大胖儿俏皮地眨了眨眼,“是吗?说我帅的人,最后都会喜欢我哦。”
大胖儿不假思索,立刻大声宣布,“冯姐姐,我喜欢你!”“哈哈哈,这傻孩子,就是实诚。"李娟又是乐得大笑,宠溺地摸儿子脑瓜。王治被彻底晾在一旁,看着冯总与妻儿有说有笑,听着屏风那头背后肆无忌惮的咀嚼声,和时不时传来的吸溜声,感觉忒孤独了。两个桌,哪里都没他的地儿。
他是主桌下等人。
大
就在王治坐立难安时,服务生开始上最后的甜点和果盘了。巧克力熔岩蛋糕被端到大胖儿面前,他立刻欢呼一声,投入到最后的战斗当中。
另一头的屏风,随着最后一道大盘鸡的盘子被舔得干干净净,次桌的盛宴也迈入了尾声。
老三刘建业满足地瘫在椅子上,解开皮带,晒肚子,跟旁边的王展鹏小声总结,“这顿饭,太值了。”
王展鹏深以为然,尽管他也想晒肚皮,但潮人本色不允许,黑西装的脸面还是要顾及的,他终究是把皮带松开了一点而已。老大高健康的白衬衣扣子已经解开了,宽广胸怀露出一线天,为难得不知如何是好。
老四冯婕提醒他,“大哥,一会儿出门前,记得把扣子扣上,别影响冯总的形象。”
主桌那边,李娟心中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冯总,一顿饭,她吃成了冯总的粉丝。
粉丝是干啥的?
当然是为自家偶像清扫障碍,摇旗呐喊!
李娟主动出击,“王治,我跟你说,咱们这次可真是遇见贵人了。冯总这么大的家业,还这么年轻有为,能亲自来谈项目,那是看得起咱们,也是看得起你们单位。你可得把事当事,千万不能让冯总失望哦。”听上去是抬老公,实际上是提点和教育。
王冶哪里听不出?
正是听出来,他才感觉脸面无光,自家人胳膊肘朝外拐啊!所有的心理防线,在历经长达两个小时的轮番轰炸后,终于溃不成军。王冶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涨红脸,说一个好字。李娟相当满意老公的识时务,她满脸堆笑地看着冯总,“您别介意,我们家老王是管技术的,平时不太会说话,您有事,直接说。他要是敢不办,您告诉我,我回家收拾他。”
冯总笑意微深,是时候,聊聊正事了。
她的目光第一次正式地落到了王治身上,“王科长,吃得差不多了,咱们聊聊正事吧。”
王冶心中一凛,不自觉坐直身体,进入谈判状态。冯总没有着急说话,而是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递到王冶面前。“王科长,您先看看这个。”
手机屏幕上是一组照片,青葱玉指逐一点开。照片的背景是大西北的早春,荒凉的戈壁滩上,一群身着作训服的年轻战士,正顶着风雪,用铁锹和搞头,奋力挖掘一条画着石灰线的沟渠。冻土或坚硬或软烂,战士们的脸上,除了疲惫,就是干裂。一双双照片里的手,全是血泡。
他们在寒风中吃着难以下咽的饭菜,却还是苦中作乐,露出灿烂笑容。冯总等他看完,才收回手机,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不偏不倚,没有丝毫同情或怜悯,只聊工作事实,“我简单了解了一下,按照贵公司与120旅3营8连签订的意向协议,这条燃气管道的主体工程,必须在三月底之前完工,对吧?王冶冷眼静看,不知道她扯这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冯总不受他的态度影响,继续说道:“根据我们战士目前的进度,我粗略计算了一下,想要在你们的工期截止日前完成,几乎不可能。而且,再有一个多月,部队就要进入季度考核期。所有的战士,都要回归训练场。到时候,别说加快进度,这条沟百分之百会停工。顺便说一句,如果动用专业的机械工程队,一周就能挖完。”
如果对方用看不见的权力或者人情世故来压制王治,可能王治还得叛逆一下,多多少少来个死青蛙反射弹腿。
但是冯总没有给他上任何压力,而是拿冰冷的数据和事实说话。王治干工程出身,冯总说的这些基本是工程的"天敌”,从截止日期,到效率低下,再到人力限时,路都快被她堵死了。但他毕竞是多年老油条,岂能轻易就范,她家世再强,也不过是条过江龙,哪能打赢他这条地头蛇呢?
他面色为难又诚恳,开始他的表演,“战士们真是辛苦了,看到这些照片,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当初张连长主动找到我,请求承担我们燃气公司这条线路的挖掘,我是顶着巨大的压力,才特批下来的。我们燃气公司,作为国企单位,有社会责任感,绝对愿意为部队分忧。只是……国企也要讲效益,总公司的预算一卡再卡……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摆出一副仁至义尽的施舍者姿态,大概意思是“我们肯用这个形式,支援你们建设一座场馆,你们该知足了,别给脸不要脸”。他想用这种方式,占据谈判的道德制高点。冯总面无表情听完哭穷,笑了。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然后抬眼,斜睨王治,“王科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您在社会,应该也对军改有所耳闻,军区那边,是有决心拨款给基层单位,用于改善训练条件和生活条件的。这个共建项目,不是8连一个连队的事情,而是涉及到整个3营。对我们3营来说,是锦上添花,可以做,也可以不做。“另外,共建,对贵公司来说,也同样是笔划算的买卖。每年企业社会责任这块要出不少钱,与其做了听不见响,不如扎扎实实投到我们这边,能让你们上级领导看见实打实的工程效益,军地互动,拿到双拥共建协议,更重要的是可以抵扣近百万的税款。毕竞,双拥共建的税收优惠政策,这么好的事情,谁会不想做呢?”
“8连长张治国还是太实诚了,明明是双方互惠互利的事情,到了您这里,怎么就变成我们部队占了天大的便宜呢?”王治又要面子,又要里子,对部队这边,他是“施舍”;对公司内部,他是大功臣。
冯总见不得这样的人,给他补刀,“您说,我说得对吗?”随后,一段魔鬼低语钻入他的耳朵,“钱嘛,是公司的;但是政绩嘛,是您自己的,孰轻孰重,您可得想明白。”
王冶的底裤瞬间被扒得干干净净。
是啊,无利不起早,这条沟如果操作得当,年底至少能为公司抵扣近百万的税款。
他现在就像一个三流演员,在真正的影后面前,被秒得渣都不剩。不对啊,她不是刚毕业嘛,怎么对这种只有公司高层和财务才晓得的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
王冶脑仁嗡嗡作响。
“钱嘛,是公司的;但是政绩嘛,是您自己的,孰轻孰重,您可得想明白。”
这句话不停在他脑子里盘旋,看着眼前年轻得过分的女孩,他只能叹后生可畏,这就是出身大家族与普通人的差距么?王治是个工程佬,接触的全是男性,男性世界的博弈和力量是他熟悉的,那里没有女人的位置,他也从来不嫉妒女人,因为各有分工嘛,但是现在他真心有点嫉妒冯总了。
他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将门虎女,天之娇女;什么叫别人的起跑线是你的终点线;什么叫轻而易举就能将普通人击得溃不成军。特么的,这个世界终究是不公平的。
当然,他也就是这么想想而已,他嫉妒这种力量,是因为自己没有拥有,一旦他拥有了,他比谁都会用,也比谁都享受。看他怎么拿着手里这点小权力,去拿捏8连长张治国就知道了。正当王治心神激荡,冯总打出了第二记重拳。冯总意兴阑珊说道:“如果王科长觉得,我们3营摊子太小,不值得贵公司投入,那也没有关系。”
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润润唇。
那唇子在灯光下艳红艳红地,像吸食人血的女精怪。“路桥公司那边,前段时间还托人问我,说他们很希望能跟部队搞一次深度共建,提升一下企业形象。诚意嘛,挺足的。”路桥公司?
王冶脑子瞬间醒神。
在贺兰山市,路桥公司和燃气公司,虽然主营业务不同,一个是搞道路桥梁建设,另一个是搞管道铺设、能源供应,但是在Z府关系和Z绩工程这方面,却是斗了不知多少年的死对头。
别看他把张治国贬得一文不值,但张治国真改换门庭了,王治不得抱着张治国大腿哭才怪,一哭近百万抵扣税款,二哭年底企业评比,他们丢了一个加分项。
如果他们燃气公司,因为他的短视,被3营换掉,到时候,别说晋升了,领导不把他骂到掉头才怪。
王治的脸色变得煞白,而冯总根本不看他,她望着落地窗外的贺兰山,幽幽叹气,“其实,我们营长想把训练场搞得再大一点,直接建成一个集室口口击、器械训练、战术模拟于一体的多功能综合训练场馆。”叹完气,她惋惜地转头看他,“项目大一点,税报也看好一点,到时候,各级领导下来视察,你们把他们往项目这边一领,营里再接待一下,宣传口那边发点稿子,别说公司了,对您个人提升都…唉,可惜………王冶的茶杯空的,冯总主动为他添水续杯,“您为了油费,这么为难,看来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
如果两人易地而处,站在拳击台上,王治此刻已经被KO了,直接倒地变死狗。
王治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不仅碰倒了椅子,还撞倒了茶杯,桌面一滩水。
“不不不。“他半是谄媚半是哀求,“冯总,我们公司不差钱,有这个实力,可以往大了搞。您说,怎么搞?!”
李娟和大胖儿看得目瞪口呆。
这不是她熟悉的老公,也不是他熟悉的爸爸……看着王治的失态模样,冯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丝微笑。“王科长,您别急,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我们3营的战士,首要任务是训练,而不是当施工队,所以,这条沟,我们不能再用人作为主力去挖了。”
“我的方案是,由贵公司提供项目所需的资金,或者等值的油料卡。”“然后,由我们出面,去找工程队来负责施工。这样做,两个好处。”“第一,能够最大限度保证工程的效率和专业,确保工期万无一失。”冯总目光意味深长,“第二,我们出面找工程队,作为工程的监督方,为您,也为贵公司,规避大量的管理成本和协调工作。一周之内,就能把活儿漂漂亮亮完成,您只需要验收最终成果就行了。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冯总在赤果果地偷梁换柱,但王科长已经放弃思考了。他听明白了,好一个"监督方",这一手直接让3营从干苦力的施工乙方,摇身一变,成了指手画脚的甲方监理。
干工程,要面对无数烂事、琐事,各种协调,冯总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把3营从这些烂事里,摘了个干干净净。
“我们现在做的事,是合理加快工程进度,机械工程队之外,我们3营会提供工程所需要的一切辅助人力和后勤保障。”“并且,在项目圆满结束后,以3营的名义,为您和贵公司出具一份规模更客观的军地共建成果证明,合影拍照,新闻稿,一应俱全。”“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我们各取所需。王科长,您觉得我这个方案,如何?”
能如何?
方案很美,3营事不大,他事也不大,都是公司和外包的事,若是再不同意,对方就要一拍两散,他能拒绝什么?
反正,他能收获一个年底评优的Z绩工程。但是,没有占到最大的便宜,被冯总逼得公司多掏十万外包费,就是输。冯总并不是真的要用道理说服王治,而是表示我已经给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再不识好歹,不接受,那就只有桥归桥,路归路。这一餐的最终目的,能不能说服王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王冶下定决心,去搞定自己的领导。
王冶输了,体无完肤。
他拿起"玉净瓶”装的特供酒,为自己,也为冯总,倒满一杯。他一饮而尽,喉咙火烧火燎地疼。
“冯总,您这个方案,原则上,我完全同意。”“但是,这么大的事情,明天早上的晨会,我需要跟领导汇报一下。”有这一句,够了。
冯总缓缓起身,以茶代酒,“好,那我就等王科长的好消息了。”说完,她披上黑大衣,牵着两条巨犬,潇洒地转身离去。爆衣壮汉等人见状,立刻跟上,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包厢门外。巨大的包厢,瞬间冷了下来。
王冶失魂落魄跌坐在椅子上,脑子转个不停。他没有完全输,明天开始,他要为了那个多功能综合训练馆去战斗。晋升之路,从来只有一条,不做事,那就永远没你的事。面对满桌狼藉,王冶下意识心算这顿饭的开销。酒水、菜品、服务费等等加起来,怕不是要一万多。他咂咂嘴,之前的不甘心好像也没那么重了,这辈子还从来没吃过这么贵的鸿门宴呢,难得有人套他。
值了!
正当王治想得入迷,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惊醒他。“服务员一一”,李娟半个身子伸出门外,使劲冲着走廊喊,“打包!羊排、海鲜塔、大盘鸡,统统打包!”
很快,经理带着两名服务生走了进来,拎着各种餐盒塑料袋,麻利打包。李娟看着她们,还是没忍住,她凑到经理身边,做贼似地小声问:“那个,我问一下,我们这个包厢,今天大概花了多少钱啊?”经理笑容得体,同样以低沉音量回她,“刚才的舞蹈表演,是我们酒店,专门为冯总这位贵宾免费赠送。除此以外,总共的消费金额是13880元。冯总在离开前,已经用现金结清了,您不必担心。”“1….1380元?"李娟差点发出尖叫声。一顿饭,差点吃掉一万四?!
李娟回头,看了一眼依旧魂不守舍的老公,第一次发自内心觉得……或许老公在冯总面前,真的……
连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