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化大师王科长(1 / 1)

第64章迪化大师王科长

周一清晨,贺兰山市夜间的雪停了,但又刮起了风,细细的沙尘噗簌簌打在车窗上,混着残雪,留下灰黄色的泥点水珠。王冶开着半旧捷达,被困在车流里,前方红绿灯跳了两轮,都没轮到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连三线都算不上的屁丁点城市,早高峰居然还能堵车。看来年景起飞,买车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王治摇下车窗,点起一支烟,辛辣的烟草味让那因为宿醉和思考过度而发胀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的脑子里,还在不断分析昨晚饭局方方面面的细节。他和一般只会喝酒唱K搞女人的工程佬不同,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进步神速,靠的就是学生时代培养出的优良学习习惯。学生时代,他习惯把难题和错题写在一个本子上,反复演算,找出最优解和其他路径解。

这个习惯进入职场以后,他习惯把职场生涯中遇见的每一个“题目”,在脑子里反复分析细节,找出可以学习的地方,提升自己。昨晚的饭局,无疑是个难题,直到现在要去上班了,他还是没想透,没想明白。

他算来算去,推来演去,不断复习,最终得出一个绝望的结论一一即便时间倒流,再来一次,他还是会掉进那个局里,逃不开。她就像一个顶级棋手,每一步,都算准了他后面三步的反应。更屈辱的细节是,昨晚回到家,老婆突然问他一句,“光知道她叫冯总,她姓冯,名字呢?她到底叫什么名字啊?”雾草!

对啊,一场饭局结束,他点头哈腰,快要给人办事去了,却连对方姓名和来历都不知道!

王冶一拍脑门,像被人狠狠敲了一记闷棍。一般在饭局里,交换名片、互通姓名是基操,不至于一个局完了,还不知道对方姓名,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除非……

除非,只有一种情况。

那就是,他不配知道。

这不是一个疏忽,而是一个明确的侮辱性的信号。这个信号在告诉他,“你,王治,还没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我是那个能决定你命运的人,就够了。”这下真的成局了,他是局中人。

冯,从头到尾,他们只知道称呼她为冯总,她展现出来的地位和气势,他毫不怀疑,如果他答应了,却不办事,她能让他起高楼,也能让他楼塌了。“起高楼"和“楼塌了"之间,可能只需要一根手指。冯,是个高手,已臻化境。

他,王治,在过去无数的饭局上,也曾是让别人揣摩心思的做局者。那些长得漂亮的年轻女孩,在饭局上,是一道道精致的菜,可能用来妆点气氛,也可能被人吃下肚。

但是昨天,他自己变成了菜,被洗刷干净,整齐码放在盘子上,等着对方动筷子。

身份的倒错,让王冶感到彻骨寒意。

他嫉妒了。

他第一次真心嫉妒一个女人,嫉妒她与生俱来的资源,嫉妒她的脑瓜,甚至嫉妒她的爷爷和爸爸。

有人站在你的终点线上,却比你还要努力地起跑。他忍不住胡思乱想,他爹和爷爷当年为什么不努力一点呢?为什么不能变成“原始股"呢?如果他们努力,他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小小的科长位置,费尽心力,捣腾那么久。最后,还要被一个刚毕业的黄毛丫头,玩弄于鼓掌之上。升迁,应该是一个电话的事情,而不是吃了一餐又一餐。他越想,心里那股沸腾的油火就越烧越旺,情绪之复杂不足为外人所道。正当他想得入神,烟头快要烫到手指时……“啪!”

一声轻微响动,脸被什么砸了一下,紧接着冰冷的触感,从他脸上掉到了衣服上。

他低头一看,是个脏雪球,冷雪混着黄沙,带着几个草根,散落在他的夹克上。

王治彻底惊醒,这个脏雪球砸在脸上,跟昨晚的主桌下等人有什么区别?这特么是一个德行!

怒火掀翻天灵盖,王冶探出头去,冲着路旁绿化带抠雪球的小学生咆哮,“喂,你们父母没教过啊?有妈生,没爹养?!”几个孩子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一哄而散。王冶瞅着小鬼们逃窜的背影,怒火更旺。

玛德,沾惹上冯,全怪张治国!

王冶掏出手机,直拨张治国电话,大清早堵车,必须好好“问候”一下对方,不然这坎,他是过不去了!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那头首先传来风声和喊一二一的背景音,继而传来张治国清朗的声音,“喂?王科长?这么早,有指示?”

“张连长!"有别于刚才咆哮小学生那种粗鲁,这会王冶对线张治国,充满了衙门话术的腔调,“你可真行呐,为咱们那条沟。你找来的代理人,排场是真不小!”

要不是怕前脚骂了张治国,后脚就会被那位冯总打电话亲切问候,王治昨晚都想直接把张治国扬了。

踏马一条破沟,请来一尊大佛,你踏马张治国真够可以的!但他忍住了,刚宣泄完阴阳怪气的第一句张连长,他又冷静下来,话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才有后来的两句话。

早上要向领导汇报出资挖沟,这踏马就痛苦了,之前跟领导拍胸脯打包票,说公司不用出一个子儿就能把沟挖通,现在事情刚开始又变卦出资,出尔反尔,很可能做不成事。

如果出资的事情被领导否了,那么答应冯总的事情便落空了,所以,他要先骂张治国,提前铺垫,把沟通不成的责任锅先甩到张治国头上。第二,他要盘盘冯总的道,试探一下张治国的反应,看看能不能套出点虚实。

可惜,王治这种拐弯抹角的心思,只有衙门对衙门才能听懂,张治国这个军中秀才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只是听出了浓浓的火药味。张治国愣愣地啊了一声,然后问:“王科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昨天的碰面,出什么问题了吗?”

王冶暗骂一声,装傻充愣,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问题?问题大了!我连跟我们领导汇报,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冯总,你总得让我知道,这位大小姐到底叫什么吧?”

“你们没有互通姓名吗?她叫冯小晴啊。”冯……

小晴?

王治愣住了,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惟独没有想过,会是这么普通的名字。他现在的脑子就是个黑洞,负责生成各种阴谋论和受害者剧本,得出张治国又在装傻的结论,在用假名字糊弄他,而他就是那个妥妥的受害者。张治国啊张治国,看不出你这浓眉大眼的小子,也会扮猪吃老虎了!王冶心里的火,更旺了。

“行,冯小晴是吧,我知道了。我告诉你张治国,你们想做的事,现在已经超出了我的处理范围。你让我相当难做啊!当初你上门求我帮忙,我可是看着小耿的面子上,才答应帮你的忙,你可好,给我背后刺这么一下,我现在两面不是人。我马上要到单位了,9点的晨会,要跟我们领导汇报。方案能不能通过,我心里一点底没有。你自己好好掂量一下,要是捅出了什么篓子,那也是你的问题!”

说完,王治直接挂断电话,没给张治国反驳的机会,连张治国继续打来电话,他都晾着,不接了。

有什么好接的呢?

他现在要做的事,是预设事情没办成,先把压力转嫁给张治国,出了问题,是张治国的问题,与他王治无关,冯总后续打电话问他,他就把张治国拉出来顶锅。

不得不说,王冶这一手是非常丝滑了,这就是他在衙门里安身立命的本事。压力成功转嫁,王冶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前方车流终于开始缓缓移动,轮到他了。

王冶重新发动捷达,憋屈的怒气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充满算计的冷静,只要操作得当,他未必不能往上动一动。上午10点,贺兰山燃气公司五楼会议室。长条会议桌头阵坐着一众大小领导,王治夹在中间,一面脑子疯狂运转,打磨话术,一面听大领导长达1小时的陈词滥调。等大领导收功后,会议终于进入各部门汇报工作环节。当轮到工程科时,王冶凑近面前的话筒,在领导和各科室同僚的注视下,他开口了。

王冶沉稳有力说道:“各位领导,关于我们和120旅3营的拥军共建项目,我有一个全新且重大的想法……

王冶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他将冯总那套方案,巧妙包装成了自己经过深思熟虑,并于部队方面多次沟通后,得出的最终成果。从规避风险,讲到提升工程效率;从获取税收优惠,讲到扩大社会影响力,得到市里的表彰;最后,他更是将新方案上升为打造军地共建标杆工程的高度,在年底的评比当,能稳压路桥公司一头。最后一句,是说给总经理听的。

跟领导汇报方案的时候啊,不怕你天花乱坠,就怕你上升不了高度,抓不住领导的心。

现在王治搞的这套,就是上高度、上强度,条理清晰,前景诱人。一番发言罢了,整个会议室,针落可闻。

坐在主位的总经理,夹烟的手停在半空,坐在两侧的其他副总和科长们,脸上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老实人会被王冶的宏大构想折服,但更多的人,尤其是与他平级的同事,眼里则流露出嫉妒与警惕,他们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王冶这个老滑头,屁靛子撅那么高,怕是要拉出一个草莓塔。在神色各异的沉默中,终于,总经理将烟头死死摁在烟灰缸里。他目光如炬,一锤定音,“这个方案,我原则上同意了。具体的预算和执行细节,会后你到我办公室来,我们单独聊。”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会议结束后,王冶太监似地,亦步亦趋跟在总经理身后,走进本公司最高等级办公室。

门一关,总经理严肃的表情瞬间就融化了,春风化雨一般,让他落座茶桌,亲自给王治泡了一杯茶。

琥珀色的茶汤在茶盏里打着旋,王治连忙起身,微躬腰,食指和中指在桌面轻叩三下,诚惶诚恐说道:“谢谢总经理,不敢当,万万不敢当。”总经理瞧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笑了,闲聊般提一嘴,“你的老上级,分管工程的老张,身体不太好,明年可能要退居二线。公司的领导班子,也需要补充一些像你这样,有干劲、有想法的新鲜血液嘛。你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有能力的同志。”

幸福的惊雷,在王治脑海里连环轰炸,这是他从业以来,听到过的最动听的一句话。

从科长到副总,看似只差一步,但多少人倒在前进的路上,这是巨大的跨越,当上副总,才算进入公司的核心圈层。而他现在竞然得到老大的亲口嘉许!

王冶的脑仁黑洞自动把来自领导的嘉许,翻译成了领导的许诺。论画饼,还得是冯总!

如果按原本的步调走,那就是小打小闹,只是他身为科长的年终优秀,但是,现在他按照冯总的方案,把项目搞大,成为标杆项目,那么这个事情就变成了给他黄袍加身的Z绩。

副总这个位置肯定有人在争,但他们公司能完全讲经济效益吗?不能。

Z绩,才是最大的效益。

一时间,王冶心脏怦怦乱跳,堪比初中暗恋的女同学告诉他,她也对他有意思。

王治强忍激动,连忙表态,“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公司的期望。”

总经理满意地点了点头,摆摆手,“去吧,好好干。这个项目,你全权负责,预算方面,打个报告上来,我给你签字。只有一个要求,必须给我办成铁的标杆,办成样板!”

当王治走出总经理办公室,被走廊上的太阳光照到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人暖洋洋地,有些不真实,他好像真的从王治变成了王爷。从现在开始,他和那位冯总就是一条船上的战友了。这条船将带着他,驶向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