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叫我影后(1 / 1)

第67章请叫我影后

下午三点,石炭镇镇口的加油站,半旧黑捷达等候在此。车里,王治有些烦躁地歪在椅背上,往嘴里灌了一口矿泉水,他不喜欢这种乡下地方,更不喜欢被乡棒包围, 但是工程佬的宿命,仿佛就是如此。就好比从小到大,被教育要向优秀看齐,如果不努力,就会吃土掏粪,结果,努力过后,一个人很可能变成吃土的工程佬,也可能变成掏粪的肛肠科医生。人呐,还是得往上爬,把自己变成管理者,才能摆脱努力过后,依旧吃土掏粪的怪圈。

王冶不期然想到那位冯总,头脑都变清凉许多。在他看来,冯总所展现的,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向上管理和向下施压的艺术,也是他的进取心所在。

他得学冯总那种只动动嘴皮子,就让下面的人跑断腿,还能让对方感恩戴德的本事。

正当他乱七八糟想着千金大小姐为什么约他在这里见面时,一辆黑色的丰田霸道悄无声息地滑到捷达车边。

丰田霸道前座车窗一降,一个戴墨镜、穿冲锋衣的男子推门下车,恭敬拉开后车门。

这一下,将王冶惊得一骨碌坐起来,那熊男他认识,昨晚宴席上,牵狗捧酒的都是他。

紧接着,王治就看见一只穿着专业户外靴的脚,踏上了地面。冯总驾到!

王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弹射般出去,手忙脚乱从捷达车里钻了出来,暗恨车小,等升任副总,非换一辆大车不可。他站在车前,挤出一个笑容的时候,冯总也刚好下了车。王冶看着这女人,只觉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乱跳。她脸架墨镜,身穿深绿始祖鸟冲锋衣,搭配米色工装裤和一顶灰色弯檐帽,脚蹬棕黄户外靴,户外装将颀长的身型,勾勒得淋漓尽致。她只是随意往这儿一站,西北乡下的小破加油站都变得高大上起来,连同漏散的汽油味,都变成了某种高级香水的气味。她摩登又粗粝,没有昨晚精致,但那股掌控一切的松弛感,却令人心肝肠肺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王治闻到了同样粗粝的权力味道。在“权力"之侧,他既陶醉又自惭形秽,身上那件还算体面的夹克,此时却像地摊买来的五十元货,让他浑身不自在,导致身子都佝偻了几分。王治决定调整心态,可能他对冯总身份的揣测,还是太保守了,这是一般人能有的气场吗?

“王科长,久等了。"冯总清亮的燕京口音,将他从眩晕中拉了回来。“我也是刚来。"王治笑容有点局促,对方气场太强,令他很不自在。简单寒暄过后,冯总指了指自己的车,“王科长,别开你的车了,前面的路不好走,伤底盘。上我的车吧,一起过去。”口气似乎听上去为他的车着想,实际上,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排。王冶哪里敢说一个不字,连连点头,“唉,好好好,那就麻烦冯总了。”他转回去,把鼓囊囊的公文包拽在手里,锁好车,然后像小鸡仔落巢似地,缩手缩脚,把自己安放进了丰田霸道宽敞柔软的座椅里。车子向西,驶离小镇,进入戈壁滩。

小镇距离施工地不远,走了没多久,王冶远远瞧见挥镐头的队伍,但吸引他眼球的,不是那些战士,而是三个造型古怪的黄色土窑,它们正冒着袅袅青烟,看上去像是馕坑?

王治心里犯嘀咕,看了又看,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馕坑,或者别的什么土窑。

他好奇着呢,但又本能地憋着,他不想在冯总面前表现得像个乡棒,那太没见识了,太掉价。

回头她要是跟她的燕京朋友提到他,岂不是成了她们嘴里的笑料。王科长突然理解黛玉进贾府,并且,理解黛玉,成为黛玉。就在王冶佯装正经,目不斜视之时,冯总倒是主动介绍起来,“王科长,你看看那边的馕坑,是我们部队搞的野外训练后勤保障试点,有了它,战士们在野外训练时,也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喝上一碗热汤。”“后勤保障”“野外训练”……

听听,这些词多么Z治正确,要不冯总说话怎么那么好听呢?看来我负责的这条沟和12万工程款,还有未来支援3营的综合训练场馆,都是实打实的拥军好项目。

王冶顿时觉得手里的公文包热乎乎的,他感觉自己不是来送钱的,跟昨晚的兵荒马乱也没啥关系,他代表贺兰山燃气公司,给最可爱的人送温暖来了。丰田霸道在距离工地不远的小高坡附近停下,王展鹏和老大高健康率先下车,一左一右,打开车门。

王冶跟着冯总下车,脚踩在戈壁滩的土地时,“送温暖"的壮志豪情,也攀升到了顶峰。

他正想发表几句感慨,就见不远处,一群穿着作训服的军官正朝他们走来。为首的是一个两杠三星的中校,他身材魁梧,正气国字脸凛然有威,他身后跟着好几位军官,个个气度不凡,行走有风。突如其来的阵仗,王治的笑容僵住了。

冯总却迎了上去,笑着跟那群军官打招呼,“郭营长,罗营务长,你们来视察工作啊?″

“是啊,小冯同志。“3营长大笑着,主动伸出手,和冯总握手,“我们正准备去慰问一下战士们,没想到这么巧,碰到你了。”“巧了不是。“冯总笑着,随即转身,对还在梦里的王治做起介绍,“郭营长,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贺兰山燃气公司的王治王科长,咱们这次的军地共建项目,就是王科长主持,他可是出了大力的呢。”然后,她对王治隆重介绍3营长等人,“3营长,这位是我们120旅3营的最高军事主官,郭威郭营长。这位,是我们3营分管后勤的罗营务长……”营长,和他的随行军官团……

王冶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以为这只是他跟冯总之间,略带点灰色的人情交割,她刚毕业找事做,这就是事,钱虽然不多,但给到她手里,她想干什么都可以。这笔钱,很大部分是冯总个人的“幸苦费”,是两人之间的默契,绝不包括当着3营军官团的面,进行交接。

王治木着眼睛,看看挺拔逼人的军官团,又望望清风朗月的冯总,完全不懂她闹哪一出。

钱,应该是私下给的嘛,怎么能搞公开?

他都不懂冯总是想办事呢,还是想干嘛,甚至大脑开始疯狂转动,他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她了,她借机整他?

立时,王治的后背,有些凉凉。

他被一些黑洞般的可怕念头,搅得心神不宁,手里的公文包像个烫手山芋,下意识往冯总那边塞,想赶紧了结此事。可就在他抬手时,军官团里,有人突然吹响哨声。“哔一一”

声音毫无征兆,王冶吓得一哆嗦,公文包差点掉地上。紧接着,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沟渠里挥动的镐头铁掀,停止了机械性劳作,一群沾满泥土,却依旧昂扬向上的军人,从沟渠里,敏捷跃出。

他们闻哨而动,伴随着扬起的尘土,迈着整齐划一的脚步,3营全体,包括临时拉过来干活的炮连,四百多名战士以惊人速度,在空地上,集结成一个方阵。

如果是看电视转播,一个方阵看上去感觉不大,但现场四百多人集结,那不是没有概念的画面,而是一整片会呼吸的钢铁长城,是四百对一。全体官兵在戈壁滩的烈烈寒风中,站得笔直,站得纹丝不动,站得犹如钢铁丛林,鸦雀无声。

方阵带来的压迫感,阳刚英勇之气,堂堂正气,瞬间将王冶脑子那些乌七八糟的想法,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傻了,彻底傻了。

在一片庄严肃穆之中,3营长上前一步,站到方阵之前,目视全场,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同志们,今天,贺兰山燃气公司的王治科长,代表他的单位,为我们的军地共建项目,送来了12万元的工程款。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感谢他和贺兰山燃气公司,对我们国防事业的大力支持!”话音刚落,掌声雷动。

掌声中,3营长转身,对彻底石化的王科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在四百多名战士的注目下,在头顶并不算温暖的太阳照耀下,王冶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从未有过的巨大荣誉感,如同激流,冲垮了他的理智。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交接项目款,而是在参加一场足以载入他个人履历的、军地共建启动仪式。

此时此刻此景,他必须说点什么。

面对方阵丛林,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绷直颤抖的腿,大声说道:“尊敬的郭营长、各位3营的同志们,你们好。今天我能站在这里,感到万分荣幸。我们贺兰山燃气公司,作为地方国企,支持国防建设,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这笔款项,是我们的一点心心意,希望能为咱们3营的建设,添砖加瓦,也预祝你们训练顺利,再创佳绩。”

王科长讲完场面官话,双手捧着公文包,转手送到冯总面前,将其递了过去。

然而,冯总看都没看一眼公文包,只是平静接过,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沉甸甸的公文包送到罗营务长手里。

她声音清朗,传遍在场所有人的耳朵,“罗营务长,这笔钱,是咱们3营的共建项目专项资金,它将全部用于我们管道沟的机械化施工,从明天开始,同志们再也不用靠人力去挖沟了。后续的账目管理,就辛苦您了。”惊雷在方阵中,轰然炸响,战士们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被赋予重任的罗营务长,更是激动,他事前已经得到3营长的通知,但还是不太信,直到鼓囊囊的公文包在手,他才相信不是做梦。这12万工程款,对3营意味着什么,他作为管后勤的副营长,比谁都清楚它的份量。

冯总是真义气啊,投桃报李,通过营主官,让他管这笔钱,这是营里对他的信任和赋能。

在接过公文包时,他的手因为过度激动而微微颤抖。罗营务长双手将公文包紧紧抱在怀中,那里面装的是整个3营的未来。他挺直胸膛,对眼前的方阵,也是对身旁的领导,立下军令状,“我向组织保证,向全营保证,这笔钱,每一分都会用在刀刃上,绝不辜负组织和人民的信任。”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是军人特有的,对纪律和荣誉的崇敬。罗营务长为这场庄重的交接仪式,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3营长满意点头,正准备宣布解散。

王治眼巴巴地瞅着冯总,总感觉好像漏了什么,程序有哪里不对,但他脑子还晕着,一时又想不起来,只能目视冯总,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冯总接收到了他的求助信号,当机立断,看向8连,喊了一声,“8连通讯员,出列。”

8连通讯员面对口令,想都没想,条件反射,向前一步走。冯总直接下命令,“带上你的相机过来,为我们这次的军地共建活动,拍几张合影,留作纪念。”

“是,冯总。”

3营长差点当众拍脑门,好嘛,财神爷送款,这么大好的事情,他们3营的宣传工作不到位,竟然把拍照留念最重要的一环,忘得一干二净。要是就那么把人送走了,那真是……

3营长给了冯总一个极其复杂的感激眼神,要是没有她来这么一下子,可就是重大疏漏了。

而8连通讯员喊的一声冯总,彻底击溃了来自王冶最后的一丝疑虑,因为冯总没有私下接款。

现在随着她的口令,他脑子又在疯转。

果然是部队大院出来的人,连下面的连队的小兵都认识她,还直接喊她总。更要紧的是,她命令起人来,那副天经地义的样子,普通人真学不来。王冶兀自在那惊涛骇浪,被冯总傀儡般牵着,安排各种合影拍照。方阵后排,远离喧嚣的地方,冯战南正和8连连长张治国、炮连连长吴滨扎堆站一块。

他望着前方指挥8连通讯员调整角度、安排众人站位的妹妹,陌生感已经突破天际。

他胳膊肘忍不住捅了捅旁边的张治国,小声嘀咕,“诶,你说,那真是我妹吗?我怎么感觉跟不认识一样?”

张治国也是懵圈,“谁知道呢……你这妹子,神了!”普通战士队列中,更是议论纷纷。

他们先前根本没认出冯总,还以为是哪个军区大领导家的千金,跑到他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体验生活。

等到她开口说话,好家伙,这不是他们的冯总吗?所有的纷纷扰扰,只有一个人看穿了真相。人群的角落里,祝宁抱着胳膊,看冯总那副指挥千军的姿态,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多年前,大院里,被某个乡下小野妞追着,打得满院乱跑的某个飞扬跳扈大少爷。

嘴角无声微弯,是对这出顶级大戏的欣赏,虽然人不在现场围观冯总如何降龙伏虎,但看王科长表现,他也能自行推断出冯总是如何把事情办成的。“小崽子不去演戏,真是屈才了,这是把当年揍服的那谁,给直接上身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