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义母般的冯总(1 / 1)

第73章我那义母般的冯总

下午三点,太阳高悬戈壁滩,白生生地照这这片土地,却没有带来一丝真正的暖意。

地上刮着砂砾风,像磨刀砂轮似地,不快,但一下又一下打在人脸上,让人从骨子里感觉到烦闷。

3营的四个连队,刚刚结束一场重装五公里越野,终点是让他们一看就想吐的燃气管道沟,这还没完,一会儿他们还得集体挖沟。“解散,原地休息10分钟。”

随着各连连长一声令下,几百号士兵多走几步,呼啦一声,就地坐下,沉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各班班长则趁着休息间隙,开始大声布置挖沟任务。“都给我抓紧时间喘息,一会儿还是老规矩,下沟作业,谁要是敢偷懒,今晚的加练,翻倍。”

汗水与尘土混合,绝望的气息悄然在连队当中扩散。7连队伍末梢,远离主官的位置,有人开声。“哎,我说,这不对劲啊……”

二期士官唐喜一边拧水壶盖子,发现没有一滴水以后,把水壶掼边上,一边又阴阳怪气,冲着周围的战友抱怨。

“昨天冯总不是当着全营的面,说咱们不用挖沟了吗?怎么今天这太阳底下,最晒的活儿,还是咱们7连在干啊?还有啊,她不是说了给咱们做大饼喝奶茶吗?饼呢,奶茶呢,到哪里去啦?挖机怎么还不来?”旁边的年轻列兵实在是累得说话都费劲,但听到唐喜叭叭,还是有气无力符合一句,“冯总该不是不懂啥是挖机吧?”话头子一开,议论声如涟漪般扩散。

四期老班长许志强正靠在不远处土旮旯上,听他们哔哔,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哼了一声,“就你们话多。挖机从天上掉下来?驻地多偏,你们心里没数啊?开过来不要时间啊?”

许志强的声音不大,但响鼓不用重锤,周围议论声顿时湮灭。但唐喜显然不在此列,他不服气地撇嘴,声音提高半度,终究是顾忌队伍前头的连主官,“我这不是替咱们冯总打抱不平嘛,她一看就是个女学生,搞工程那帮大老粗,我还不知道嘛,我家就是干工程的,里面的弯弯绕绕可多了。见你面嫩,就欺负你,她别被那帮搞工程的忽悠了吧?好嘛,就算挖机来不了,咱们的土豆饼和奶茶呢?影子都没看见.…”“你小子,给我闭嘴!”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呵斥,从唐喜背后传来。7连指导员肖炜大步流星走了过来,那张日常温和的属于政工干部的笑脸完全不见了,此刻的他很严肃,异常严肃。肖炜的声音非常严厉,“唐喜,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在这里扰乱军心,信不信我让你围着管道沟跑十圈。”

唐喜的体力,在卷得那么厉害的7连,也属于排得上号的牲口,平常是班长心头宝,所以嘴里经常胡吨八咧,只要不触及底线,没啥人制裁他,全当是一乐。

但今天,他显然是撞枪口了。

7连指导员肖炜平常对大家是温和多过领导力,唐喜把他视为田里人畜无害的耕牛,肖炜的严厉对唐喜的威胁有限。就在唐喜被太阳沙子风吹得晕头转向,分不清大小王,还想再辩两句的时候,一个精壮的身影从旁边快步蹿了过来。来者是唐喜的同年兵,也是他的班长蔡佑安。蔡佑安一把箍住唐喜脖子,锁着他喉咙,把他往后拖两步。他冲着指导员,不忘脸上堆笑,“指导员,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消消气。”

蔡佑安一面说,一面用力勒唐喜脖子,直勒得他两眼翻白,“他啊,你还不知道嘛,嘴比脑子快,经常没轻没重,但是,绝对没啥坏心眼,就是嘴欠,我这就让他把嘴缝上。”

说着,他转头看唐喜,脸面变凶,压声说:“唐喜,你小子是不是又皮痒了?非得让指导员,给你在档案记一笔,你才舒服是吧?还想不想套3期了?赶紧的,给指导员道歉。”

唐喜被他的同年兵班长勒得直咳嗽,那股子想跟指导员肖炜顶一把牛的劲头,瞬间泄气。

他知道,这是蔡佑安在护着他,再不识好歹,估计要被人道毁灭。唐喜跪得干脆,收起阴阳怪气的嘴脸,对着肖炜吡出一口大白牙,说道:“指导员,我错了,我又渴又累,脑子糊涂了我,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我一般见识。”

肖炜也不想搞得太难看,准备板着脸,教训两句算结束,不过他心里也是没底,被唐喜先前叭叭那些话给带歪一-她到底能不能搞定,万一被工程队欺负,坑了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

轰隆隆一一

沉闷有力的引擎轰鸣声,从小高坡那边的路后头传了过来。从听到响动开始,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似乎开足了马力,向这里奔袭而来。

“卧槽,挖机的声音!”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还得是家里干工程的唐喜。他猛地伸长了脖子,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紧接着,整个工地的战士都不约而同坐起来,然后,他们便看到壮丽的一幕。

蓝天之下,金黄的地平线上,一个黄色大挖机挟着滚滚烟尘,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在它身后,跟着一辆工程车,一辆东风小卡,和一辆大家再熟悉不过的三蹦子。

挖机,是挖机!

冯总真的把挖机找来了!

肖炜呆呆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黄色大挖机,只觉得悬了一整天的心,咚的一声,落在心腔子里,继而看见站在车斗里,那意气风发跟大家挥手的人影,腔子里的心又不受控制,怦怦乱跳。

他的周围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那些声音将他的心跳声彻底淹没。“雾草,牛逼!”

“挖机啊,真的来了!”

“冯总万岁!”

战士们脱下帽子,奋力向三蹦子上那个站立的人影挥动,工地上响彻嘹亮的吼声。

在欢腾快活的空气里,几个连队主官表现各不相同,9连长冯战南无疑是笑得最开心的那个。

他叉着腰,看着驶来的车队,脸上写满骄傲。那是他冯战南的妹妹!

他妹妹漂漂亮亮把事情办好了!

车队刚进入小高坡范围,他已经等不及,迈开大步跑了上去,“小晴,这里,看这里。”

8连长张治国和炮连连长吴滨,到现在还没收好下巴额,这俩家伙是如出一辙的同款震惊。

“这……这也太快了吧……找个挖机这么容易的吗?“张治国读研时,好歹跟着导师去过几次工地,跟那些人打交道,他脑壳疼,不然他为啥死活要搞个管理编。

到了冯总这里,可倒好,跟打个出租车那么简单。“冯总真不是一般人,我只能说,有本事的人干啥都有本事。“吴滨活动一下手脚,公允评价。

这些人里,7连连长祝宁是最平静的那一个。祝宁站在人群边缘,双手插裤兜,帽檐压低,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但是那疯狂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

车队终于在万众瞩目下,停在小高坡附近。冯总对着挖机驾驶室的杨永利指了指管道沟的方向,他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驾驶室的门,朝工程车那边喊了一声。

“别愣着了,换家伙。”

在战士们好奇的目光中,马疯子和另外一个工人爬上工程车车斗,挖机的挖斗开始转向,当挖斗半悬在车斗中,马疯子他们卸下挖斗,给挖机按上破碎锺一切就绪,挖机开动,困扰了大家将一周的冻土层,便在这摧枯拉朽的工业力量下,碎成小土块。

如果换个地点,比如在城市的街道,听到施工的哒哒声,只会觉得烦躁,但是,在这里,在这戈壁冻土,听到哒哒声,不啻耳闻仙乐,怎么听怎么心旷祖怡。

沉浸在狂喜中的战士们没有闲着,他们被各自的班长重新组织起来,分成两组。

一组负责修整清理,手持铁锹跳进沟渠,将管道沟的边缘和底部修平整;另一组负责把土方向后搬运,为后续的管道铺设,清理出足够宽敞的作业空间。一时间,工地上热火朝天,人人充满了干劲。冯总让三个表哥从东风小卡上卸货,冯战南对着自个连队的方向,扯嗓子,吼了一句,“9连来几个人,出公差,搭把手。”哇,从未闻如此美妙出公差之玉音。

本来9连的队伍还算齐整,听冯连长吼一声,瞬间油锅翻了似的,上百号人像一群听到放饭信号的野狼,嗷嗷叫着,往三个土窑馕坑的方向冲了过来,路在最前面的,甚至连铁锹都没扔。

争先恐后,你追我赶,不知道的还以为9连在发起集团冲锋。冲山头,取最后一个,都没见这帮人这么积极!“表弟啊,你们地方部队可真有意思,平时怎么带的队啊?要说纪律,还得是我们特种大队呢,哈哈哈。"老二刘建军说了句风凉话,不掩揶揄。这贱兮兮的模样,要是被冯长缨看见,少不得那擀面杖打一顿。“滚犊子,你们特种大队经常夜里翻墙找老乡烧烤,当我不知道?"冯连长顿时恼了,怼他一句,气得青筋直冒。

他指着那群冲过来的兵,破口大骂,“滚回去,都给劳资滚回去!出公差,不是踏马的抢饭!跑得最快的那几个留下,其他人全都给我回去挖沟,快占!”

在一阵哀嚎声中,大部分战士被冯连长骂了回去,留下5个幸运儿。5个家伙一脸谄媚地围在冯总身边,手脚麻利地帮着仨兄弟,开始布置摊位。

几块巨大的红蓝塑料布,被迅速拉了起来,以三个土窑式馕坑为中心,围成一大圈,又拿水泥墩棍子支撑出一个大顶棚,一个简易的大排档款式防风摊便布置完毕。

折叠桌、小马扎、擀面案板、各色调料、土豆白面剂子,制作奶茶的器具等等,被迅速摆开,冯总带着两名和面大姨入位开工。防风摊之外,战士们一边干着活,一边偷瞄显眼的红蓝塑料围挡,这么烟火气大排档的式样,他们多久没见过了,像上辈子的记忆似的。冯总并没有将摊位完全围起来,摊位的口子是对着施工方向敞开的,因此,所有人都能看见冯总她们在干什么。

他们看见冯总站在巨大的案板前,有条不紊地指挥,她领着两个和面大姨,将发酵好的大剂子,用快到让人眼花缭乱的手法擀开、卷起、刷油、再擀、再卷,然后盘城一个厚实的圆饼。

所有塑好形的饼胚,最后刷油,再撒上一把芝麻,以12个为一组的形式,送入红通通的土窑式馕坑之中。

三个土窑烟囱在防风摊的上空,升起炊烟,被风沙一吹,又长又散。提前预热至最高温的馕坑,三、五分钟之内就能烤好一组饼子。当第一组通体金黄的大饼,从馕坑中取出,一溜儿滑入铺着油纸的柳条大框里时,就仿佛滑到了在场每一个士兵的心巴上。一个……两个.……十个.……十五个.……柳条大筐肉眼可见地堆满了金黄色小山,大姨们又取来一个新柳条大筐,继续往里放。

空气里飘来奇妙的焦香味,像只看不见的手,轻轻一勾,就把工地上所有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这对于正在埋头苦干的战士们来说,简直是一场惨无人道的酷刑。他们的身体在经历重装五公里与体力劳动的双重压榨之后,已经疲惫到了极限,更遑论水壶里的水早在跑步时,就已经喝光了。明晃晃的奶茶封杯机摆在那儿,他们望着它所代表的含义,喉咙渴得快喷火了。

他们累到了极限,渴到了极限,也馋到了极限。他们机械地挥舞着铁锹,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全体盯死。突然,冯总从操作区走了出来,对着工地喊了一声,“7连的饼好了,7连的兄弟们,可以过来领饼了。”

“哗啦一一”

眨眼间,整个7连的战士几乎是同一秒,从工地里弹了出来。他们扔掉了手里的工具,忽略了班长的指令,向红蓝防风棚发起冲锋。整个工地,尘土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