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危机公共

下午三点多的戈壁滩温暖又壮丽，金红色铺满大地，连地平线亦染成一条金。

冯总的车队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金红色中，浩浩荡荡驶入所有人的视野。管道沟施工现场早已热火朝天，杨永利的工程队担当主要角色，笔直地向着远方延伸足有数百米之远。

战士们刚刚结束了一轮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他们抬起混着尘土的汗湿脸庞，望向车队。

“一个班出一个公差。”

9连冯连长喊了一声，话音未落，手底下那帮积极分子们，就嗷嗷叫着，踊跃向自家班长报名，1个班10个人，11个人都想去。这股热情还感染了隔壁连队，7、8、炮连那边，也有几个年轻士兵，下意识跟着举手，结果，还没等他们站起，就被自家班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报你个头的名，那是人家9连的公差，一个个看见吃的，脑子都不转了！给我老实待着，丢不丢人？！”

某位班长一边骂，一边忍不住押脖子，朝着三蹦子的方向,狠狠咽了口唾沫。冯总的车队一停,9个公差兵围上去帮忙。红蓝相间的防风棚，迅速拔地而起，烈火不停歇的土窑式馕坑炉门大开，一组又一组的土豆饼送入其中，温暖甜美的奶茶如约而至，食物的甘香飘荡在戈壁滩上。

今天与以往不同，除了食物的香气之外，空气中还弥漫着金钱的味道。战士们自觉地在防风棚一侧排起长队，打头的一张小桌上，坐着晴天的财务冯长缨。

战士们将准备好的现金挨个放桌上，冯长缨戴着老花镜，面前一个硬壳笔记本，郑重其事记下缴费战士的姓名、班连，以及所选择的会员档次，点好的钱款，放入手边的大饼干盒。

老三刘建业则捧着一个本子，负责核对已消费金额。红色的温暖钞票飞速填满盒子，像不断上涨的洪流，迟早淹没堤坝。随着最后一笔会员费压入铁盒，盖上盖子，晴天大会员的会费收缴便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是所有指战员都翘首以盼的美食时间。整个防风棚洋溢着谷物和薯物的混合焦香，空气里充满快活的气息。在欢乐气氛即将达到顶点时，冯总走到了防风棚中央，她拿起从马疯子那儿借来的扩音器，轻轻拍了拍。

“翁一一”

轻微的电流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现场瞬间安静。数百道目光，整齐聚焦于冯总一人。

冯总环视全场，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清晰沉稳的声音自扩音器传出，“3营的同志们，在今天罐罐订单交付之前，有两件事，我必须先跟大家说一下。”“第一件事，是关于牛肉干。”

“首先，我要向今天即将拿到62份99元推广价牛肉干的同志，说一声恭喜，因为你们将是最后一批享受到这个价格的幸运儿。”“从明天起，我们晴天美饮的牛肉干，将正式恢复原价，每份1千克，售价199元。”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爆发出哀嚎和议论。“亏了，亏了！早知道昨天就该多订两份，这下好了，里外里差了一百块钱。"一个昨天犹豫的小战士，此刻捶胸顿足，肠子都悔青了。而那些已经预订了的幸运儿，则一个个挺起胸膛，血赚啊，能不乐嘛。当中更有明白人，大声喊道：“我就说嘛，99块钱1公斤的纯牛肉干，那不是赔本赚吆喝嘛，我就没见过。”

冯总等大家议论声小下去一点儿后，再次举起扩音器，“第二件事，是关于另外77位同志的，他们预订了鸡丁和兔丁。我要在这里，向你们表示最诚挚的歉意。”

“我们没能按时收到足够的原料，所以，你们的订单，今天无法交付。”人群当中有人露出肉眼可见的失望，冯总不等他们发出任何声音，继续开麦，“但是，作为补偿，我们团队连夜为大家研发了一款新品。”“今天，这77份试吃装，将完全免费，赠送给你们，等过几天原料到了，我再把大家原来的订单，原封不动，补上。”一石激起千层浪，订单交付正式开始。

预订牛肉干的62名幸运儿，率先体会到什么叫开心。当他们从老大高健康和老二刘建军手里，接过1公斤大包装袋时，笑得脸都快烂了。

20袋独立小包装的牛肉干太方便了，站岗巡逻、武装训练、野外驻训、野外长距离拉练等等，揣点在兜里，随时随地都能补充体能。“冯总，牛逼！”

她做的产品，实在是太为他们着想了，很细致，很人性化。而77位本应失望的战士们，则成了全场最令人羡慕的对象。冯总整像现场颁奖似地，一个个叫名字，发试吃装。他们接过精致的真空袋，透明包装，可以清晰看见干爽金红的芝麻兔肉丁被红亮油脂微微浸润着，肉丁与肉丁的间隙是大颗粒的青红花椒，间或点缀着二三小指长短的整颗红辣，油与料的配比妙到毫巅，既不会让人觉得配料占份量，又恰到好处衬托出兔肉丁的可口。

总之，一眼看上去，满满的食欲。

有来自蜀地的战士一眼认出这是个啥，“冷吃兔？这都能做出来？冷吃兔从来不出蜀啊！”

他按耐不住，迫不及待地沿着易撕口，撕开真空包装。立刻，残余的辛香辣味一下子全部挥发出来，这哥们和他旁边两个战友像被震撼弹突然搞了一下子，口水不受控制涌了出来。他直接把冷吃兔挤进嘴，下一秒，他身体就僵住了，很有古早小说里虎躯一震的感觉。

嘴巴嚼了两下，他吃着吃着就哭了，“是我们自贡本味兔。”两个战友没得吃，光看他哭了，其中一个说：“味道正宗吗？”“我都说是……是自贡本味……兔了……你说正不正宗？是我们自贡的，不是蓉城的，也不是蜀南的。”

“我去，吃个兔子，还那么多讲究？”

“那……必须…的…不然我们怎么有蜀…”一袋试吃冷吃兔，直把个二期小士官吃得那叫一个眼泪汪汪。想家了！

冷吃兔有流派之分，蜀地每个地区都不太一样，大致分为三个流派，自贡本味、蓉城风味、蜀南流派。

具体三个流派有什么不同，按市面上通俗的讲法，就是自贡麻辣为主，蓉城甜辣为主，蜀南酱香为主。

流派不同，选的配料也不同，炒制的方法和先后顺序都不一样，同时，师傅不同，做法大相径庭，出来的口味绝对不一样。同样是麻辣，有些是重麻，有些是微麻，还有些手艺稍逊的，干脆就是辣不得不说，东大餐饮真是个迷人的东西，千人千面，百人不同，大厨们就是会玩。

这蜀地战士还想往嘴巴里挤，冷不丁被战友抢走，“让我们也尝尝，是个什么味道？”

你一口，我一口，直接往嘴里挤。

蜀地战士跺脚，“喂，给我留点。”

“我滴乖乖……嘶……这玩意太带劲了！”一个边吃边嗦嘴。“好吃，有瘾！"另一个吃得嘴巴打颤。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了吃螃蟹的人，其余76人也纷纷撕开试吃包。顿时，整个防风棚内，光听到嘶哈嘶哈的吸气声和窝草的惊叹。没领到的人彻底勾起好奇心，纷纷厚着脸皮去蹭吃。首尝鲜味的蜀地二期老兵叛变了，冲到冯总面前大声问：“冯总，我那个兔丁的订单，不要了，能不能帮我换成冷吃兔？就要这个味的。”那大唇子辣得通红，黑眼睛巴拉巴拉眨着……冯总莞尔一笑，“当然可以。”

一句话点燃全场，引爆了。

“冯总，我的也换。”

“还有我，我也要换冷吃兔。”

“我先前没有订，现在可不可以订啊？”

“冯总，我要加单！”

不管订了的，还是没订的，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疯狂往前挤。那些蹭到一口兔肉的战士，更是急不可耐，一个个掏出大会员卡，挥舞着卡，大喊：“现在能订吗？怎么卖，我要来一份！”冯长缨看呆了，她这才明白俩儿子说得一点不夸张，咱小晴神级控场啊，三言两语的功夫，就把订单批量斩落，尤其那么多钱过了手，她大概晓得刚才收了多少钱。

人声鼎沸，群情激动，场面几近失控。

这时，一个豫省口音的熟悉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划过，“都别吵了，让冯总喘口气。”

雾草，营长来了！

大家没声了，个个军姿端正，开始有序排队了。3营长身后跟着十来个生面孔的军官干部，一行人来到冯总面前。不怒自威的国字脸罕见带了些笑意，3营长半是玩笑，半是兴师问罪的嗔怪口吻，说道：“冯总啊，你这个饼和奶茶，每天往我们连队送，怎么就没想到给营部机关也送点温暖啊？”

3营长今天查岗，光听着几个留守站哨的兵在抱怨了，说是昨天承诺带奶茶的战友，半道把奶茶喝了，叭叭抱怨一堆，让他一顿好教训。好嘛，教训完，他也惦记上这一口，这不就带着西京那些新迁来的干部们过来认认门。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3营长看似玩笑的话，却藏一个微妙的人情考验。冯总心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是卖，还是送卡，或者直接送吃的？

卖，显得不会来事。

送卡，容易被视为行贿。就在今年10月会召开一个会议，后面对这次会议有个专门的称呼，一句话总结为再铸军魂。她送了，这就是一颗未来会爆炸的定时炸弹。有心人不但会搞3营长，也会搞到她头上，平白落人把柄。

不送，又显得自己不懂事，回答不慎，就落了领导的面子。一旦回答不力，会变成一个送命题。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人影落入冯总眼中。

他站在一大群军官干部队伍末尾，抬了抬帽檐，露出那上挑丹凤眼，薄唇带笑，用口型无声说：“需要帮忙吗？”

冯总目光一扫而过，并未在那人身上多做停留，只扬起得体又亲切的微笑面对3营长。

她用同样半开玩笑半委屈的语气，回3营长，一口的燕京俏皮口音。“首长，您这可是冤枉死我了。”

“军民鱼水情，不是不想拥军，是不敢打扰首长啊。”“您想啊，我就是一个做小买卖的贩子，您和机关的同志们，那都是日理万机、保家卫国的中流砥柱。我要是天天提着吃的喝的，往你们办公室跑，那像什么话？”

“这要是让不知道的看见了，还以为我是在腐蚀咱们的人民子弟兵呢。这顶大帽子，我可戴不起。”

黑琉璃核般的杏仁大眼眨了眨，话锋一转，那俏脸差点笑出俩小酒窝，“不过，您今天既然发了话，那就是给了我尚方宝剑。”“这样，以后每天下午三点半，我就让我大哥冯连长，亲自给咱们营部，送20份土豆饼和奶茶过去，吃到你们呀，不爱吃为止。”“您放心，我亲自开单子，月底的时候，就拿着账单，找您结账。到时候，有零抹零，有整取整。”

冯总声音可太好听了，燕京口音嘎蹦脆，听上去像唱戏似的，你被她逗笑了吧，笑过以后，回回神，你可就知道这话里的厉害。一整套连环组合拳，短短几十秒，同时完成甩锅、戴高帽、立规矩、给台阶四大操作，并且，你还挑不出她的理。话里话外敞亮，听着叫人舒服。首先是甩锅，她把不送礼，说成是不敢打扰，不在于她不懂事，而是作为普通老百姓，她有敬畏心，所以不敢轻易靠近，将自己的行为进行政治正确拔高，那就是“严守军民界限，尊重领导工作”，同时，反手给3营长戴上第一顶高帽。

第二顶高帽，把自己置于“保护领导干部"的道德制高点，彻底堵死“免费"，让3营长，或者其他干部免提任何免费、人情等相关要求，同时也间接告诉在场的所有人，她只做生意，不搞勾兑。第三立规矩，不管是不是玩笑话，她都拉到亲兄弟明算账这个层面，大家按规矩来办，就是正常的商业合作而已。

第四给台阶，你掏钱，我会收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有优惠给优惠，为全营树立一个遵守纪律、公私分明的好榜样。表面在说卖土豆饼奶茶，实际上将是否真正需要的皮球，又踢回给了3营长。

3营长大笑，望左右干部，与他们笑道：“哎哟哟，我就说这个小同志不简单，你们看到了啊。”

几个今天刚送西京过来的机关干部，眼睛灼灼盯着冯总，看稀罕人。这踏马讲话水平上天了都，好比大领导说话似的，让你如沐春风，又严守界限。

关键的关键，人漂亮，太漂亮了！

早春的野猫叫了，荡漾得很。

几个未婚机关军干部，瞅着冯总，那眼神都不对了。3营长刚才到门口，恰逢冷吃兔盛况，他也厚着脸蹭了一口，这时便最终拍板，“小冯同志，给我来20份冷吃兔。”他没提办大会员的事情，场景不合适。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安静。

这可是营长啊，连营长都订了！

战士们心里怎么想，3营长浑不在意，他肚子里转的是那点小九九。旅长把3营当成试验田，搞得连个服务社都没了。要说3营长公忠体国啥怨气没有，那是骗鬼。3营长也干不了别的，就憋着气，等开旅部开会的时候，他就当着旅长的面，亲自给蜀地的旅长现场表演一个下饭冷吃兔。我也不说3营像后妈养的，逼我到这个份上，旅长你看着办吧。光有政策，不拨资金，还砍服务社，这谁顶得住。3营长想着怎么气死旅长，心情瞬间大好，转过头，看着眼巴巴瞅他的战士们，朗声说：“冯总，你还没说这兔子到底怎么卖呢？赶紧的，给大家伙报个价。”

四百多到目光，犹如探照灯，集于冯总一身。冷吃兔可是高端零食，与牛肉干差不了多少，只不过普通人对这个没概念。定价和份量都需要巧妙，不能让人感觉“不适”，因为普通人的观念里，牛肉贵得理所应当，兔子肉不该那么贵。

冯总报出计算好的价格，“冷吃兔正品，250克一份，售价48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