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盘活

终于来到奶茶土豆饼订单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松了半口气，虽然后面还有冷吃兔订单，但好歹不用早上5:30就爬起来，一直干到晚上才收工。像昨天那样的工作强度，绝对是魔鬼般的体验，不是人过的日子。依旧兵分三路，老二刘建军去柳家沟养兔大户那边看情况谈合作；老三刘建业和老四冯婕去市里，先去平武区干货市场采购配料，再去电脑城买笔记本电脑,冯小晴直接拨了1万5到冯婕电子账户。剩下的大姑和老大高健康，跟着冯小晴，带着六名和面大姨，直去503。老二他们外出办事可以起晚,但冯小晴他们这些人必须5:30起早。东风小卡和三蹦子出现在503时，厂区两旁主干道两侧竞罕见地站满了人。乌泱泱地，全是上了年纪的中老年职工。

他们站在那儿，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两排沉默的雕像，但他们的目光已然说明问题，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怎么有点渗得慌？”

憨直的老大高健康罕见地搓了一把额头，早春天气尚凉，他愣是被这阵仗搞出一脑门子白毛汗。

“这时干啥呢，总不会来要租金吧？“冯长缨说了句玩笑话,同时也有点纳闷，“咱们没占厂子便宜吧？”

“我感觉也不太好。"马德福大爷搭了一句。“冯总，我怎么觉着好像有事啊。“东风小卡刚停稳，王展鹏从驾驶室探出一个头，警惕地看向人多的那边，“来者不善啊。”六位和面大姨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是农村久经阵仗的撕逼高手，空气里硝烟的气味，大姨们感知最灵敏，其中一个做代表，她挺起胸膛，说：“冯总，咱们不怕事！”

上上下下的人都指着冯总看，她倒也不慌，把手里的钥匙分了一把出去，给高健康，“健康哥，麻烦你去冷库那边看看。”高健康拿着钥匙，直奔冷库而去。

几分钟后，高健康连滚带爬地冲回来，面色惊惶，话都说不利索了，小…情……我们的货……被……被人偷了，少了一大半！”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大姑冯长缨更是眼睛一立，属于前政工干部的煞气，立马散发出来。

“怎么回事？老周！你人呢？别躲在人群里，快出来！"冯长缨吆喝一声。气氛悄然紧张，人群里，老周厂长领着封装和屠宰的几位老师傅，快步走了出来。

“周厂长，这是怎么个事啊？"冯总沉稳问道。老周厂长又是愧疚又是激动，主动认错，“冯总，对不住，对不住，货是我们拿的。”

他看着错愕的众人，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们不是偷，是……他背后一位屠宰老师傅接茬说道：“是我们昨晚实在太激动了，就想着让大家伙也尝尝鲜，看看咱们厂到底做出了个什么宝贝。所以就先从您这儿赊了一止匕〃

越说声音越小，不好意思了都。

老师傅好歹曾经是老军工食品人，脸面还是要的。冯总至此才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我理解，没关系。”她回头喊一声王哥。

王展鹏应了一声，便听见她讲：“我给部队炊事班做了三十个麻辣兔头，王哥你帮我递一下。”

王展鹏反身从副驾驶座上，提溜出一个大保温袋，递了下去。冯总拿到袋子，转手递给周长勇厂长，“正好，周厂子，这里还有三十个麻辣兔头，是我给炊事班何班长准备的零食。既然厂里的师傅们都这么好奇，那就麻烦你，分给那边的老同志、老领导他们，都尝尝鲜。”冯总说话不会无的放矢，她连着带了两遍部队，就是说给老周厂长听的，看似温和，实则敲山震虎，直把他听得暗自惭愧了。她直视老周厂长缓缓低下的头，浅笑道：“咱们小晴心里甜'食品，开门做生意，就不怕别人尝。好不好吃，得让所有人的嘴巴说了算。”大

麻辣兔头给了，话也说了，冯总相当潇洒地带着大姨们换工作服，一头扎进了和面大业，留着大姑冯长缨不好惹地杠在外面，盯着那伙人。你让冯长缨给好脸色那不可能，任你说破大天，昨晚辛辛苦苦加班做好的订单，少了一多半，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啊。老周厂长夹尾巴缩头，窝在冯长缨跟前，一个劲赔小心。三十个麻辣兔头，和它的前辈冷吃兔一样，再次掀起海啸，吃得老职工们那叫一个赞口不绝。

当第一批土豆面团揉好，终于有人来了。

这人是老周厂长领过来的，姓李，叫李冠军，是原来503厂的老销售科长。李冠军大约50出头，中等个子，前半辈子是酒桌上身经百战的老战士，一眼望上去有西北人的憨厚，但那眼睛一看就贼精明，503曾经的销冠，如今却英雄无用武之地。

透过高大的俄式玻璃窗，能看见车间里面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一时间，李冠军竟有些移不开眼。

李冠军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老职工代表。“老李，说正事。"其中一名老职工代表提醒他。“唉……”，李冠军久不谈业务，生疏了不少，但很快找回状态，神情激昂，“冯总，你做的冷吃兔，还有那个麻辣兔头，简直是神了。现在整个家属区都炸锅了，我们那些退下来的老领导、老同志，个个都说这是我们503这么多年以来，做出的最好吃的东西。”

李冠军说完后，发现冯总依然沉静如水，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但他还是继续说道：“冯总，我们今天是代表大家来跟你表个态的。”“我们都想加入，我们也想跟着你一起生产这个冷吃免。”说着，李冠军向前走一步，“冯总，你就把我们整个厂都承包了吧，只要你点头，我们保证给你干得明明白白的。”国营老厂子的小社会，不存在秘密。

只要一家有了事，别管好坏，那消息都是长着翅膀到处飞。封装线和屠宰那边发生的事儿，咋能瞒过人呢，何况待遇比普通厂子都好。冯总经历过太多类似的事情，见识过各种前一秒对你不屑一顾，后一秒恨不得抱住大腿喊爸爸的脸，她早就脱敏了，她对表态无感，只关注实打实拿到手的利益。

别跟她玩情怀，在利益面前，她冷酷无情，她的钱是用来救大哥的，不是用来救503的。

不止是李冠军，他身后那些老职工代表也是眼巴巴地望着她，近乎于乞求。她理解他们的心情，无非是指望起死回生，一飞冲天，让503再次伟大。理解归理解，但她没有为了理解，而去改变自己目标的打算。冯总冷静地摇头，不给他们幻想，“周厂长、李叔，我感谢大家的好意，感谢大家看好我，信任我，但是我必须说清楚，我不是做慈善的，也不是503的救世主。”

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庞，她据实以告，“我只是一个来赚钱的俗人，承包整个厂，我没有那个实力，也没有那个打算。”冯总的拒绝，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李冠军和他身后几位老职工代表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他们想不到一个年轻女孩怎么能拒绝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在他们的认知里，年轻人不应该容易头脑发热吗？李冠军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后不远一道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冯总，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众人循声望去，不知何时，车间大路口那边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群闻讯而来的老职工，比之前蹲点的人更多。

刚才说话的，正是人群中一位白发老师傅。他看着冯总，大声反驳，“我们不是来让你做慈善的，我们是看你做东西讲究，开的工资也敞亮。”

他指了指陪同而来的封装车间老师傅，继续说道：“我听他们说了，你对每一个环节的要求，都跟我们老军工一个气质，和那些外面来租我们厂子的老极完全不一样。冯总，我们是信得过你这个人。”人群中纷纷响应，“是啊，冯总，我们都是老实干活的人。”“只要你愿意带我们，我们保证不给你添乱。”冯总看着面前一张张朴实的脸庞，她摘下了口罩，站到所有人面前。“各位叔叔阿姨。”

这声音一出，立刻压下所有嘈杂，大家都安静下来。“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你们的为人，我也相信。但是，丑话说前头。讲奉献，不能当饭吃。我的团队，不养闲人，也不讲情面。想加入我的团队，就必须遵守我的规矩。”

“第一，偷工减料的，不行。”

“第二，倚老卖老的，不行。”

“第三，团团伙伙的，不行。”

她说完三个不行，直视那些沉默的脸，发出诛心之问，“你们扪心自问，都能做到吗？”

第一个且不说，第二和第三个无论在哪里都会有，只不过是程度轻重的区别。

冯总目前的资金实力是真盘不下这些人，她直白摊牌，却没人相信，大家都当她是推脱之辞，不得不说是相当搞笑了。说三个不行，也没别的意思，503对目前的她而言，太重了，她只能婉拒。饭，要一口一口地吃。

人群当中，尴尬且凝重的气氛渐渐弥漫开来。在这关键的时刻，封装和屠宰的老师傅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有人主动站出来。

那师傅大声对工友们说道：“大伙儿，都听我说一句，冯总的规矩是严，但是冯总做事也是真敞亮。只要你活干得好，钱绝对到位。我昨天晚上加班，冯总当初给我封了100块钱的大红包。”

他本来还想说冯总给了三倍工资，想想不妥，就只能把红包拉出来说。不过，红包这个效果已经很好了，被冯总“三个不行"硬控的人群，再次爆发出嗡嗡地议论声。

只不过这次少了迟疑，多了几分实打实的向往。说到底，谁会想一直半死不活领每个月低保到退休呢？谁不想过好日子，谁不想腰包宽裕点，想吃啥就吃点啥，人生有多少个年头还能享受啊，等你领退休工资享受的时候，走不了，吃不了，那叫生活吗？那样的一辈子，不就活受罪了吗？

李冠军一看气氛又回来，立刻觉得自己又行了，他抓住机会，再次上前，跟冯总立军令状，“冯总，你看我们503的面貌，人心齐着呐，你指哪，我们打哪，你说东，我们绝不往西。我们503，军工食品出身，绝不做昧良心的事。那什么倚老卖老，团团伙伙，你要是发现了，直接跟周厂长说，他要是尽不到管理的职责，我们厂子还有老厂长……

“老李！越说越过份了啊！"老周厂长不得不吡他一句，捞他们还捞出祸来了，还没得到冯总点头呢，就想把他拉下马，这像话吗？！李冠军给他一个见谅的眼神，继续说道：“冯总，你就别再犹豫了，只要你点头，生产的事情，人的事情，老周他们给你兜着。渠道的事情，就包在我老李身上。”

他伸出三根手指，保证道：“给我三个月，只要三个月，我就能把咱们冷吃兔，铺满兴宁市所有大大小小的商场和超市。”铺货，是李冠军的战场，他有这个自信，也有这个能力。他以为能得到激情反馈，不料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依然那么稳如泰山，她看向他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怜悯？

他没看错吧？

她为什么要怜悯他？

“李叔，"面对曾经的金牌销冠，冯总非常有耐心，他的确有销售技巧，然而开始与时代脱节了，“你的能力，我绝对相信，但是你想过没有，这条路从一开始，可能就走不通？”

“啥？"李冠军不理解。

她抛出一个他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你知道我的冷吃兔卖多少钱一份吗？”“250克，48元。”

“我们的冷吃兔，走的是高端零食路线。你把它铺进超市，跟那些几块钱、十几块钱一包的辣条、豆干、小鱼仔摆在一起，请问，我们的价格优势在哪里？”

“商超的消费者，第一选择永远是低价促销。”一句话，浇灭的不仅是李冠军的热情，还有其他旁听者的热情。大家都愣住了，是啊，优势在哪里？

不仅没有优势，甚至会因为高价，而被消费者视而不见，选择性略过。看到他们集体茫然的表情，冯总知道时机到了。她没有继续这个对他们来说过于超前的话题，而是打开了手机，点开桃宝APP，举起手机，让他们看清楚页面。

“各位叔叔阿姨，"冯总指着桃宝花花绿绿的页面，说道：“我们真正的主战场，在这里，在一个叫桃宝网的地方，一个能把东西卖到全国各地去的超级市场。”

说着，她看向李冠军，“李叔，我也不解释那么多了，你或者你们真有心想做冷吃兔这个品类，那么今天先回去，找找家里的年轻人，让他们帮帮忙，研究一下我说的这个叫桃宝网的地方，是怎么卖货的。”“你们什么时候研究明白了，我们再来谈下一步的合作。”冯总降维打击，并布置了“家庭作业"，不啻于在旧思维老职工当中投深水炸弹，掀起思想巨浪。

李冠军等人，失魂落魄散去，整个厂区充斥着激烈的讨论声。家里有年轻人的，打电话求助；家里没有年轻人的，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讨论，多少带着一丝被时代抛弃的恐慌。

时代的车轮啊，走得太快了，大厂时代不可避免衰落，还没来得及转变，又换了天地，追赶不上，便逐步被淘汰。

现在这个年轻人，告诉他们，真正的主战场在网络，新时代的荣光是网络吗？

他们震惊、迷茫、恐慌……

冯总没有管他们如何，她只是转身回到车间，继续监督大姨们揉面团，仿佛搅动503的思想风暴，与她无关。

上午十点半，仅仅过了一个多小时，那帮老职工再次将她堵在车间院子里。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没有了不甘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觉悟。李冠军依然代表大家，“冯总，我们都想明白了，你说的那个桃宝网，确实是我们没想过的新世界。”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冯总，我们不求你承包整个厂子，我们只求你带我们在这个新世界，杀出一条血路。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钱的事，你也先不用急着给，厂里账面上还有点家底，工人们自己也都能凑点。我们先自己垫着干。”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恳求，“只要你能让我们看到希望。”时机已经成熟……

冯总点了点头，“好。”

还没等大家松口气，又听她说道：“但是，丑话说在前面，合作可以，但是，所有人都必须跟我签署两份协议。”

“第一，是保密协议；第二，是防竞业合同。”“我的配方，谁都不能碰。”

人群中没有出现任何一丝迟疑，周长勇第一个站了出来，一锤定音，“没问题，冯总，这是应该的，我们都签。”

“冯总，我们想请你，带着我们，把503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