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女王的午餐

国企老厂，苏俄旧建筑，老厂长和老职工们的殷殷期盼，以及一句“冯总，我们想请你，带着我们,把503盘活”…种种场景，足以让任何一个年轻人热血上头，冯总内心却平静如海，无风也无浪。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吃了她的订单，可没有那么便宜的事情，他们会知道什么叫烫嘴。

不要看此时他们的目光洋溢着希望和热情，人也看着很质朴，但当冷吃兔变现成真正巨大的利益，人是会变的。

2012年，王老吉与加多宝之争，引发全国瞩目的拳脚相加快消品大战，到2014年，也就是今年，广药集团将起诉加多宝，最终耗时8年，以加多宝败诉告终。

那些品牌间血淋淋的教训，前车之鉴不远。“小晴心里甜”，这个品牌从诞生的第一天开始，就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2014年是一个时代风口，去年召开的大会为混合所有制改革定了调子，2014年是混合所有制改革元年。

她顺势而为，才能借势而起，也只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白嫖”一个厂子。冯总几乎审视般的沉默，像巨石一般，沉甸甸地压在现场503厂所有老职工的心头。

周长勇厂长那滚烫的心，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面前的女孩沉稳地像个历经风云沉浮的大领导，让人完全摸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

难道是昨晚上不问自取那件事，真的把她得罪狠了？他冲身旁的李冠军使了个眼色，李冠军瞬间心领神会。李冠军从过时的西装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走到冯总面前，放低姿态，双手奉上，“冯总，对不住，昨天晚上我们擅自拿了货。这事儿，是我们办得太不地道，是我们不对，你要打要骂，我们都认。”说着，他将手里的信封，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愈发诚恳，“但是，冯总，我们绝对没有想过白拿。这是我们拿走的120袋冷吃兔的钱，按你说的，一袋48块，总共是5760块。你点点，保证一分都不会少。”“小……”

冯总不语，倒是身后传来冯长缨的一声轻叹，显然她对这片土地的感情比她深多了，也是她见证冯总一步步走来，能力的最大认可。冯长缨是真的认为，冯总能够救503，生气过后，还是帮忙求情了。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冯总没有接，她就让那5千多元的牛皮信封悬在半空，搞得好像霓虹国递交投降书似的，把李冠军不上不下地架了起来。倒也没让他们等多久，冯总开口了，“钱，就算了。”“什么？”

周长勇和李冠军同时愣住，5千多块钱，说不要就不要了？她的声音很温和，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集体破防，“就当是我，请全厂的叔叔阿姨们吃的，毕竞……

待众人目光钓足以后，冯总才说道：“…以后，咱们可能也没什么机会再合作了。”

这一句话，比“三个不行″还要致命一百倍。周长勇厂长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李冠军手里的信封差点掉地上，其他人更是一片哗然，合作的大门彻底关上，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明明已经看到503起死回生的希望了啊，看到一款零食爆品即将诞生啊，可是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却被她砰地一声关上了。503厂，完了。

窒息的绝望，吞噬了所有人，但是，接下来一句“不过"，又把所有人的心给捏了起来。

冯总语调慢悠悠，但拿捏住了所有人的情绪，大家竖着耳朵，不放过任何一句话，“既然，周厂长刚才已经代表大家说出了那句话，那我也可以给你们一个真正能盘活503的机会。”

冯总看了看手机时间，不容置喙地说道：“现在11点，这样吧，中午12点，我们在厂会议室开个会。我给大家一个全新的合作方案，听不听得懂，接不接受，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她看着已经彻底被她掌控了情绪的老职工们，继续说道：“我只有2个小时的时间，下午2点，我必须要出发去部队。”大

中午12点整，503厂会议室，职工代表大会在此召开。说是职工代表大会，但来的人可不少，长条形会议桌一侧坐满了人，桌后和走廊站满了人，一个个神情紧张，彼此没有交谈。冯总准时推门而入，身后跟着老大高健康，他充当保镖和记录员。进了会议室，冯总没有去做象征权力的正主位，而是在长桌空侧那边随意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直奔主题。

“各位叔叔阿姨，时间宝贵，我就不绕圈子了。”冯总环视全场，抛出第一颗口口，“我知道，大家想要的是'承包'，但是，我要给大家一个比承包′更彻底更公平的方案一一”“我们搞混合所有制企业，多方持股。”

混合所有制企业……

这个词太时髦了，距离大家太远了，听上去像新闻播报里的词儿。不明觉厉的词儿，导致会议室炸锅了，议论声如浪潮推开。“混合……所有制？”

“这是个啥玩意？”

“好像新闻里听到过，但咱们贺兰山有吗？”大家一头雾水，每个字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完全听不懂，感觉更像是属于国家社会层面的宏大叙事，跟他们这些每个月拿800的低保职工有啥关系？他们可以理解承包，但理解不了混合所有制和交叉持股，脑子里一片空白。普通人对于发生在身边的变革，很难有敏感度。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从座机到智能机，普通人必须亲眼看到，接触到，才会知道科技对于生活的改变有多大。

除此以外，在没有亲身经历之前，一个习惯了在家做饭的人，永远也无法想象一个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外卖上门的时代，到底意味着什么。“冯总，你可以说简单点吗？我们文化不高，听着费劲哩。“有位老同志喊道。

冯总微微一笑，用大白话解释，“简单来说，我们要成立一家新公司，我，冯小晴一一”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顿说道：“一分现金，都不出。”烈火浇油，比刚才说的混合制、多方持股还要炸裂。不出钱？

不出钱，你开个什么公司？

她该不是看我们心急救厂，想空手套白狼吧？议论声逐渐加大，在即将爆发质疑和不满的前一秒，冯总的声音再次压制了那些议论，“大家别急，我还没说完。我用来入股的是我的技术、品牌小晴心里甜'冷吃兔的独家配方、生产工艺，以及包括桃宝网在内的网络营销和网络销售渠道。”

这意思变相地在说，她的技术就是钱，就是股份，所以，她用技术入股是理所应当。

众人交头接耳，艰难理解她说的东西。

“那我们503又怎么算？“有人大声问。这是蛋糕怎么分的问题。

冯总颔首接招，“我以技术入股，同样的，503也不用再额外投一分钱。”她指着窗外苏俄风格的高大厂房，继续说道：“你们就用现在我们脚下的这块地，闲置的食品生产车间、设备、食品生产许可证，以及在座各位的人力，就用这些作为资产来入股。”

这样说的话，那么大家终于理解了。

看着大家恍悟的神情，冯总再揭底牌，“这家新公司，我冯小晴的技术股要占51%，我有控股和经营权，剩下的.”她语速缓下，钓足众人胃口后，“归你们503厂全体入股职工。以后，公司赚了钱，除了每个人该拿的工资以外，到了年底，大家还能按着手里的股份分红。”

“这就是混合所有制企业，各位叔叔阿姨听明白了吗？这家新公司，既有我这个民营技术方的股份，又有你们国营职工的股份。”“这也是国家现在大政方针最支持的改革方向，我们趁着这股东风，可以要到利好政策，发展好新503厂。”

“股份”这个词，对于国企的职工来说，并不陌生，甚至伴随着国企改革的阵痛，痛了职工们大半辈子。

他们也曾对“股份”给予过希望，但反复的失望的摔打，让大家听到“股份”二字就应激，甚至是变得警惕起来。

原本还有些热烈的气氛，立刻冷却下来，会议室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503之所以还能保留到现在，全靠没有走股份改革，那些走了股份改革的兄弟单位，结局可不太美妙。那些职工拿出积蓄，购买内部职工股，结果就是一次次失望，股票变废纸，曾经的厂领导通过“资本运作”，将整个厂子装进自己的囗袋。

这是一代国企人的伤疤。

面对转为怀疑，甚至是敌意的眼神，冯总眉头都没皱一下，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她也不陪他们耗着，是503需要她，不是她需要503，主次顺序搞清楚了。冯总站起身，因为她的起身，大家都震动了一下。“这个方案，是我冯小晴能给出的最大诚意，没有503，我一样能发展。”“和大家坐在一起聊改革，是因为503到了必须要改革的时候，盘活那些快要生锈的生产线，让在座每一位从等着国家发工资，变成能为自己创造财富。”冯总举起手机，亮起显示屏，晃了晃，“现在十二点半，从现在开始，我给你们一个星期的时间，去讨论，去投票，开全厂职工大会。你们也可以去问你们的上级国资委，询问，跟进一些最新的时政动向，让上级单位给你们做好政策方向的解答。”

“下周四，还是这个地方，给我一个最终的答复。”“如果大家同意，我们就把503改革为混合所有制企业的申请报告，打给国资委。”

说完，她向会议室门口走去，在即将走出门口时，她半转身，看向老周厂长，“哦对了，如果厂里不同意，那么季度交付的厂房租金，还请周厂长准时来收。”

这是一个赌局，选择相信她，代表新世界的不确定性；如果不相信她，也没有损失，不过是在旧世界慢慢烂掉罢了。自始至终，指望一个从徽州农村成长起来的A9，拥有大国企情怀，那真是搞笑。

她的钱，有它自己的运作目标，而且会一直向着她确定的目标前进，产出更多的钱，完成她的全盘构想。

冯总潇洒离去，留下一屋子，外加一走廊心乱如麻的老职工，他们涌入会议室，激烈讨论起来。

从办公楼出来，冯总带着老大高健康往1号车间那边拐，准备拿剂子，装车出发。

这时，一辆沾满黄泥的五菱宏光，被难得出现的门卫大爷死死拦下。车门一开，跳下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壮男。他跟杨永利差不多，都是乡下小老板常见的打扮，西服外套鸡心领毛衣。这人嗓门格外大，跟门卫大爷嚷嚷着找一个叫冯总的人，声音传出二里地，路过的冯总很难不注意到他。

冯总停了脚步，驻足看一眼，五菱宏光内的老二刘建军连忙下车，朝着冯总小跑而来。

“小晴……”，老二刘建军压低声音，快速解释，“这家伙就是我跟你的，机家沟那个养兔大户，叫张垒。你让我去谈合作，我跟他讲如果兔肉能降到每斤两块五，那我们每天都要几百斤兔子，结果，他一听呐，死活要跟过来，看看咱们厂子到底是个什么规模。”

冯总差点扶额，每斤两块五，还每天几百斤兔子，老二刘建军真会夸张啊李云龙来了，都得说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冯总目光越过老二刘建军，看向张垒，那家伙正用一种挑剔的鄙夷目光打量503。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个农村小老板还鄙视上军工老国营了……冯总有点好笑，“行吧，我来跟他聊聊。”她冲老大高健康打了个响指，示意他跟上，两人便主动迎了上去。张垒还在跟门卫大爷纠缠，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好听的燕京口音，“张老板，是吧？欢迎欢迎，我就是冯总。”

冯总落落大方，主动伸手。

张垒正眼被震了一下，面前这年轻得过分的漂亮丫头，就是冯总？他象征性地跟她握了握手，目光扫过荒草丛生的厂区，瓮声瓮气说道：“冯总，你这厂子看着可不像每天都能吃下几百斤兔子的模样啊。”他言语间不乏轻视，冯总听了也不恼，指着办公楼方向，那边散会，正有一大群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冯总说：“厂子是破了点，让张老板见笑了，不过没办法，我们刚开完全厂股权改革动员大会。”

她看着张垒微张的嘴，云淡风轻地让他闭嘴，“我们未来的订单量可能会有点大，你的养殖场……”

说着，冯总便上下打量他，目光强硬又审视，“不知道，吃不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