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黑色SUV到了村口，立刻引来村口情报员们的关注，大妈们立刻停止了嗑瓜子，嘀嘀咕咕交换着情报,最后派出她们当中腿脚最快的王家婶子，一路尾随车后,看看是谁家的车。

当车子停在张家门口,王家婶子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车门打开，那张在整个一镇四村里堪称独一份的漂亮脸蛋露了出来，王家婶子恍然大悟,立刻堆起笑容，跟她打了个招呼。“明丽丫头，面试回来了？”

张明丽先冲着驾驶座上的王展鹏挥挥手，“王哥，谢谢您送我回来，您慢走。”

等SUV走了，张明丽才笑着回应王家婶子，“是啊，婶子，刚从503厂回来，我们冯总非要派车送我哩，我都说不要啦。”“哎哟，冯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喊男人家。“王家婶子酸得快要眼睛嘴巴鼻子挤一块了，“看样子是选上了，我就说嘛,咱们明丽长得那么俊,到哪都吃香。”

没有农村生活经验，怕是不懂王家婶子的阴阳怪气，懂的人就懂她在阴阳张明丽靠着脸蛋吃香。

张明丽仿佛根本听不懂，她笑得相当谦虚，“王婶，你可别这么说了，我们冯总最看重的可不是脸蛋，而是思想觉悟。我们公司可是在为部队服务，那要求可高了。”

“瞎，瞧你说的，当婶子不懂呐？石炭镇那边，不都是在为部队服务嘛。好了，我也不耽误你了，你赶紧跟你爹妈说说这个天大的好事吧。”王家婶儿一面笑，一面腿脚迫不及待往外挪，这个大瓜她得赶紧返回情报中心，向小姐妹们紧急汇报。

她已经飞速打好了腹稿，堪比拥有四十年工作经验的战地记者，就地成稿。可以先添油加醋聊聊车子，再模仿张家丫头那句"我们冯总”，最后感慨一句"这丫头，以后怕是更难嫁出去了哟，都上升到思想觉悟了”。想到这里，她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张明丽望着王家婶儿落荒而逃的背影，整了整棉衣，深吸一口气推开自家木门。

“妈，我回来了。”

她妈正在院子里切酸菜，计划炒个辣椒酸菜送白粥，晚上就得一餐了。听到张明丽的声儿，她妈立刻脸上堆笑，热切地迎上去，“怎么样，选上了没有？”

对上母亲期盼的眼神，张明丽轻轻点头，“选上了。”“哎哟，我就知道你一准行！"她妈一拍大腿，眼尾褶子开了花，扭头冲屋里喊：“明华他爸，你快出来啊，成了，成了，我们明丽成了！”她爸披着一件土布老棉衣，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夹着一根卷烟，大黄牙的笑容老扎眼了，“我就说，我闺女长得这么俊，那冯总能看不上？”冯总是部队服务供应商的事情，都传到柳家沟了，说是缨子姐后继有人，她那侄女冯总可能干了，做这么大的生意，还包圆了甘泉沟和柳家沟的牛奶。张家是柳家沟奶农散户之一，送家里姑娘去冯总那儿干活，大家一点儿心理障碍都没有，况且工资还开得那么高呢。夫妻俩兴致勃勃聊上了。

“明丽啊，你那工资可得好好规划规划。“她妈掰着手指头，开始算账，“屋顶那几块破瓦该换了，下雨下雪，屋里就不消停。”“还有你弟弟。”她爸抽了口烟，接过话茬，“他马上要考高中了，省里的重点高中可不是那么好考的。那些卷子、辅导材料、补习，哪样不要钱？”“对对对，还有家里那台黑白电视机，也该换了，要个彩色的。”“我看老李那款手机挺不错，得买一个了。”这时，门帘猛地一掀，弟弟张明华举着一本练习册，一阵风似地冲了出来，与父母的兴奋如出一辙，“姐，我听见了，你有工作了，我要吃肉，我要吃羊肉汤。”

张明丽没应声，她指着身上褪色的旧棉衣，“你们先别急，我们冯总说了，我这一身太差了，穿出去，丢公司的脸面。”说这话的时候，张明丽脑海里浮现出冯总的模样，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大衣，里面是一件不知道什么料子的白色高领衫，梳着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电视里的公主。

一股前所未有的渴望，攥紧了张明丽的心脏，她第一次为自己提出要求，“妈，你明天得给我买一件新衣服，我要一件黑大衣，像冯总那样的。”“啥玩意？黑大衣？！“她爸第一个跳了起来，抽到一半的卷烟差点掉上，他瞪着眼睛大骂，“你一个打工的，穿得跟你老板一样，你咋想的，配吗？”她妈见状，赶紧上来扒拉她爸，“明华他爸，你小点声，明丽也是为了工作，姑娘大了，出门打工，也不能太磕惨嘛，你让她脸往哪儿搁？”然后，她又拉了拉张明丽的袖子，小声劝道：“明丽啊，不是妈不给你买，你王婶儿和李婶儿买了一样的衣服，两人在村头那块差点没打起来。咱们犯不着为这个得罪老板，是吧？”

“听见没？“她爸找到了台阶，立刻就坡下驴，“大衣别买了，明天让你妈带你去镇上，扯点新布，做件新棉袄就差不多得了。”张明丽没吱声，她只是顺手把攥在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冷飕飕的土灶台旁，随后径自往正屋走。

弟弟张明华注意到了牛皮纸袋，好奇地凑上去看，“姐，这是啥？”张明丽活动肩膀，毫不在意地说：“哦，公司跟我签的合同，我也不太看得懂。”

说着，她继续往里去，“渴死了，我去喝口水。”她完全不管了，张明华倒是逐字逐句念出了牛皮纸袋上的字，“晴天科技有限公司。”

“明华，拆开看看，里面写了点啥？"明华他妈催促道。“看看是不是真的一个月2500块?"明华他爸也把头凑了过来。父母对张明华寄予厚望，张明华也当仁不让地拆开牛皮纸袋，抽出了那份合同。

他像个小老师一样，摇头晃脑读了起来，“甲方晴天科技有限公司……乙方张明丽……试用期一个月，工资1800元，转正后，底薪2500元，另有销售提成…不等张明华说销售提成，明华他妈已经激动地打断了他的话，巴掌拍得啪啪响，“哎哟，真的是2500元啊。”

明华爸也笑得满脸皱纹乱抖，两夫妻都自动忽略了销售提成，这啥玩意啊，聊胜于无，关键还是看底薪嘛。

在他们的认知里，提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就跟画大饼差不多，不如2500的底薪实在。等有了这笔钱，明华的学费和生活费就彻底稳了，家里的日子会能慢慢变好，至于女儿辛不辛苦，累不累，暂时还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人总是要过日子，为生活奔波劳碌，她不去冯总那儿打工，不意味着她就能闲着，还得去地里干活，一样的嘛。

但是张明华接下来的话，让夫妻俩的心降到了冰点。张明华越读，声音越变调，“爸妈，你们看着上面写着，乙方在职期间，未经公司允许，不得与驻地军人及社会人员建立恋爱关系。”“乙方的婚嫁事宜，需提前半年向公司报备，并获得公司书面批准。”“如乙方因个人原因单方面提前解约，需赔偿公司三倍的培训费用。”张明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尖叫，“姐！姐！你怎么能签这个，你被骗了！”

“姐！这是卖身契啊！”

张明华悲愤不已的尖叫犹如大闪电，劈醒了父母。“什么？卖身契？“明华他爸一把抢过儿子手中的合同，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几个“不准结婚”、“公司审核"的字样，他还是能够看懂的。“他娘的，不准结婚，明华上大学的学费从哪里来？"明华他爸暴怒了，一把将合同夺过，狠狠摔在地上，用力踩几脚。“这……这跟杨白劳被逼卖喜儿有啥区别？不行，我这就去找冯长缨问个明白！"明华他妈也急了，一边抹泪，一边要往外走。他们是基于对缨子姐的信任，才把女儿送去的，怎么一转眼就卖女儿了？院子里鸡飞狗跳之际，张明丽端着一个搪瓷杯，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她一边吹热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你们嚷嚷啥呢？我们公司是给部队服务的，跟外头那些厂子能一样吗？部队里规矩多，不让随便谈对象，随便结婚的。”

“啥部队不让结婚？”

爸妈被张明丽绕晕了，他们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对部队有着天然的敬畏，他们下意识看向家里的文化人张明华。张明华也懵了，他只是个初中生啊，对外面世界和国家的实际了解，最多就来自学校食堂电视机里的新闻联播。

他努力地想着，最后挠挠头，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个规定，不让军人跟驻地老百姓谈恋爱的。”

“可……可是……冯总开的是公司，不是部队啊”，明华他爸结结巴巴地说。“我姐……算……算驻地老百姓？”

“砰一一”

一声闷响，把院子仨人吓了一大跳，却原来是张明丽把搪瓷杯重重掼在案板桌子上。

“缨子大姨是什么人，你们不知道吗？"张明丽少见的威严表情，把家里仨人全镇住了，“她说的话就是政策。她说我们公司是半军事化管理，我们是为部队提供专业的服务，那我们干的活就叫拥军。”“咱们柳家沟买给冯总的牛奶，她往部队送，这算不算拥军？”“我做的工作，是给部队提供后勤保障服务，是不是拥军？”“你们要是敢为了那点彩礼，拖拥军的后腿，那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

张明丽语气相当重，“你们如果搞破坏，是要被戳脊梁骨的。”“拥军”两个字，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倒了张明丽父母心中那些小盘算。

父母二人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明华他爸狠狠一跺脚，“那……那就先干着吧……”

“孩她爸”，明华他妈大大地喊了一声。

明华他爸把老婆拉到一旁，低声嘀咕，“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好人家，先让这丫头干两年，贴补贴补家里再说。”

“这……”，明华他妈皱着眉，最后不得不认同老公的想法很可以，“好吧。”张明丽看爸妈的表情，就是问题不大了，她决定最后补刀，“对了，冯总说了，为了方便管理，从明天起，我们要统一住到503厂的单身职工宿舍去，还包吃包住。”

“什么？管住，还管饭？！"明华他妈开心了。这可太划算了，女儿住厂里，家里每天能省下一个壮劳力的口粮，她每个月拿回家的工资基本完全是赚头。

那么多钱，不仅能给儿子攒学费，还能攒下盖新房的钱。明华他爹咧开嘴大笑，“行，就这么定了，我去噶块肉回来，明华他妈，今晚做酸菜炒牛肉吧。”

“好嘞。”

明华他妈笑眯眯应下，院子外头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门也被拍响了。

明华他妈一开门，王家婶子领着好几个村口情报组姐妹，一伙人流水般涌了进来，闹得张家人莫名其妙。

她们一进门就七嘴八舌地聊开了。

“哎哟，老张家的，我就说嘛，你们家明丽就是有出息。”“那可不是嘛，给部队干活，多体面，多光荣啊。”“就是，这下可好了，以后找对象那都是干部级别的，咱们村里那些歪瓜裂枣，可都配不上咯。”

她们嘴上说恭喜，但恰柠檬的眼神却恨不得在张明丽身上戳出几个洞。她们帮自家子侄保媒拉纤，可没少被张明丽父母拒绝，她们巴不得张明丽真的因为这个好工作，彻底变成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没有谁比她们更真心实意地恭喜了。

张明丽父母被婶子们恭喜得找不着北，以为自家女儿真的成了半个吃公家饭的人上人，从此光宗耀祖了。

张明华看着长辈们都在笑，感觉疹得慌，转头问他姐，“姐，那合同真的没问题吗？我……我总觉得那上面写的，跟卖身契差不多………“胡思乱想什么呢，这是2014年，不是1914年。“张明丽摸了摸张明华的脑瓜，“回头发了工资，我给你买肉买糖吃，家里的牛奶也不用省着拿出去卖了，你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张明华终于笑了，望着他姐，眼睛亮闪闪地，“姐，你真好。”“那是，我可是你姐。”

“等我赚了第一笔工资，我给你买黑大衣。”“好，那我可等着了。”

一时间，院子里笑意融融，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