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化大师的喜剧人生(1 / 1)

第99章迪化大师的喜剧人生

大风黄沙,沙子扑簌簌打在挡风玻璃上,后视镜灰黄一片,黑色破捷达的轮廓在镜里若隐若现。

漫天黄尘几乎要吞了那辆黑色破捷达。

王展鹏收回视线,专心看前路,“要开慢点吗?等一等王科长。”“不用。“冯小晴在后座拆一个小盒子,“这么大条路,王科长自己会追上,走不丢。”

“你真的要拆这么好的一对耳塞?"冯小晴掏出一副新耳机,最后跟他确定一尸。

“那必须滴。"王展鹏在后视镜里冲冯小晴挤眉弄眼,“演戏就得演全套,装备就位,气势到位。”

“行,下回我送你一款蓝牙的,无线更帅。”“嘿嘿,谢谢冯总。”

得知要接待王科长验收,王展鹏主动拿出自己的藏品,非让冯小晴拆了,用来伪装成某种行业的专用通讯设备,这家伙戏瘾贼大,时刻不忘给自己加戏。冯小晴剪掉左耳的线,把右耳那根外型似弹簧的透明线管递给王展鹏。王展鹏嘿嘿笑着,接过耳机,反戴右耳,耳机线绕耳后,断掉的一段用小领夹夹住,隐入衣领内,看上去便像保镖戴的耳返了。他一手控方向盘,一手抓透明线管,“山鹰呼叫晴天,是否要等后面的王科长?”

冯小晴将剪断的左耳耳机,用一个小领夹夹在派克大衣衣领内侧,压低棒球帽,配合他的表演,“晴天收到,保持速度,以防追尾,不要节外生枝。完毕。”

“山鹰收到!"王展鹏兴奋地应了一声,脚下的油门踩得更好了。老捷达颠簸得像条随时会被掀翻的小船,王冶抓着车门扶手,半眯着眼,瞅着前方SUV的车牌,在副驾驶座里颠得七荤八素,心里想着事,嘴里还不闲着“小李,跟着点啊,别跟丢了。”

驾驶座上的科员小李手心里全是汗,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科长。”

王科长爱摆谱,出门就把他当司机使唤,当然,他比司机更好用,能跑前跑后干专业的杂活,又能给他挡酒,还能虚心听他传授经验,关键的时候,再背两口锅。

他这样的年轻人,谁不喜欢呢。

小李有很多槽要吐,但又不敢得罪王科长,小声提议,“您这车是手动的,我以前开的都是自动挡,要不……您来?”“哎呀,你们这些小年轻就得多锻炼锻炼。"王冶随口顶了回去,开始教育新人,“小李啊,你记住,开车就跟我们拿捏乙方一样,一上去催得太紧,会把人吓跑,得像现在这样,不远不近吊着,让他知道你在后面,让他感觉到压力,但又不至于缩着不上,要把他们控制在你想要的范围之内。牧羊,你知道吧?他们是羊,我们在牧羊。”

小李不是很经脑地哦了一声,注意力全在路况上,别呕眶颠,车子颠熄火,那就搞笑了。

还拿捏乙方呢,现在就被乙方的路面给拿捏了。王冶非常享受新人的驯服,继续言传身教,“至于有背景的乙方,不能硬碰硬。待会到了现场,验收的时候,你得多学多看。咱们不挑大毛病,那显得我们格局不行。找点无关痛痒的小细节,说两句,明白吗?”“科长,如果真遇见做得不行的、又有背景的乙方,那该怎么办?”“呵呵,那就是学问了,你慢慢学。“王治嗤笑一声,斜瞥一眼小李,“再说了,咱们今天验收的是什么?是一条沟,这活儿就算牵头猪来,只要方向对了,都能给你刨明白。能出多大问题?你脑子里别净想那些有的没的。”王治沉浸在某种牧羊人的自我满足当中,对乙方,也是对科里小新人。管理岗就是这样让人上头,等他升任副总,那又是另外一个圈层了。突然,破捷达猛地一晃,停了下来,差点让王治撞上前挡风玻璃。如果不是小李说一声科长到了,王科长就要开口骂人了。王科长哼了一声,决定不跟小年轻计较,他整了整夹克,推开车门,拿出最好的状态去见他的"羔羊”,即便冯总背景大又怎样呢,甲方堕了气势,以后吃白饭咯。

然而,车门一开,脚还没落地,一股巨大的声浪从不远处如潮卷浪涌般滚来。

“杀!杀!杀!”

原始阳刚的喊声,血性又杀伐,气吞万里,荡尽秽邪,待王科长下车,他甚至感觉脚下的戈壁滩都在吼声中颤动。

没有他熟悉的欢迎横幅,没有熟悉的人情往来笑脸,王科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头循声望去,隔着一条沟堑,这片荒野竞有数百名军人正在操练。不止王科长看傻了,跟着下车的小李也看傻了。沟的这头是荒野旷地,沟的那头充斥着血性和血性构筑的暴力美学。眼近前,百来名战士只着作训裤,抱着原木在风中进行抗寒训练,每一次举起和放下都令那肌肉虬结,汗水蒸腾,连呼出的白气都充斥着力量的美感。再靠后一点,两百多战士穿戴护具,手持裹着棉花的木杆,进行刺杀训练。这两百多人,分成两拨,一拨练动作套路,另一拨捉对厮杀。那些杀杀杀的喊声,正是他们喊出来的。

除了他们,还有一支正在戈壁滩进行武装越野跑的队伍,人数也是大约百来人。

8人一组,肩扛背缚迫击炮部件,有背炮底座的,有背炮筒子的,还有背炮架和弹药的,阳光下,这些武器钢材闪烁着冰冷的金属色泽。空气里弥漫着刚烈的尚武气息,连风吹过都是肃杀。王科长感觉喉咙发干,忘记了自己的牧羊人身份,他觉得自己才是羊,腿肚子不停打颤。

身后传来轻微的车门开合声,王科长回头,却见冯总自丰田霸道的后座上走了下来。

那一瞬间,戈壁滩上的风似乎为她停滞了片刻。她戴着一顶看不出牌子的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脸的下半部分,眼睛则藏在深深的帽檐阴影里,倒使得红唇似烈烈火焰。她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的深灰色派克大衣,没有品牌标识,但面料倒是挺好的,敞开的大衣被风吹得鼓起,却丝毫不见凌乱。于是,王科长便看见了她那件打底黑T恤,T恤图案是一只张嘴大吼的猎豹头侧面,由水钻拼贴而成。

王科长的目光掠过牛仔裤,下意识落在她的脚面上,那是一双看起来有点脏的小破运动鞋,像从垃圾箱捡出来似的,与她整体的气派完全不搭调。但正是这样的不搭调,倒是把她手腕间若隐若现的粗犷银手链衬了出来,整体奇迹般和谐统一了,是一种精致的松弛感,倒是暗合了周围此起彼伏的杀杀尸□。

这身装扮去哪个露天音乐节可以,但是放在正式谈事的验收场合,多少显得有点不可理解了,就像王科长琢磨半天丰田霸道车牌没琢磨明白一样。大小姐今天也太不讲究了,看不把他这甲方当回事了,或者说不是甲方的问题,而是她认为他不值得她讲究?

想到这个可能性,王科长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这比没有热烈欢迎的横幅还要糟糕。

这时,她身后那个叫王展鹏的司机也下车了,他脸上架着墨镜,右耳挂着一个通讯耳塞,耳塞反戴,透明线管贴着耳后垂下,小领夹将线管一头隐在衣内他行动迅速,两三步便站到冯总身后,双手交叠在身前。王科长这时才注意到冯总衣领边同样有个小领夹,心里咯噔一下,一个验收而已嘛,能有什么危险?

但同时,王科长感觉上又微妙地好了许多,这算不算被郑重对待的甲方呢?随行科员小李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理工男,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对面乙方气场略大,他感觉自己脸颊像有火在烧,心跳还莫名其妙加速了,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但想看又不敢看,最后,他选择盯着自己的鞋尖,至少感觉安全一些。冯总仿佛没有觉察到二人的失态,她信步走到王科长面前,将棒球帽帽檐略微往上一抬,露出沉静清亮的眼,解释了一句,“王科长,部队日常训练,场面有点乱,别介意,咱们看咱们的沟。”

一句话,轻飘飘的,说出来那么随意,好像在说我家客厅有点乱,你别介意一样。

但是10齐的客厅,与大house的客厅有可比性吗?日常训练?

王科长心里疯狂土拨鼠尖叫。

他又不是那种啥都不懂、心里没点逼数的人,部队训练自有训练场地,即便是武装越野,跑过就算,谁家好人背着个破炮筒子绕着方阵来回跑,这是在给谁看呢?

武装示威,沙场点兵!

这是专门给他准备的"阅兵"!

不愧是大院里出来的人,女孩子的手腕也是糙汉本色,但凡是换个行政系统部门出身的大小姐,人家吃吃饭,茶餐厅里喝点下午茶,就把事情谈拢了。至于验收,人家会派下面的助理去陪同,哪里像她这样,大费周章,把部队拉出来演练。

她是明摆着告诉他,别整些有的没的,赶紧通过验收,把室内综合训练场建起来嘛。

稍等……

但再往深了想……

王科长的心脏猛烈狂跳起来,凉气从脚板底直接窜上天灵盖。他想明白了,一切都想明白了。

关键节点,不是“阅兵”,而是拉出来一支野战部队,听她命令行事,指定这个地点搞训练。

这跟送工程款那次的性质,完全不一样!

她不是拉虎皮做大旗,而是她本人就是那张虎皮。她也不是撑场面,而是通过部队演练,绕着弯告诉他,在她面前,他的甲方身份和科长权力屁都不是,别在她面前摆甲方架子。想通了这一点,王科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只能说出一连串,他平时极为鄙视的片汤话。

“好好好,不介意不介意,咱们看看沟。”王科长说着话,在科员小李惊诧的目光当中,身子微微地弯了下去,同时伸出手,做了一个“您先请"的姿势。

WTF?

说好的甲方牧羊呢?

距离科员小李上一次WTF的时候,还是王科长抢在人先,为总经理撑开遮阳大伞,当时他就听见旁边一片跺脚暗恨之声。如此想来,这就是科员与科长的差距吧。

当他看不懂局面的时候,一定不是科长的问题,而是他的问题。冯总对王科长的“恭敬"姿态,受之泰然,仿佛她天生习惯别人这样的态度,已经见怪不怪了。

“不急,我的人来了。”

说话间,一辆黑色商务车悄无声息滑到SUV旁,车门拉开,下来三个人。王科长不由自主直起腰,朝那边望去。

走在最前边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样貌儒雅,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穿着王科长同款行政夹克,但与王科长在酒桌和工地上磨砺出来的油局感不同,这人看上去厅里厅气。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年纪稍长,但腰杆挺得笔直的老头,行走带风,腿脚硬朗,年轻的时候,不是练过,就是从事过军警职业,但气质上又像是搞技术的。

最后一人,长得土味,西装套着鸡心心领毛背心,亦步亦趋跟在老者身后,大气不敢喘,王科长自动把此人滤过,他的网只捞大鱼,不捞虾米。这三人下车以后,没有任何多余举动,径直走到冯总身后,自然站位成一个以她为绝对核心的小圈子,等待她的下一步指示。王科长心里又是一咯噔,好家伙,这配置……文有戴眼镜的军师,武有戴耳塞的保镖,老头可能是技术口的,那么长得土的那个,怕是干脏活的。

这不是草台班子,分明是一套分工明确的领导班子。冯总没给他太多揣摩的时间,开始为他介绍。她先指着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说:“王科长,这位是我们晴天科技的董事长助理,杨宗璞杨助理,今天验收的相关资料,都在他那里。”杨宗璞闻言,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将手里的那个文件夹递了过去。科员小李直接上去接,手刚伸到一半,就被王科长抢先一步。王科长双手接过文件夹,像在接一份重要的批示文件,对杨宗璞连连点头,“有劳杨助理,有劳有劳。”

冯总目光落在老头身上,语气变得随意了些,仿佛在介绍一位邻家长辈,“这位是503厂的周厂长,王科长,这次的工程,就是周厂长手下的施工队负责承建的。”

503厂?

“贺兰山腹地里的503?"王科长来了亲切感。“是啊,王科长本地人?"周长勇厂长自豪地笑了。“我以前可吃过你们503的老冰棍和酸梅粉。"王科长满是怀念,“那味道,到现在还忘不掉,老冰棍又甜又冰,酸梅粉小小一袋,得用配的小塑料勺挖着吃,酸酸甜甜,饭前一袋,饭后一袋。”

“哈哈哈,好汉不提当年勇,都过去了。”冯总没有让二人深聊的意思,她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对老周厂长笑了笑,“周厂长,这位就是贺兰山燃气公司的王治王科长,也算是咱们地方国企的代表。我想着咱们后续谈那个混合所有制改革的事情,可能需要多和地方上的单位打交道。今天正好是个机会,您先和王科长认识一下,以后说不定有互相帮忙的地方。毕竞小马过河嘛,有经验,才好交流,混合所有制是大势所趋,不可逆转。”

混…混合所有制改革?

王科长是个对政策学习不止步的人,所以听到这词儿,觉得自己有点结巴了,“这……这是个什么说法?”

“卫星发射,你知道吧?”

“呃,知道。“王科长知道个逑,这种场合不知道,也得说知道。“现在我一个朋友,正在跟发射卫星的公司谈混合所有制方案,如果谈成了,以后天上的卫星看着还是国家的,但运营和赚钱的模式,是咱们商业公司这一套了。国家出技术出牌子,我们出钱出市场,一起把蛋糕做大。”这是去年大会提出来的事情,今年年头也就是继续吹吹风而已,摆在市里,甚至是省里会议上讨论的战略性问题,听她的意思,她就要趁着政策改革的东风,准备开始吃掉一个军工食品厂了?

难道真是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

哦,错了,是有信息差、懂政策风向的人先享受世界。大院子出来的人,路子就是野,在他们自己系统里狠造。现在不止是王科长,连科员小李都被震得脑子空白,他现在看冯总,心跳不加速了,脸也不烧红了,因为这些是对异性的正常反应,而此刻冯总在他眼里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女人。

她有权有势,轻松地拨弄着这些中年男人视若生命的前途、事业和规矩,就像摆弄几颗弹珠一样,感兴趣了,就弹一下,让他们滚动;不感兴趣了,就批他们收进盒子里。

所有人的命运和前途,在她兴之所至的手里。她不跟他们博弈,她只是宣布结果,而他们要做的,只需要敬畏与臣服即可。

科员小李觉得此刻王科长就像一匹被驯服的马,乖乖地朝冯总露出了他的膝盖。

你看,王科长的笑容多么温顺呐,也就只有总经理才能得到如此服侍吧。王科长那厢魂不守舍,冯总身后两只狐狸日子也同样不好过。老周厂长表面不动声色,但插在衣兜里的两只手悄然攥成了拳头。冯总刚才的话,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他的心坎上。他过来只是看看冯总嘴里的大工程干得如何,而不是来听她扯混合所有制改革的。

当着贺兰山燃气公司科长的面,提混合所有制改革,再搭上一个卫星发射公司的朋友,这什么意思?

连她朋友都跟卫星发射公司搞混合所有制方案了,他们503难道比卫星发射公司还厉害?

缨子姐的这个侄女,政策水平和人脉都超出他的想象了。而且,还很有政治手腕,敲打他的同时,在下最后通牒。老周厂长不由得看了一眼不远处热火朝天的训练场面,一片震耳欲聋的杀杀杀声,不断传进耳朵里,震得人脑子发麻。他不是一般人,在503还处于部队序列的时候,503人人穿军装,厂里的保卫处相当于是武装部的级别,民兵训练全是荷枪实弹演练。部队是个什么味道,在场的人没有比他更懂的。这条土沟验收,她把部队拉了过来,分明是告诉他,她已经把部队这条最硬的线给彻底攥在了手里。

她的关系硬得很,他们503别想些有的没的。联想到她给出的那个“周五必须给答复"的期限,老周厂长心里哇凉,他知道,503厂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他们再继续犹豫,抱着老国企的破铜烂铁不撒手,错过了冯总的大腿,那他们这艘破船,真的要被飞速变化的时代,彻底抛弃在贺兰山了。想到这里,老周厂长看向冯总的后脑勺高马尾,都变成了深深的敬畏。站在老周厂长身旁的杨永利,此刻感觉自己快要尿了。他听不懂混合所有制,知道是个高大上的词儿,但他听得懂503、卫星发射几个关键词,他似乎无意中卷进了一场神仙打架。昨天,他还在惦记着4.5万的工程尾款,今天,他发现那是大姐随手扔过来的敲门砖。

他呆滞地看了一眼刺杀训练的战士们,眼神再转回来时,冷汗顺着鸡心领毛背心淌了下去。

他忍不住在心里哀嚎,还好没有因为冯婕2万块欠款的事情,跟她撕破脸,还接了这个挖沟的事情,稍晚点是不是讲两句好话,大姐抬抬手就过了,以前有什么不开心,咱们就别计较了,再不行,2万块的事情就算了吧,大家交个朋友嘛。

三头狐狸心思各异,却都在冯总的天罗地网里,殊途同归。当现场气氛微妙时,一道爽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哎呀,王科长,欢迎欢迎,让你久等了。”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罗营务长大步流星从训练场方向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位士官,人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想来是部队的宣传口干事。

不管王科长心中如何再掀波澜,罗营务长已经来到他面前,热情地深出双手,笑容真诚又爽朗,“王科长,实在不好意思,刚才营里有点事耽搁了。营长特意派我过来,代表3营,全程配合你的验收工作。”说罢,他回头对那干事说:“周干事,把咱们这次军地共建的宝贵瞬间,好好记录下来。”

“是,罗营务长。“周干事立刻举起相机,拍下两人握手的场面。部队的作风就是那么虎得很,王科长被突如其来的拍照咋呼了一下,但咋呼过后,不知怎么的,感觉又异常受用。

尤其,旁边有个魔鬼一般的声音在跟他讲,“王科长,等管道沟的验收结束,这会跟之前你过来的项目启动仪式,成为贺兰山地区军地共建系列报道的上篇新闻内容,等室内综合训练场馆动工,就是下篇新闻。你可是上篇,绝对的主角啊,咱们多拍点角度。”

王科长听得汗毛倒竖,侧过头去,正对上冯总笑吟吟的脸。是啊,上篇他是绝对主角,下篇的主角是谁,不言而喻,是总经理嘛。天杀的大院人精,怎么都逃不过她火眼金睛。王科长嗔嗔地吐了口槽,脸上的笑容都快笑烂了,听着冯总的摆布,与罗营务长、及冯总团队各种拍照,并且把身后的部队演练当成了背景。这时,王科长不得不再次佩服冯总的深谋远虑了。高,实在是高。

拍完照,罗营务长松开了王科长,看着冯总,不乏炫耀地对王科长说:“王科长,你是不知道啊,冯总就是实干家,雷厉风行,和我们部队作风一样一样的。这不,工程昨天刚收尾,今天一早,立刻请你来验收,效率高得很呐。说句心里话,我们部队就喜欢跟冯总这样有战斗力的企业合作。踏实,放心,自己人。”

罗营务长无意间认可的几句话,瞬间一箭六雕,连杀王科长、老周厂长、杨永利、杨宗璞、科员小李,甚至连王展鹏都没放过,大家齐齐笑了。王科长说:“那是的,冯总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她不是一般人,身上有股子大开大合的英雄气概,像咱们部队的人。工程,我放心交,冯总办事,我放心。”

王科长的真情实意,算是与罗营务长的开场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接下来,进入正式的验收环节。

一行人开始沿着挖好的管道沟缓缓前进,杨永利冲小舅子马疯子使了个眼色,马疯子心领神会,招呼着手下的工人们,跑前跑后。工人们又是拉卷尺测量沟深,又用水平仪校准坡度,忙得不亦乐乎,真实地把乙方孙子演绎得淋漓尽致。

管道沟两侧的浮土很厚,等管道放下去,这些土都要回填夯实。王科长的黑皮鞋踩在这些浮土上,走得束手束脚,但还是得走,这是工程佬的行业自觉。

而走在他身旁的冯总,则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她仿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走在工地上,那双又脏又破的运动鞋,倒是应景了,毫不在意地踩进松软的浮土里,跟着甲方看验收,完全不掉队。即便有沙土进了鞋面,她也只是随意跺跺脚,毫不放心上。科员小李看得有些出神,冯总的鞋真是从垃圾堆捡的吗,又或者她真穿了一双破鞋吗?

小李不太信。

当年读高中,大家穿一模一样的校服是没有办法装逼的,学校通过校服消灭攀比虚荣心,但是小孩嘛,总是有办法的。大家爱买鞋子,通过鞋子去攀比。

谁的鞋是最新款的AJ,谁的鞋是限量版联名,都能在课间引发一阵小骚动,久而久之,还不是科员的高中生小李便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对各种品牌运动鞋如数家珍。

可冯总脚上的鞋,却让他犯了难。

鞋的版型有点像经典款的板鞋,但鞋面的五角星却显得有点残破,鞋头还有刮痕,鞋带像泡过泥水一样泛着黄。

你说它旧吧,可鞋底周边的磨损程度,又不像是旧鞋,反而这鞋子挺新的。对于不能辨识的运动鞋,科员小李抓心挠肺,他总觉得鞋子的风格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于是,趁着大家聊天的功夫,没人注意他这个小虾米,科员小李悄悄落后两步,装作记录数据的模样,偷偷掏出手机。他打开淘宝,点开手机拍照,然后跑前跑后,假装拍照取证,等跑到距离冯总前方不远,他迅速按下快门,点搜索。淘宝给力,搜索结果唰地一下跳出来。

排在第一位的是一张高清商品图,休闲运动风外国女模特旁边是两双不同款式的小脏鞋,其中一个款式,与科员小李看到的一模一样。【Golden Goose女鞋Ball Star亮片鞋)售价4700元。科员小李眨眨眼,不信邪又搜了一次,这次的结果依然如故。再翻看商品信息,原来这个品牌中文名叫黄金鹅,是意大利手工做旧款星星板鞋。

得了,冯总的衣服配饰啥的,也不用搜了,八成属于天价。科员小李脑子里不自觉闪过一句话,“当你觉得这个人很′贵',但穿的衣服从头到脚看不明白的时候,那你最好默认也很′贵。”此时科员小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鬼使神差地跑到王科长身边,出其不意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科长,你看看诶。”王科长正陪着笑脸,听罗营务长说着部队里的趣闻,被科员小李这没头没脑的动静搞得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手机屏幕上,躺着冯总现在穿的那双小脏鞋,以及刺眼的红色价格4700。

这双鞋是他一个月的工资。

一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

风声,训练的杀杀声,众人的谈笑声……

全部消失。

王科长突然了悟冯总为什么穿这一身见他。并不是没把他当回事,他不值得她讲究,而是懂的人自然会懂,不懂的人不配懂。

那一刻,嘎巴一下,一只王科长轻轻地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