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妹魔的自我修养(1 / 1)

第103章扶妹魔的自我修养

饭局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众人谈笑风生走出包间。3营长和罗营务长两人有意半拦着冯小晴,其他人都走了,三人还没走,嘀嘀咕咕聊着什么,看上去好似密谋什么似的。冯战南靠在门墙边,隐住身形,等待“三方会谈”结束。祝宁手机上那些鲜红的数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尖锐暴鸣,喧嚣得很。心烦意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因为祝宁,他和小晴去他们大院,跟另外一伙大院的子弟打了一架。那一架,他认识了小顾,那个司令家的混小了……小晴年纪小,体格还有差异,瘦得跟小猴子差不多,打不过人家,就用牙齿把对方的胳膊咬得鲜血淋漓。

后来,他被父亲罚跪,而小晴则被摁着头,去给人家道歉。他忘不了,那天晚上他起来喝水,路过祝家书房,无意中听到祝宁的妈妈田琴阿姨打电话,笑着跟人随意聊天,……对,就是老冯家的小妮,从小就野,是个野丫头,成天在我家大闹天宫,你不知道呀,我心脏病都吓出好几回,一点女孩样都没有……

哪能呢……

他和他妹妹在祝家,再规矩不过了…

小晴到祝家过暑假,都会带上最干净最好看的衣服,出发前,手都会洗三遍……

甚至,她还会提醒他,“哥哥,你上楼不要太大声,田阿姨不喜欢。”“野丫头"三个字像淬毒的刺,从那天起,深深扎进冯战南的心里。他在心里发了誓,他要拼命,要努力,要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取妹妹的未来。后来,他有了工资,他就把自己所有的工资都寄给她,让她在燕京那种大城市里,也能活得体面,有尊严。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妹妹冯小晴不是什么野丫头。可是现在……

冯战南偷觑一眼包厢里的妹妹……

全身上上下下好几万……

他坚守了许多年的信念,第一次产生了剧烈的动摇。他给她钱,是让她活得有尊严,不是让她去攀比,变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哟,战南在这等着呢。”

“哈哈,冯连长,你可有个好妹妹啊。”

3营长等人刚聊完事,一出门就见冯战南守在门口,半开玩笑跟他说:“怕妹妹跑了?你们兄妹俩好好唠唠。”

冯战南被营长说得老脸一红,强笑道:“没……没呢,营长,我就是等小晴一起走。”

3营长和罗营务长,又跟冯小晴客气了几句,便先行离开了。走廊里,终于只剩下冯家兄妹。

“冯小晴,你跟我下来一趟。"冯战南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身往楼下走。哟,情绪不对啊。

冯小晴一早就觉察到这家伙不对劲,从饭桌上开始,他和祝宁俩人就私下小动作不断,阴沉着脸不说,现在更是脸色铁青。用脚板底想,都知道祝宁大概发挥了点搅屎棍的作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冯小晴无所谓地跟了上去。食堂楼下,有一片空地,冯战南就站在空地中央,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待到冯小晴走近,冯战南开口就是质问,“小晴,你告诉我,你从头到脚一身的打扮好几万,是不是跟人攀比了?”冯小晴想过各种可能,惟独没想到大哥的质问居然是攀比。攀比……

让她想想,是怎么回事来着。

亏得她记仇,时隔两辈子还能记起来。

那是她在燕京读大学的第一个冬天,从商城淘回一件短款对襟小花袄,粉底小蓝碎花。

她跟店主砍了半天价,最后花一百出头买下,是她当时花得最贵的一件衣服。

买的原因,也很简单,她觉得它好看,保暖度虽然不行,但燕京到处是暖气,保不保暖也就无所谓了。

她第一次穿出来的时候,舍友们整齐哇了一声,其中一个笑着问她,“小晴,买新衣服了呀?挺喜庆的,花多少钱?”她小得意回答,“一百出头。”

“可以呀,哪里买的?”

“是棉布的吗?”

舍友们七嘴八舌地问。

然后,那个平时总喜欢打探她的舍友钟天娜,轻笑一声,“哎呀,小晴,你是不是被骗啦?我叔叔就在动物园那块搞服装批发的,你这种小花袄,他那里一抓一大把,20块钱一件都算贵的了。而且,这个款式,我记得去年就有了。”这是一种很阴险的话术。

祝宁教过她。

那还是很多年前的暑假,她因为一个玩具车,被大院的一个哥哥,当着小伙伴们的面,用几句玩笑话,说得下不来台,回祝家后气得哭天抹泪。祝宁坐在她边上,一边拼接四驱车模型,一边笑话她,“哭什么?被人说几句就受不了了?”

她气得大喊大叫,“我当然哭啊,祝老二你是哪头的?你做的车被人笑话了,你不生气啊?”

“车子是我做的,但我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你被人笑话,那是你,不是我。记住了,小疯子……”,终于,他停下手中的四驱车零件,正眼看她,像看一个不成器的玩意,“语言,是成本最低的武器,有的人想让你难受,根本不需要动手。你生气了,只会跟别人动拳头,可是不行的哟。以后,除了车子,别人说你其他的东西,你怎么办?天天找人告状吗?”他看着她一脸明明很气、却又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气的憋屈模样,难得多了几分耐心。

“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姓卫的,句句说的是实话,你根本没办法反驳?”她眼含泪,用力点头。

“这就是他阴险的地方。“祝宁笑了,丹凤眼动起来的时候像把刀,“他没有骂你,甚至一句脏话都没说,他只是在用事实来攻击你。”“第一步,他用′我爸是军械处的",来建立他的′权威’。他在告诉你,在这个领域,他才是专家,你个是什么都不懂的菜鸟。”“第二步,他用改装的轴承和马达,来抬高他自己。同时,把你宝贝的匹驱车贬低成破烂,这叫摧毁你的价值感。”“最狠的是第三步,他在所有人面前这么做,让你周围的朋友亲眼看见你引以为傲的东西,原来不值钱,他让你在集体里,丢了面子。他不但摧毁了你的价值感,还偷走了你因为拥有这辆车产生的自信和快乐。”“所以,你才会觉得憋屈。因为,你被人用一种你不懂的方式,羞辱了。”当时,她哭得抽抽噎噎,不服气反问,“那怎么办?”祝宁终于笑了,“记住,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永远不要在对方设定的战场里,跟他打仗。”

“他跟你聊装备,你就不要跟他聊装备,因为他爸是军械处的,他能搞到最好的改装轴承和马达,那是他的主场,你怎么说都是输。”“第二条,把你的主场抢回来,要把战场拉回你熟悉的领域。”“什么是你的主场?你的车跑赢了他的车,就是你的主场。你跑赢了他,那就是赢了,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然后,你要用你的主场,去否定他的主场。”

她听得似懂非懂,“怎么否定?”

“很简单,"祝宁的眼神像只狡猾的狐,她被看得头晕目眩,“你要笑着承认他的装备好,你要告诉所有人,他用着全大院最好的装备,结果,还是跑不过你的破车,你要让他用来炫耀的好装备,变成衬托你车子的垫脚石。”“他想证明自己装备好,你就要证明他人不行,好东西到了他手里,也是个破烂,所以,他用好,用坏,有什么差别?”最后,他站起身,把手里拆得七零八落的四驱车零件随手扔进铁盒子里,然后居高临下看着她,“小疯子,你要记住,真正的强者,可能会面对很多脏水,但你要做到别人把脏水泼过来的时候,你能面不改色,用这盆脏水洗个脚,再笑着告诉他……”

“水温不错,谢谢啊。”

舍友钟天娜就像祝宁说的那样,把一盆冰冷恶臭的脏水泼到她头上,她否定的不仅是小花袄,而且是她穿新衣时,那份纯粹的喜悦和自信。钟天娜当着其他舍友的面,暗指她冯小晴的品味就值20块,判断力很差,人很容易被忽悠。

那些女孩听懂了钟天娜的潜台词,看向她的目光有同情,有揶揄,也有想笑又不敢笑的克制……

她被钟天娜当众公开处刑。

一张张等着看好戏的脸,大概想看她或暴怒或窘迫的反应吧。抱歉,要让她们失望了。

她笑眯眯地拍了拍小花袄,然后对钟天娜说:“是吗?那说明我这一百多块花得挺值呀。”

女孩们全愣住了,大约是想不到她这样的反应吧。她无比真诚地告诉她们,“你们看,20块能有这个版型吗?我穿上身的效果,看起来像20块的吗?这钱花得值,我自己喜欢最重要的啦。”她像个模特一样,左扭右摆,展示自己的身姿,说明这件小花袄多么合身,她穿起来又多么好看。

接着,她瞅着钟天娜,问:“你叔叔20块能拿到货,这样吧,我给你100块,你帮我从你叔叔那儿再拿5件回来,我过年带回家,送给我表妹她们穿,喜庆着呢。”

话说完了,整个宿舍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几个舍友噗嗤笑了一声,又连忙捂住嘴。

一个舍友赶忙出来打圆场,“哎呀,小晴你真是的,娜娜也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呀。”

她笑笑,看向钟天娜,“是吗?我还挺想100块拿5件小棉袄呢。”这会儿钟天娜的脸色可好看了,五颜六色,开了染坊一般,她嘴皮子哆嗉了半天,最后挤出几个字,“我……我就是说说而已……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附……不跟你们聊了,我去打点水喝。”

钟天娜说完,猛地拉开椅子,提着热水壶,闷头往外走。那一仗,她赢了,但也陷入了攀比的漩涡。她开始疯狂观察周围的女孩,买各种时装杂志,研究穿着和谈吐,弄清楚每个品牌是什么使的,她不允许别人再从这个方面攻击她。研究好品牌以后,她找到了赵俏。

赵俏家里做代工,也认识其他做代工的厂子,通过赵俏的渠道,可以拿到白菜价。

经常是赵俏一套,她一套。

当然,这个白菜价也不便宜,最低300起步。恰好她手里有家里给的生活费,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些全是大哥对她的托举,而是视作家里长期重男轻女以后,她上了好大学的“补偿费"。她有各种借口问家里要钱,源源不断的"军火费”,结果就是她有一大堆的奢侈品。

宿舍里,再没有一个人敢乱放屁,钟天娜看向她的目光都变得畏惧,甚至,她们出去约会,还得问她借衣服包包什么的。至于借不借,端看她当天心情如何,以及她们会不会来事请客了……“……小晴?!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一声怒吼如霹雳,将她从那片辛酸与虚荣共同铸就的回忆之海拽了出来。冷风灌入肺腑,面前是大哥那张失望和心痛的脸,冯小晴没有去争辩攀比,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哥,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跑武装五公里的时候,是愿意穿着草鞋去跑山地,还是愿意穿防滑防穿刺的07作战靴?”冯小晴简直就是个问题刺客,冯战南被冷不丁问了一句,当场愣住,这触及到了军人本能,他下意识回答,“那当然是07作战靴,这还用问吗?”“那我再问你,你在执行狙击任务的时候,是愿意穿作训服,还是愿意穿能融入环境的伪装吉利服?”

“肯定是吉利服啊。"冯战南怒气被打断,眉头直皱,“你到底想说什么?”冯小晴图穷匕见,“哥,对我来说,我现在就在战场上,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我见的每一个人,谈的每一笔生意,都是一次冲锋。”似乎很有道理,冯战南眉头稍缓。

“你看到我的衣服,跟钱无关,它们是我的作战靴,是我的吉利服,它们是我的装备。”

“你以为王科长为什么那么服服帖帖?是因为我语言犀利到打动他了吗?是因为我们的拥军事业崇高,让他心生敬仰?”“不是的,如果我穿着一身卫衣,打扮得像个大学生,他理都不会理我,还会轻视我。”

“我的衣服,是让像王科长这类人,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对我产生敬畏,不敢小瞧我。在我开口之前,我的衣服能让我在谈话中占据主动。”“它们是我在商场上,用来保护自己,震慑对手,打胜仗的装备。”迎着冯战南震惊莫名的目光,她大言不惭说道:“哥,我只是想为自己配置一套最好的装备而已,难道错了吗?”

这种言论闻所未闻,冯战南被彻底说懵了。尤其,她拿战术装备去类比,冯战南理解得更容易,想起王科长那人的嘴脸,他不得不承认小晴说得确有道理。

如果小晴,真的穿得像个普通大学生,王科长会正眼瞧她吗?恐怕不会,大概率是叫她打哪来,回哪去。他开始被妹妹带偏了,愤怒散去,心心里不断对自己说:对,小晴是在干大事,她不是乱花钱,这些都是她的战术装备。光想着小晴为营里做的好事,他忽略掉了一个最大的漏洞………她做生意,的确需要装备,但是这些东西全是她在大学读书的时候买的呀,那么贵的东西,是为了什么呢?

除了攀比,还能是什么呢?

冯连长理智上被说服了,但植根于骨子里对金钱的看法,依然让他不解。“行,装备可以,那你告诉我,有必要买这么贵的装备吗?我的工资,每个月就那么点,我省吃俭用的,你就不能买点便宜实惠的吗?几千块一双鞋,你良心不会痛吗?”

冯小晴狡黠一笑,“谁告诉你,这双鞋花了几千块?”冯连长毫不犹豫供出幕后,“祝宁给我看的,他手机上标价就是……冯小晴打断了他,“你还记得赵俏吗?经常来找我玩的赵俏。”“赵俏?"冯战南歪着脖子,想起了那女孩,总是跟在小晴屁股后头,胖胖的那个妮子,她爹之前还想拉老爸做生意,但是被老爸骂跑了,差点结仇。“我记得,她胖胖的,她爸开了个服装厂,提她干嘛?”“她不胖了,天天健身,挺漂亮的,现在在国外学服装设计,她爸的厂子给国外大牌做代工。别人花几千上万才能买到的东西,我通过她的渠道,直接厂子里拿货,只要几百块。”

“嘶,这不是赚了?“冯连长的眼睛bulingbuling发亮。“当然赚了啊。哥,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冯小晴浅浅微笑,“我的事,你不懂。但我挺谢谢你的,至少你没当着大家的面发脾气,问我话。”

冯连长听得后槽牙酸倒,他是直,又不是傻!什么话能当着人前说,什么话得人后讲,他不懂吗?!这么看低他,什么人呐!

“你站住,祝宁那小子,你把握不住!以后不许跟他走那么近,他那三万块,你还了吗?”

“哈哈哈,忙着呢,以后再说。”

冯小晴背对他,挥挥手,头也不回地朝着丰田霸道的方向走去,只留下冯连长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他身后,有节奏地接近……冯连长抬起头,便看到祝连长正从大楼阴影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来,步态从容,身姿挺拔,帽檐依然那么微微压低,似乎是散步路过。走到近前,祝连长停下脚步,抬起手,将帽檐抬高几分,这便露出了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因为在浅浅笑,那上挑的眼尾像把小钩子。“哥,还在这儿站着呢?跟小晴聊完了?"祝连长顿了顿,仿佛是在斟酌用词,“唉,你也别太严厉了,女孩子嘛,爱美是天性,说几句就得了,别太严格。”

冯连长思维还陷在原先的那条线里,没跟上祝连长的话题,自顾自地问:“老二,我妹除了问你借三万,上学的时候,没借你的钱吧?”祝连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从容得让人牙痒痒,直到冯连长不耐烦了,他才吐出两个字,“你猜。”

艹了,差点没把冯连长当场噎死。

冯连长深吸一口气,“没有就好。”

四个字,成功让祝连长收了笑意,“我只给自己花钱。”冯连长大为震撼。

他痛心心疾首,一把抓住祝连长的肩膀,“老二啊,你这思想要不得啊!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赚,该花得花,尤其是给女孩子花钱,眼睛都不能眨一下。“不然,你这样是找不到媳妇的,真的,信哥一句话。”祝连长”

他默默地把刚抬上去的帽檐,重新压下,遮住了自己那双眼睛。与此同时,黑色破捷达正行驶在返回市区的路上。科员小李依然干着司机的活计,暖气混着王科长的烟草味,着实让人闷得慌。

他从后视镜偷偷瞥一眼,王科长窝在后座,夹着根烟,整个人双目无神,望着车顶棚,也不知道天马行空想着什么。他只觉得自家科长从3营出来以后,就跟丢了魂儿似的。小李道行太浅,对王科长了解不多,殊不知,人家脑子里这会小电影一波接着一波,复盘今天的方方面面。

除了不懂的人不配懂的那些衣服穿戴,他想到了混合所有制改革的话题,以及她提到即将入股卫星发射公司的朋友……王科长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也许冯总是来积累政治资本,他不过是陪太子读书play当中的一环?

他能不能抱上金大腿呢?

一想到抱金大腿,王科长觉着自己干巴的体型要长肌肉,衣服快爆开了,宛如进入以前小时候看的那种变身英雄动画片状态。眼睛里爆出狂热的光芒,那是想要进步的野望。“小李,路边停一下,马上!”

小李被吓一跳,不敢怠慢,立刻将车停在土路边上。王科长抱着手机,窜出破捷达,跑到外面吃冷风打电话。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总经理的座机。

“喂,小王,这个时间,有事?”

王科长面向贺兰山燃气公司的坐标方向,腰杆挺得笔直,就好似总经理正站在面前,“总经理,打扰您了,3营的项目,验收通过了。”“嗯,知道了,辛苦了。“总经理波澜不惊,一个破沟,需要什么情绪波动吗?

开胃菜上了,王科长咽了咽口水,上正菜,“总经理,我见到3营的委托代理人了,很有能力,也很有部队关系,我觉得您之前一直在头疼的那个光伏项目的事情,或者有救了。”

想想还不够,王科长立刻改换说法,“我说错了,是绝对有救了。”这简直是在为冯总做保了,电话那头没声,王科长这头心脏砰砰乱跳。他也就是赌,把这件事当做两头邀功的晋升资本。他要当副总!

他太想进步了!

足足三秒,电话那端总经理的声音终于感兴趣了,“哦?说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