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冯总的新项目曙光
丰田霸道到访,王科长接到电话,下楼去接人。当长筒靴踩在地面,英式黑羊绒斗篷包裹的高挑身影下车那一刻,王科长眼都不会眨了。
一大片海浪般的纯粹黑,点缀着三处耀眼白。拇指大的珍珠耳钉缀在脸畔,柔软的白羊皮长手套过手腕,喜马拉雅白kelly包拎在身侧。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了,王科长觉得她抬根手指就能捏死他。
乖乖,冯总是把燕京的海和坛子穿身上了吗?这可是他的主场……
王科长自觉夹起尾巴,跟冯总打了招呼。
相比王科长的局促,冯总从容又自如,“王科长,久等了。”“冯总,你太客气了。"王科长忙露出热情笑容,将冯总和她的保镖引去办公大楼,直奔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门不关,王科长敲了敲门侧,“马总,冯总来了。”马总办公室没有啥特殊的,装修风格与任何一个国企老总的办公室都差不多,大概唯一的区别是无处不在的茶饼吧。从办公桌的茶饼架到书柜的书籍背,无一不是茶饼,看得出马总对普洱很是溺爱了。
听到动静,马总抬起头来,露出锽亮的脑门和两侧存留的头发,他先是看了一眼门口的王科长,而后目光越过王科长,落在其身后那个穿着黑斗篷的女孩身上。
面嫩得有点过分了,小王该不是被忽悠了吧?或者言过其实……
马总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请进。”
王科长立刻往里走,将人往办公桌面前带,“马总,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起过好几次的,晴天科技的冯小晴冯总。”说罢,他又连忙转身,“冯总,这位就是我们贺兰山燃气公司的总经理,马洪波马总。”
马总并没有立刻站起,他先是审视了片刻,才起身笑道:“好年轻啊,冯小姐。”
然而,冯总并没有及时回应,她将喜马拉雅白kelly轻轻一抬,身后那戴墨镜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走,双手接过kelly。她再不紧不慢摘下白羊皮手套,甚至,她没有一丝多余回头看的动作,只是摘下以后,手套至指间松开。
墨镜男平静伸出手掌,手套恰好落在掌心之中。整个交接动作,干净利落,像演电影似的。非但如此,墨镜男在拿到包包手套以后,后退一步走,转身退出办公室,立正挺胸,宛如尊门神守在门口。
不止王科长看呆了,马总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大为震撼。这时,冯总方才向马总伸出白皙的右手,“马总,久仰。”马总用了不到三秒,就紧急纠正了自己的行为,他立刻戴上眼镜,脸上堆满热络笑容,猛地从宽大的老板椅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绕到办公桌前,他紧紧地握住了冯总的手,“哎呦呦,冯总,您看我这,怠慢了,怠慢了,哈哈哈…”笑到半截,马总的笑容僵住了。
握住的手有点……
不对劲。
有力不说,还一点不娇嫩,没有养尊处优的感觉,对方掌心和指腹有清晰的粗糙感,有薄茧。
这不是一双大小姐的手。
冯总却看穿了他的疑惑,放开马总被握得犹如小鸡仔的手爪,随意笑笑,燕京口音好听得很,“不好意思啊,马总,手有点糙。没办法,家里哥哥们比较野,从小就喜欢带着我玩枪,把手磨粗了,您多担待。”马总觉着自己有点找不着北,脑瓜子嗡嗡地,有些东西超出钱的理解范畴了。
好在几十年体制内淫浸,他呵呵一笑便化解尴尬,“快,快请坐,小王,还愣着干什么,给冯总泡茶。”
马总热情地招呼冯总,坐到那张专门用来接待贵客的沙发上,一边用眼神示意王科长。
王科长尾巴夹得更紧了,麻溜地烧水,马总则亲自打开茶柜,拿出珍藏的普洱,小心翼翼撬下一块。
很快,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马洪波热热乎乎地为冯总倒上一杯茶,寒暄了几句,从燕京和本地的风土差异,聊到企业经营的不易。
这些话,不但是暖场,拉近彼此关系,更是试探对方深浅。马洪波发现大小姐气场惊人之外,谈吐更是老练,跟他接触过的那些大院子弟分毫不差。
他对王科长推荐的那些赞誉之词,又信了几分,于是,决定不再绕圈子,开始进入正题。
放下茶杯,马洪波悠长地叹了一口气,恰到好处露出几分愁容,“冯总啊,不瞒你说,今天请你来,除了想跟你这位青年才俊交个朋友,另外有件事想问问你的看法。”
“哦,请讲。”
冯总不插话,她知道,正题上桌了。
王科长今天请她过来,干嘛来了?
请她来聊与3营后续深度合作的一些方向,但冯总相信不仅于此。跟任何领导干部谈话聊天,永远不要相信对方嘴里只是问问"看法"的说辞,那些话语内容可能是一个考题,或者是一个陷阱,不要粗心大意。话语里,暗藏玄机。
马洪波如拉家常般说道:“你可能已经听说了,扶贫这块又有了新动向,去年南边泸州那块,开始兴起了一个新路子,叫光伏扶贫。”“说白了,这玩意就是国家出大头,在老百姓家的屋顶上,给他们装那种太阳能板,发的电老百姓自己用,一分电费都不用缴,还能赚钱。自用之外,多余的电卖给国家电网,售出所得直接打他们卡上。”“这叫自发自用,余电上网。每家每户的房顶,等于一个微型的太阳能电站。从直接发物资的输血式扶贫,变成自己下金蛋的造血式扶贫。”“咱们西北这块两块能源基础特别好,一个是风能,一个是光能。这不,这么好的事,就紧着咱们西北搞了,我们这一片划成了试验区,大好事啊。”说得有点口渴,马洪波喝一口浓茶,润润嘴唇子。这个事其实不是贺兰山燃气公司的事儿,而是他一个世侄的事儿。马洪波一边盘算,一边讲:“我呢,有个老朋友在兴宁那边工作,他家孩子是个高材生,燕京大学毕业,去年作为燕京选调生,直接下到了咱们贺兰山石炭镇,当镇长助理,到基层锻炼。”
“年轻人嘛,初生牛犊不怕虎,有的是干劲,一上任就主动把这个光伏扶贫的试点项目,揽到自己身上了。可惜呐,这孩子还是太理想化了,把基层想得太简单。”
“现在,大半年过去了,项目是一点进展都没有,急得是天天上火啊。”他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将部队拉了进来,“前两天,我跟他通电话,还在开导他。我跟他说,别光盯着老百姓的屋顶嘛,你看3营的驻地,不也就在你们石炭镇的地界上?部队是最讲大局,最支持地方建设的,你要是能把光伏项目,跟拥军结合起来,搞一个光伏拥军示范点,这不也是一条新路子嘛。”马洪波说到这里,停下来,继续战术性喝茶,看似随意,实则观察冯总的反应。
他能帮世侄想到的破局办法比较简单,利用大小姐与部队的关系,将光伏安装在部队驻地那块,就算是完成了任务。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没事别瞎往自己身上揽任务!这次够呛能擦干净屁股。
他这番话说得有技巧,只提“我给他出了个主意”,没有直接说“我想请你帮忙”,更没有套近乎说“你俩凑巧来自燕京,同在石炭镇”,这样以来,他进可攻退可守。
如果大小姐听完以后,愿意接茬,主动说这个想法好,可以帮忙问问3营那边,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如果她不乐意,或者表示为难,那他也可以哈哈一笑,把话题揭过去,当做是随口一说,完全不会伤自己面子,更不会把世侄暴露出来。老猎人将陷阱伪装成金光大道,并且在布置好陷阱以后,把周围的痕迹打扫得干净,不留一丝把柄,免得捕猎不成,反被咬一囗。马洪波只想借鸡下蛋,帮世侄在3营的地上搞光伏,冯总则想要得到更多利益。
他想借她的关系,她可不给人白帮忙,她要拿下利益,不然他那宝贝世侄就继续碰壁去吧。
如果把马洪波的诉求,当成反向争取利益的闭卷考试,那么,她没做对题目,将会出现三种情况。
第一种,她直白的话,马洪波会笑呵呵把话题岔开,喝完这杯茶,就让王科长把她送走,整个过程体面而礼貌;第二种,她傲慢的话,会被马洪波敲打警告,谈话会在一中略显尴尬的氛围中,提前结束;第三种,她过界的话,马洪波很可能当场翻脸。
见冯总迟迟不说话,马洪波再显愁容,“冯总啊,按理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吧。安装一户,安装公司能拿3千多块的补贴呢,石炭镇下面的四个村,符合条件的,加起来有大几百户,这可是两三百万的生意啊,你说,白捡钱的买卖,怎么就没人能干成呢?”
他句句不提3营的地,又句句是3营的地,端看冯总怎么想了。“真是天上掉馅饼的事啊,"马洪波目光灼灼地盯着冯总,“这么好的事情,在石炭镇拿几个村怎么死活推动不下去呢?负责这个项目的同志,嘴皮子都快席破了,但那些老百姓就是油盐不进。冯总,你燕京来的嘛,见多识广,看问题,了解政策导向,肯定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要灵。你帮我分析分析,到底是为什么呢?”
说来讲去,他都是在跟冯总暗示,这个提成可真不错,你快答应吧。王科长在一旁紧张地屏住了呼吸,他生怕冯总说出一些外行话,毕竟还年轻嘛。
“啪"地一声清脆细响,激得王科长差点夹屁股跳起来,再一看,却原来是冯总把茶杯放在了桌上。
冯总微微一笑,“马总,您和负责这个项目的同志,都搞错了一件最基本的事情。”
王科长坐立难安,冯总要是讲错话,他在马总面前算是落面子了,说不定马总会指着他鼻子大骂:看你介绍来的什么人!马洪波眉头一跳,已经很久没人敢说他“搞错"什么事情了,“哦?愿闻其详。”
“你们以为是在送钱,是在扶贫,"冯总声音不大,但句句都是一颗子弹,射到马洪波心里,“但是,在老百姓眼里,你们是在占便宜。”“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吧,比如在农村修路,谁都知道这是一件好事。要想富先修路,这句口号和标语,东大人人皆知,没有人怀疑它的正确性。”“但是,在农村基层里,并不是每个人都认同它。”“总有一些人,认为路面侵占了他的宅基地,他们在一个个以村子为社区单位的基层里,不是省油的灯,在村子的人情关系网里,他们也有话语权。也许干部们能做通一些人的工作,把路面修好,但是在这些人门前的路面,你可以去看看,全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状态,多少年都不会改变。”“他们会在这张乡村社区的关系网里动用自己的能力,到处游说,修一条路都千难万难,你觉得光伏安装会很简单推行吗?”“对于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土地的人来讲,长远利益,余电售卖,自用电不花钱,这些都虚,哪怕你说破大天,他们依然会想是不是有什么猫腻,以及每家屋顶大小不同,多装或者少装一块光伏板,都是不公平的理由。”“在乡下,因为一块院墙、树枝、水源、占地多寡,都能打起来,光伏项目推进不了,实在是太正常了。他们宁可不要,也不愿让自己吃亏,这是属于农民的痛苦。”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天降惊雷,瞬间给马洪波来了一个大灌顶。他当场愣住了。
做到总经理这个位置,他也在基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处理过相当多的基层矛盾。
当冯总说修路占宅基地的时候,他立马想到燃气管道铺设经过菜地或者院角,与人爆发的争吵,有些严重的,双方偶尔会动用工具。他自诩对人了如指掌,但是面前这个冯总懂东大,懂基层,还懂人。他和世侄漏掉了一个盲点,他们都没有蹲下来,从农民的视角,去看待这个问题。
他们看到的是国家利好政策,扶贫大计,但村镇老百姓看到的却是:我的地盘,你凭什么想占就占?
这是哪家的小孩出来混的啊,太厉害了。
马洪波为冯总斟茶一杯,热切追问:“你说怎么办?”鱼儿上钩了,冯总莞尔,“农村的基层老百姓大部分人只信一件事,钱到手才是钱。”
“想让他们接受,不能只谈补贴,得用跟他们最实在的利益,把项目死死捆绑在一起。”
说到这里,她身体微微前倾,清澈的眼睛里燃烧着黑色的火焰,那火焰名叫野心,将马洪波的脸映得通红。
“你要让他们觉得,是他们在占光伏项目的便宜,而不是光伏在占他们屋顶的便宜。”
“具体……,马洪波本想着急追问具体该怎么做方案,但见冯总举杯笑饮,便马上一个激灵,他哈哈大笑,拍拍自己的额头,“哈哈哈,你看看我,冯总,晚上有空吗?我那世侄正好在贺兰山跑项目要政策,咱们可以吃个便饭聊聊,如何?”
“行,我没问题。不过,我这边有两位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的技术大牛过来,能不能顺道蹭个饭?”
马洪波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哈哈哈,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我世侄是燕京大学的,哦,就你们常说的圆明园职业技术学院,正好跟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的高材生交流交流。这是我们贺兰山市的荣幸,冯总你这哪里是蹭饭,是给我们蓬荜生辉来了。必须请!小王,你马上去安排一下,就去贺兰山国际饭店,用我们燃气公司最高规格的接待标准。”王科长暗喊一声卧槽,差点屎都要夹断了。贺兰山国际饭店……
那可是他跟冯总第一次打交道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见识到贺兰山国际饭店居然还有隐藏节目。
王科长下意识望向冯总,收获一枚八颗白牙微笑。那么雪亮的牙…
王科长抖了个激灵,应了一声好,夹着腿,跑去门口打订餐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