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总的新军团(1 / 1)

第119章冯总的新军团

“五险一金!”

“这四个字,大家伙儿听清楚了!”

“这不是画饼,这是咱们工人的铁饭碗,是下半辈子的保命符!”上午十点,503厂尘封已久的旧礼堂,久违地热闹了起来。这是一座典型的苏式美学建筑,庄严、雄浑、高大。虽然墙皮有点斑驳,但高耸的穹顶和巨大的拱形窗,依然是上世纪留下的遗产。

初春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光柱。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在这些光柱里缓缓起舞,像在演绎着上世纪的伟大荣光。

那红色的荣光,尽管在新时代浪潮里渐渐变得荒凉,却依然像这座礼堂一样,永远庇护着那个年代的所有人,成为他们灵魂深处最坚硬的基石。往往身在其中,不知其重,等过去了,回头再看,才知道自己曾身处怎样伟大的一个时代。

原本是给全厂千名职工开大会的地方,现在礼堂中央只坐了几十号人。有晴天系管理层,有老厂长周长勇,有总工宋红梅,有封装车间老工人,有屠宰车间临时工老师傅,有负责奶茶车的小年轻,有多面手的大姨们,还有杨永利和他带来的一帮子穿着旧迷彩的本地建筑工人。他们拘谨地坐在红漆木排椅上,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坐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光。

台上,503厂的原人事部曹部长被临时聘请,正站在曾经只有厂长、书记和代表才能站的讲台后,为晴天系员工宣讲五险一金。大喇叭广播系统,虽然已经老去,有些电流杂音,但依然忠实地放大他的声音,从礼堂传向厂区各个角落。

“五险一金,包括养老、医疗、失业、工伤、生育,以及住房公积金,只要你是冯总的正式员工,以后你老了,国家给你发钱;你病了,去医院可以报销;生了娃,不仅有津贴,还有假期;你们以后想在市里买房,可以用住房公利金里面的钱。这是国企和负责任的民企,才有的待遇,冯总全给你们包了。”厂里的大喇叭多久没响动了,几个正遛弯的老职工,原本慢悠悠走着,听到大喇叭里的声音,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他们抬起头,望向礼堂的方向。

“老曹这嗓门,多少年没这么叭叭过了?”“听听,五险一金,出门打工,我就没遇见过老板主动缴纳的,除非被诃。

礼堂里,老曹还在叭叭,大清早接到这个临时聘请,冯总给他开了300元的宣讲费,可不得使劲叭叭嘛,他自个讲激动了都。实在是这环境很难不让他激动,他有多久没有在这个地方开过会了,最后一次上台传达会议精神,还是下岗的那次吧,他记得一下会,就被人扔了臭鸡蛋老曹越讲越激动,额角冒汗,面色红润,感觉台下坐着千军万马,他回到了自己最好的时代。

“咱们503厂,几十年的老军工,过去是有这些福利,但现在什么情况,不用我多说,大家都知道。但咱们冯总说了,只要大家跟着干,肯干,这套保障,全额缴纳。”

“别说五险一金,只要效益上去了,冯总说了,以后没准还有六险和七险。咱们是嫡系,知道啥是嫡系不?嫡系就是中央军。嫡系中央军什么待遇?那就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待遇!”

福利,是天边的惊雷,是驶进港湾的坚船利炮,一下子全砸进底下这帮人心里。

当年农村人为啥羡慕国企工人?

因为国企工人,实际上就是体制带编,国企是个庞然大物,无所不包,无所不有,从幼儿园,到卫生院,到菜市场,是一个独立运转的社群体系,管着一个人从生到死,直至火葬场的盖棺评价。

这是一个大家庭,所有人都沐浴在这份暖光铸就的安全感之下。农村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地里刨食,还要缴纳沉重的农业税,城乡剪刀差下的农民生活,不是生活在农村的人,大概率无法真正感同身受“城乡剪刀差”五个字的份量。

在场大多数人都有在外打工的经历,曹部长的话立刻引起共鸣。“真的,假的?”

“有公积金啊,以后办住房贷款都容易多了。”一个大姨激动得手都在抖,她下意识抓住红漆木椅的把手,她感受到的,不仅是福利,还有尊严。

杨永利手下那帮工人也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一个个神情肃穆,他们在乡下有自己的宅基地,但从来没有城里的房子。城里,对于乡下人来说,好比孩子看待迪斯尼游乐场,那种五光十色的幻梦,无论如何都想变为现实,这个梦是身份的指向,是人生的一个总结,是透明玻璃隔着的另外一个世界。

这个礼堂曾经代表着国家力量,威严的穹顶之下,一种类似于授勋入编的神圣感油然而生,众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在打工,而是在参与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

礼堂大门的入口阴影处,张垒正不停擦着脑门上的汗,初春的寒意似乎与这里是隔绝的,他在门口只觉得热浪滚滚,这是一股由心而起的热,倒逼体外出汗。

他本来是找冯小晴哭诉产能危机的,但此刻看着台子上激情澎湃的曹部长,再看看那些端坐的后脑勺,他莫名其妙地有了震撼。这哪里是小作坊,分明是一支正在集结的正规军啊。路非明和原剑锋坐在最后一排,他俩在等老四冯婕散会。“搞得跟誓师大会似的…”,路非明嘟囔了一句,但眼睛依旧盯着场内,他倒要看看搞出个什么花来。

冯小晴坐在第一排的边角上,一个光影的交界处,太阳透过玻璃窗的光,将她肩腹以下罩在光里。

待曹部长讲完最后一句下台,冯小晴轻轻整了整衣角,随着她起身,身后的杨宗璞和大姑冯长缨也跟着站了起来。

三人像稳固的三角形,向着主席台而去。

曹部长没有走,他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讲完人有点虚脱,他刚才用了毕生十成口才功力帮冯小晴收拢人心,接下来,他想看看,后续这把火到底能烧多旺。

随着三人登台,礼堂内更安静了,这是要上正餐了。其中最期待接下来话题的人是杨永利的建筑工人,他们不懂为什么要参加晴天系的会议,五险一金与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可是杨永利的人!

想通了五险一金与他们没关系以后,他们就冷静了下来。冯小晴站在讲台正中央,杨宗璞和冯长缨一左一右,如同护法。为了礼堂会议,她特意换了着装,身穿深咖色工装风夹克,领口系暗红色复古丝巾,头发是冯长缨帮忙盘的,盘成经典的俄式麻花辫,末端用发卡固定,盘发收于脑后。

当她双手撑在讲台上,锋芒逼人地扫视全场时,那种骨子里透出的威严感,让503系的人,比如周长勇曹部长这些人瞬间产生恍惚。像。

太像了。

太有那个味儿了!

那是一种贯穿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独属于火红岁月里,女性领导者特有的铁娘子气场,能撑半边天。

“刚才人事部曹部长说了,五险一金是保障,是铁饭碗。”冯小晴的声音沉稳宏亮,通过广播系统,传遍整个厂区。“但我想问大家一句,这就够了吗?”

广播里的声音停顿三秒,人们刚要进入思考,它又响起来了。“咱们这片土地上的人,祖祖辈辈与土地打交道,靠天吃饭,节衣缩食,为了省几毛钱的电费,舍不得开灯。为了供娃娃上学,去城里扛水泥、扫大街、卖苦力,还要被人白眼。干建筑的老哥哥们,上个公交车,甚至不敢找位置坐,只因为身上灰多,怕人讲。打临工的各位,吃了上顿没下顿,到处扒活,养自己,养孩子,养老人。”

“咱们穷怕了,也苦够了。”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来给大家发工资的,我是来带大家换一种活法。”

那声音如此坚定,且有力量感,令听到它的人心里就是一动。厂区的运动活动区,家属区楼下,甚至是废弃的车间附近,那些原本正在遛弯、买菜、打门球的老职工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望着电线杆子的喇叭方向。

大喇叭广播,那个年轻的声音还在继续。

“看看你们的头顶,再看看脚下这片地,五十年前,这里是陇州军区的大粮仓,是所有西北一线部队的后盾。”

“那个时候,咱们503厂走出去的人,腰杆子都是硬的。”“那个时候,只要起床号一响,哪怕是半夜,咱们也能从被窝里爬起来,为了前线,为了让战士们吃饱肚子,咱们没日没夜地干,咱们心里有团火。”“那把火,永远不会停止燃烧,以我青春,铸就国防;以我热血,保卫山河。”

厂里每个角落都是她的声音,也只有她的声音。别说半退的老职工了,就是那些已经退休的老胳膊老腿,但凡还能出门走路,这会都开始拾掇了。

老家伙们打开衣柜,翻出自己的旧工装,把衣服换上。“可是,现在呢?机器停了,人老了,咱们的炉子灭了,咱们的手冷了,咱们看着空荡荡的厂房,心里是不是觉得空落落的?”屋子里换衣服的老家伙们抿了抿眼角的老泪,外头活动的老职工们互相看了一眼对方,亦在彼此眼中看到泪光。

是啊,空落落的。

被时代抛弃的滋味,他们尝够了。

“咱们就该被遗忘吗?咱们就该在墙根底下晒着太阳等死吗?不,我不智应。"第一个人如此说。

“我要告诉她,火种还在,只要咱们的血还热,只要咱们还想干,503厂的烟囱,就还能继续冒烟,戈壁滩上太阳,还能照亮我们的路。“第二个人如此说。工人们说着自己的回应,厂区的人群开始涌动。有从家属楼走出来的老家伙,还有活动区里的老职工,他们迈着历经风霜、却依然坚定的步伐,四面八方,汇聚成沉默的洪流,向着旧礼堂涌去。礼堂门洞旁的张垒被吓了一跳,他像河流里面的苻草,被水流冲得乱飘,不得不钻到最后一排,挨着路非明不远坐下。正午的阳光,随着人流涌入。

一个,两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四五百个……他们逆光走近,当看到台上那个穿着工装的人影,他们仿佛集体穿过时光隧道,回到过去的荣耀时代,他们的工装虽然旧得发白,但这一刻是金色的战甲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晴天系员工的身后,隔着两三排的位置,整齐坐下,就像当年每次听到紧急集合哨时一样。他们除了是国企工人,还是军工人,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性和集体主义荣光,被台上的人彻底唤醒。

杨永利带来的建筑工人,注意到这一幕,一个个傻了眼,下意识挺直腰杆,甚至有人悄悄扣好衣领和袖扣。

这就是工人的力量吗?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开这个会,咱们要搞的不仅仅是葡萄,也不仅仅是光伏,咱们是在建设新时代的军供基地。”台下的动静,冯小晴在台上一览无遗,她眼神更加坚定,声音愈发激昂。“咱们种出的每一串葡萄,发出的每一度电,未来都会变成军工科研的经费,变成军工科技,这些实打实的产品,未来都会送到部队,送到指战员们的手里,强军强国。”

“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任务,是咱们几代人,交给国家的答卷。”“穿上晴天的工装,你们不再是刨地的农民,你们是产业工人,是这片新基地的建设者,咱们要像当年的前辈一样,在贺兰山,在戈壁,用自己的双手,再造一个辉煌。”

轰一一

礼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是礼节性拍手,而是自动自发地轰鸣鼓掌。角落里的曹部长呆住了,目瞪口呆的同时,眼角有泪滑下。养兔大户张垒早已忘记了擦汗,他呆呆地望着演讲台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哪里是做生意,这是在搞革命啊!而一直看戏状态的路非明,此时终于神情一正,低声对旁边的原剑锋说:“这女人……有点邪门……”

“呃?怎么说?"原剑锋也在激动鼓掌,不懂路非明怎么说这话呢。“她要是去搞传销,估计能把整个西北都忽悠瘸了。"路非明情不自禁跟着鼓掌两下,这是送给营销天才的掌声,他的公司要是有她这种人跟煞笔投资人厝旋,怕是早就起飞了。

原剑锋白他一眼,“这叫领袖魅力,这趟没白来。”高台上,冯小晴享受着这雷鸣的掌声,她看着台下几百双充满希望的眼睛,她看到的不再是濒死的国营老厂,而是一座正待喷发的火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