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搅动风云

出了小卖部牌桌，离开马德福蛊那些惑人的哔哔叨，王思成的大脑温度降了不少，或者说作为小卖部里难得的文化人，他本就清醒，即便升温也升得不多。种葡萄,于他而言简直是个魔咒。

他以为难得喘口气,没想到一阵清脆的童谣声，从不远处的街角传来过来。“光伏板，装屋顶,亮晶晶，太阳公公送黄金。”“大葡萄，种地里，甜津津，贺兰山下红玛瑙。”“房顶发电把钱赚，葡萄酿酒换元宝。”

“戈壁荒滩变良田，黄沙也能生甘泉。”

王思成瞬间就定住了，侧耳朵听了一会儿。结尾的词儿,口气太大了，不像这个年代的词儿，反而像他当年知青下乡时，才有的人定胜天的豪情。

作为曾经的镇中心小学校长，他对孩子嘴里传唱的内容相当的敏感，它反应的是正在被塑造的集体认知，小孩嘴里唱的，一定会传到大人耳朵里,不管他们愿不愿意听,最起码洗脑的目的是达到了，背后必定有推手。王思成不自觉想到那个精神头特别足的丫头，哦不，现在该叫她冯总了。这才多久的功夫，1镇4村闹得个底朝天，都是因为她在活生生改变这里的活法。

还是因为她，他儿子领上固定工资，跟之前相比，像做梦一样。这个局是她搞的吗？

真的要变天了？

陷入沉思之际，一阵低音炮港台粤语老歌由远及近，“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黑色丰田霸道在王思成面前缓缓停下，车窗半降，露出儿子王展鹏戴着墨镜的骚包脸。

“爸，上车，回家了。”

王思成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音响声整得他耳朵嗡嗡响，他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他从来不是一个让孩子扫兴的父亲。倒是王展鹏自觉把音量调小了，再一路飞快地开着车回家。也没几步路的距离，王家住在镇东头，半人高的黄泥墙，鸡鸣狗叫，可以望见远处的武警特训基地。

停好车，等王思成下车后，王展鹏把水桶和抹布提过来，压水进桶，准备把车洗干净，加满油，晚点把车还给朋友。冯总交代了，以后用车，直接以公司的名义去车铺里租，不能总占朋友的便宜。王思成看儿子忙东忙西的，抽冷子开口了，“展鹏，镇上小孩唱的那个顺口溜，是你们公司搞出来的吧？”

王展鹏正提着桶，往车屁股泼水，闻言一顿，随即笑出一口白牙，“嘿，爸，这你都知道了？冯总的手笔，厉害吧？”王思成没接他的话茬，而是搬出两张小马扎，自己坐一张，指着另一张，"来，聊聊。”

“我在小卖部看打牌，你马大爷拿出光伏和葡萄的合同，一屋子的人都在抢着签，你怎么看这个事？”

别看王思成说得轻描淡写，但王展鹏知道，老头子不是在问咱家要不要签，而是在考他。

王展鹏放下抹布和水桶，依言坐下。

家里养的狗儿凑到跟前，被王展鹏一手拍走，不跟狗闹腾。以往他总是比较跳脱，现在坐在他爸面前，倒是多了几分沉稳。“爸，这事能搞。"王展鹏说。

他当然知道能搞，早在周助理上门推广光伏的时候，他就觉得能搞光伏，但是阳光玫瑰倒春寒以后，村里人没少笑话他，他做事变得谨慎起来，再不肯第一个吃螃蟹。

当时他就在观望，如果光伏这事有两三家安装，那他就跟着安装，没想到周助理一个都推动不下去，他自然也歇了心心思。现在冯总推出光伏捆绑葡萄种植，小卖部里签约踊跃，他依然知道能搞，但他就想听听儿子怎么说。

他和妻子已经老了，展鹏以后总得把家当起来，人这辈子肩头是有责任的。上次葡萄的事情，家里欠了一大笔债，搞得原本谈好的亲事吹了，展鹏从来没在他跟前埋怨什么，他也有愧疚，这次，他想看看儿子是不是真能拿主意了王思成还沉浸在葡萄倒春寒的思绪里，王展鹏那边已经挺直了腰杆，“而且，必须搞。”

王展鹏伸出手指，开始给父亲一条条分析，这是他跟在冯总身边做司机，看她运筹帷幄，学来的本事。

“第一，是收益。"王展鹏非常笃定，“房顶装光伏，电方面是自发自用，用不完才上网。不管卖电能得多少钱，但总有一份收益，雷打不动。”“葡萄那边分为两个品种，一亩赤霞珠最低赚7500，梅洛一亩是1万3，冯总私下跟我讲了，我家可以多种1亩，算是内部员工优惠。”“爸，咱们有东风小卡，再把酿酒葡萄种上，我还有公司的工作。这三样加起来，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我们就能把债清了。”说到东风小卡，王展鹏多少有些心虚，当初就是他闹着买车，害得葡萄地没加棚子，老爸从来没因为车的事情说过他，他心里内疚得很，现在重新再种葡萄的事，又多给了他一次机会，这次他肯定把棚子加上。王思成静静听着，王展鹏见父亲没有反驳，信心更足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开始讲他理解的模式。

“第二，我们跟对了人。冯总的套路，太绝了。爸，冯总这招，就跟港片里那些大佬一样，玩的全是阳谋。”

“种葡萄发大财是鱼饵，不怕镇上那些老家伙不咬钩。”“你想想，前期投入公司全包，葡萄结果以后，又是公司收购，我们根本不用发愁销路，这叫旱涝保收。”

“有了合同，是给公司打工，按订单生产，比啥都稳。“他心虚地补了一句，“这次，我给咱们地里全加上棚子，我来出钱。弄最便宜的那种就行，挡风挡雪挡雨都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是冯总这个人。”“你信我，她不是一般人，从收菜、收奶，到搞定杨永利，她办的事，就没一件失手。我不说全程吧，起码她走的大部分路，我都跟在她身边看过来的。“她的事，我不好细了跟你讲，但我可以说，我王展鹏这辈子没服过谁，可我服她。”

“咱家这次，绝对能把丢掉的面子，连本带利，全挣回来。”院子里一片寂静，夕阳的余晖像金色的油画颜料，挥洒在这个半旧的黄泥院子。

远处的武警特训基地，传来了模糊的操练号子声。王思成端详着儿子，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神里想要干一番事业的决心，他知道，儿子终于成长了。儿子不再是因为车装葡萄很拉风，就一定要买新车的人了。他懂得了算账，看懂了套路，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为了家，肯去承担，去拼搏。

王思成呼出了一口气，把一直淤积在心里的郁气呼了出去。“行，这事就按你说的办，你拿主意。”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越过王家的院子，一路往后退，缩到羊汤馆子店的窗外，将地面刷成了躁动不安的金红色。

临近夜晚饭点，羊汤馆子店有些冷清，只剩下角落里的一桌客人。杨宗璞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瓷汤勺搅动着面前的羊杂汤，乳白的汤汁和勺子，将羊杂和香菜顶得浮浮沉沉，沉郁的肉香混着热气，争先恐后往上蒸腾。他的面前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她是镇中心小学的支教老师之一，吴菀。杨宗璞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沿着桌面，不着痕迹地推了过去。“吴老师，这是这个月，你和小苏老师的兼职文员补助，你点点。”杨宗璞整个行为看上去公事公办，似乎正在处理一笔再寻常不过的行政开支。

吴菀坦然地笑了，没有立刻去碰那个信封。“杨助理，你太客气了，是冯总的童谣写得好，朗朗上口，容易传播。“她扶了扶眼镜，方才说道：“这次的社会实践课，同学们的热情很高。我跟他们说了，这首童谣，不仅要自己会唱，还要回家教给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谁家的大人能当着孩子的面，把童谣完整背出来，这门课的平时成绩，直接满分。”杨宗璞莞尔一笑，“冯总对你和小苏老师的工作效率，非常满意。这1千块，是你们应得到，请收下吧。”

“那就谢谢冯总和杨助理了。"吴菀这才大方收起信封。她正准备离开，羊汤馆的门帘哗啦一下掀开，一股沁凉的风裹着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冲了进来。

“杨助理，结账！”

马德福大爷红光满面，大步流星走到桌前，把一个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直接墩在桌上。

布包盖子一掀，他从里面到处一大堆卷着的纸，全是签好字，按着红手印的合同。

“你瞅瞅，检查一下。“马德福大爷献宝似地摊开合同，“一下午，27户，一户不少，光伏加葡萄，全套的。”

杨宗璞差点瞳孔地震，不过也差不多了。

冯总这一套推广组合拳，他是将信将疑布置下去的，没想到这么快见效了。病毒式营销叠加地推提成，投资回报率简直高到无法计算。这哪儿是在做生意，这是在印钱啊！

可惜，公司要是资金再大点就好了。

杨宗璞强压狂喜，拿出专业素养，一张张检查合同。没有问题，27份合同，全是实打实的签字手印合同。确认无误后，他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当着吴菀的面，唰唰地点起数来。

“一户提成100，27户，2700块，马大爷，您点点。”马德福大爷看都不看，直接把钱揣进怀里，乐呵呵地说：“不用点了，我先走了，得去银行把钱存了。明天，我再给你送一批过来。”说完，他转身就走，帘子一掀，人影不见。整个羊汤馆，悄无声息。

杨宗璞呆呆坐了一会，望着窗外的模样好像呆滞的派大星。突然，他猛地回神，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三舅吗？是我，宗璞，你先别做饭了，我跟你说个能让你发大财的路……”吴菀懵懵地掀开帘子出门，恰好看见班里背着书包的小孩，正蹦蹦跳跳哼着童谣路过。

……房顶发电把钱赚，葡萄酿酒换元宝…

“马元波，等一下。"吴老师喊住了小学生马元波，笑得无比和善亲切，“你家还没种葡萄吧？老师想去你家做个家访，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