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大势洪流
河流最终汇入洼地,村民们站在台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搞这么大阵仗,到底想干啥?”
“谁知道呢,看他那架势,还说有好事……“他三叔都被架过来了,这小子敢对付咱们,我第一个拍死他。”在议论声中,杨永利施施然登台。
他无视所有村民无声指责的目光,径直走到主席台桌前,把铁皮箱打开,然后猛地一倒。
哗……
一捆捆红色百元大钞滚满桌子,甚至有几捆因为冲力太大,掉在地上。杨永利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几捆钱,在裤腿上随意拍打几下,很满意自己造成的视觉冲击。
这一招,他是跟冯总学的。
他特意打听过,冯总当初在骆驼岭,就是这么镇场子的。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滚钱,冯总滚出的是魄力,而他滚出来的是一双双嘲弄的眼睛。
冯总滚的钱,还是10元小钞呢,他滚出来的可是百元大钞。台下沉默冷淡,他感觉自己像没穿衣服的猴子,在台上表演。村民们冷眼看着杨永利,终于,一个高亢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哟,杨大头,你这是去刨了谁家祖坟?这么多钱,真的假的啊?”有人带头打起冲锋,后面的人可就不客气了。“就是,别是银行练功用的口口吧?”
“我瞅着像清明给我爷烧的纸。”
“当初说不签光伏的是你,到处撺掇,跟猴上树似的,现在动员最积极的又是你,天下的好处都让你一个人占完了是吧?”哄堂大笑,其中的年轻人更是吹响了口哨,还有人在模仿狗叫鸡叫猴子叫。大家打不过杨永利的人,但大家有嘴。
在农村的舆论场里,普通人要对抗杨永利这样蛮横的暴发户,除了抱团,还可以在公众场合喝倒彩羞辱他。
他们到这里,不是杨三叔说的骨头软,而是来看他笑话,并且做好随时羞辱他的准备。
在农村的语境里,“被人戳脊梁骨"是一种很严重的社死。杨永利现在就面临社死,他的脸涨得通红。不过,杨永利毕竞是乡村土味小甜甜老板,别的本事没有,最大的本事是属蟑螂的,踩不死,不怕捏。
骂几句怕啥,他跟钱没仇。
见势不妙,他立马拿起话筒喊话,转移话题,“乡亲们,看见了没有?”他把铁皮箱拍得叭叭作响,“这,就是我杨永利跟着咱们冯总,干了不到一个月,赚到的钱。”
他刻意加重"冯总"二字,喊她的称呼,喊得像金字招牌似的。“我跟你们讲,跟着冯总,有肉吃,顿顿都是肉!”“今晚把大家伙聚在一起,就一件事,签合同,种葡萄,装光伏。只要把合同签了,咱们就能大赚特赚。”
“实话跟你们说,我在其中赚不赚?告诉你,肯定赚!”“我带咱们矿峪乡一起赚!”
“种葡萄,要不要整地?要不要拉铁丝立桩子?装光伏,要不要上屋顶?我告诉你们1镇4村的活儿,我杨永利的工程队,全包了。”“今天,谁家在我这里签合同,我杨永利的工程队就有你家男人一个。”“又种葡萄,又拿工程款,这种好事,你们什么时候见过?”杨永利把棉被般的军大衣掀开,掏出厚厚一沓合同,狠狠摔桌上,“我丑话说在前头,名额就这么多,错过就没了。”同仇敌汽的气氛,悄然瓦解。
杨永利的确霸道又混蛋,可他有一点没说谎,跟着他,真有活干。现场的庄户人或多或少都跟着他的工程队,在外面工地上挣过钱。他给钱一向痛快,甲方老板不给钱的情况下,他还会先填钱,结算大家的工钱。
就凭这一点,他强过很多干工程的老板。
况且,又种葡萄,又拿工程款,多实在啊,太香了。一句话:他人是讨厌了点,但没坑过跟他干活的乡亲们。有人开始动摇了。
站在人群中部的一个女人,暗戳戳地推了把自家男人,于是,那汉子脚下开始不自觉地往前挪。
“爸爸,你去哪里?"娃儿抓着他爹的衣角,天真发问。那汉子脸发烧,正待把娃哄去他妈怀里,旁边一只粗糙大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你疯了?“拉住他的是隔壁邻居大哥,那大哥恨铁不成钢骂他,“杨大头拿你当猴耍呢,先拿脚踹咱们家的门,再扔两颗甜枣,你就忘了疼?”汉子脸烧红,小声争辩,“可是……哥,他给钱,我娃要吃……“爸爸,吃肉,我要吃肉。“娃儿跟着喊了起来。人群里暗暗骚动,像躁动的牛羊,那些动摇、犹豫、撕裂……暴露无遗。眼瞅着人心往杨永利方向倒,不吃杨永利那套的硬骨头们喊了起来。“杨大头,你少画大饼,说得比唱得好听。”“不是喊我们过来发钱吗?桌上的钱,有种你就发。”“种的葡萄亏了钱,你赔吗?”
“冯总跟部队做生意,我们信她。有本事,你喊她过来说话。依我看,你就是打着冯总的旗号搅和事!离了冯总,你杨永利算个逑!”杨永利被彻底激怒了,他自认也没亏过这帮狗日的,怎么蹬鼻子上脸的,把他的脸当鞋底子摩擦?
他抓起话筒,跟下面的村民对喷。
场面彻底乱了,想签的人不敢上前,不想签的人,骂得更起劲了。杨永利气得直喘粗气,却又毫无办法,他不能真上手来硬的,一旦动了手,事情就崩了,不好收拾。
这时,一直被俩壮汉搀扶的杨三叔,猛地甩胳膊,挣脱了束缚,他扒拉开前方碍事的人,走上了简易主席台。
杨永利一愣,下意识迎了上去,“三叔……”话没说完,杨三叔蒲扇似的大手,结结实实抽在他后脑勺上。“啪”,这一下,又脆又响。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被主席台的一巴掌镇住了。杨永利捂着后脑勺,人懵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愣是不敢多动一下,连嘴皮子都不敢掀。
杨三叔指着他鼻子骂,“你个小免崽子,咋呼啥,显你能耐了?”骂完杨永利,杨三叔望向下方,他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他把话筒抓到自己手里,“大伙儿,也别不服气,我老汉就问一句,这事情是不是缨子姐点头的?”
话里带了“缨子姐"三个字,那么基本上没有村里的年轻人说话的地儿了,这是德高望重老辈们的主场。
有老人在下面回他,“老三,有话你直说。”杨三叔稳拿话筒,“缨子姐点头的事,塌不了天。”“当年,戈壁滩上,跟着部队挖渠引水的时候,她就不是什么缨子姐。”说到这里,杨三叔猛地提高音量,“她是咱农建十三师的冯指导员,你们别忘了,她是我们全师最年轻的女指导员。”“那年冬天,为了打通甘泉沟和矿峪乡的几个井,是她带着咱们,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奋战,井挖好的那天,她人直接晕在了工地上。”“你们看看,咱们村是不是还在用当年挖的那些井?”“就因为这股拼命的劲头,她连续三年为连队拿下先进生产集体,红旗现在还在农垦集团收着。”
“后来,兵团改农垦局,她转业,还是在咱们这块地当副场长,哪块地适合种什么,哪块地盐碱重,她比咱们自己都清楚。”“她退休了,最后做了一件大事,就是带着骆驼岭、甘泉沟、柳家沟他们建蔬菜大棚,后面甘泉沟、柳家沟自个有想法,还搞养殖。”“我们和镇上都不参与,错过了,又没其他的想法,你们看看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我把话撂这了,她冯长缨一辈子没办过一件对不起咱老百姓的事,她点头的项目,我杨老三,第一个信。”
“杨永利这小子做事马虎,不会打圆场,爱得罪人,但他也没坏心眼。”“谁家要是觉得这是个坑,行,别签!以后葡萄熟了,家家户户数票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
“我看到时候,是谁家的娃娃,在院子门口哭着喊着要吃肉。”全场安静了。
之前还骂骂咧咧,现在没人吱声了。
有人支支吾吾,"“那……那也不能杨大头说啥就是啥,合同到底怎么签,钱是怎么算的,光是说包前期,包到哪个前期阶段?葡萄咱们也没种过……叔,你说是吧,就光叫人签合同,杨白劳还签合同呢,那不卖了喜儿嘛。”杨三叔哭笑不得,“就一亩地,我的大侄子诶。”一个一直站在人群后方的男人,分开众人,漫步走上主席台。是杨宗璞。
他这张脸,大家多熟悉呐,他初登台,所有人都认出来了。“都安静!状元来了。”
“宗璞,你识字多,看过花花世界,这事靠谱吗?”“宗璞,你帮我们瞅瞅合同。”
乡亲们还不知道杨宗璞去给晴天科技干活了,纷纷喊着杨宗璞帮忙把关合同。
此刻,杨宗璞手心里已经全是冷汗。
不是因为解释合同冒冷汗,而是他出狱以来,第一次在乡亲们面前正式亮相,之前他都是有意识避着大家,与不光彩什么的想法无关,他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当年,他顶着矿峪乡第一个申城大学生的光环,是乡亲们敲锣打鼓,各家各户资助,送出去读书,他本该是全村人的骄傲,可是一切都搞砸了。狱中十年,乡亲们还接济着他的母亲……
杨宗璞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背脊,他不能退缩。接过杨三叔递来的话筒,杨宗璞的声音不可避免地带着一丝干涩,“大家好,我是杨宗璞,目前是晴天科技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助理。”也不知道怎么的,话题开了头,人变得胆儿壮,他的声音不知不觉变大了,“下面,我将为大家详细解读本次光伏+葡萄种植的合作项目中,关于甲乙对方的权责利……”
别说权责利了,前边的字分开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完全自脑子里丝滑溜过,不留痕迹。
台下,茫然讨论声顿起。
“啥玩意儿?董事长助理?这是干嘛的,秘书吗?”“天啊,我们状元去做秘书了?”
“状元也要吃饭,别管秘不秘书了,全什么力是做啥的,我就知道回大…”“状元啊,你说人话吧,我们听不懂哩。”场面即将尴尬之际,一个老头猛地挤到前边,冲着台上嚷嚷开了。“别整那些没用的,宗璞!”
杨宗璞一愣,低低喊了一声,“三舅……”他三舅却不敢不顾,几乎是手脚并用上了台子,“你跟三舅说句实话,就一句,这玩意到底靠不靠谱?要是靠谱,三舅第一个跟你签!”三舅的逼问想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杨宗璞的心锁。所谓的专业素养,这一刻烟消云散,杨宗璞绷不住了,攥着话筒,以前所未有的真诚面向所有人。
“我杨宗璞,当年没出息,书读进了狗肚子,辜负了大家对我的期望。可今天,我站在这里,拍着胸口,跟您,跟大家所有人说一句一-”“我就算把自己后半辈子坑进去,也绝对不会坑咱们矿峪乡一分钱。”“大道理轮不到我讲,我只说冯总给出的优惠,不是合同,是活路,让咱们的娃顿顿吃肉的活路。”
“它,靠谱!”
说一百句专业词语,不如这几句管用。
他三舅听完,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发自肺腑的大笑,“哈哈哈,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杨宗璞眼含热泪,拉开羽绒服,掏出一沓带着热乎气的合同和印泥,“合同,我带着呢,三舅你签了,就能发财。”“拿来,我签!”
合同一式两份,直接拍桌上,三舅看也不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摁手印。
搞完以后,三舅举着自己那份合同,像举着一面旗帜,冲着台下所有的村民,大声吼,“我信我大侄子,信我们状元的,都来我这边签合同!”全场直接被这舅甥俩拉爆了。
“连老孙头都签了,当初他嘴多硬啊,他签了,还能有假?”“咱们矿峪乡,啥时候出过第二个申城大学生?信状元,没错。”“玛德,不就是一亩地嘛,赌了!”
“一亩地,谁搞不起?签!”
人群如热油遇火,彻底烧了起来,所有人像被无形的手驱赶着,绕过主席台的杨永利,疯狂朝杨宗璞涌了过去。
“宗璞,给叔拿一份。”
“我,我先来的,我家的地就在路边上。”杨永利目瞪口呆,直呼好家伙,这些人对他视而不见,直接绕过他,去找杨宗璞。
而操蛋的是,他不敢发火,操作合同签约的人可是杨助理,他后面的钱,都得经杨助理手上走。
杨助理随便卡下脖子,拖一拖他的钱款,他都得歪着脑袋吐舌头,跪下喊爸爸。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知道不?
杨永利再傻,也知道能不得罪杨助理,就最好别得罪,换个地方,要是他们搁一块打牌,他还得给他喂牌呢。
可是,憋屈啊,他动员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了……更让他吐血的还在后面。
就在所有人都挤向杨宗璞那边,场面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人群的另一侧,一个脆亮的女声突然喊了起来。
“大家别挤,都别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旧棉袄的漂亮姑娘,不知何时,已经在广场的另一头,摆开了一张小桌和两条小板凳,她身后跟着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张明丽单腿踩在桌子上,手里扬着一沓合同,声音穿透力极强,“大家来我这边签也行,我这里也是晴天科技的正式签约点,合同跟杨助理手里的一模一样,签完就能登记。”
张明华帮着姐姐喊人,“我们这边排队少,速度快,都是冯总派来的人,大家放心签!”
哦豁,可不得了了,哗啦一下,新分出一股人流,朝着张明丽的方向涌去。这还没完,广场的第三个角落,两个年轻人也有样学样地举起了合同,高声叫嚷,“这里,这里也能签,我们也是晴天科技的人。”他们是张明丽的同事,卖奶茶的小伙子。
一时间,矿峪乡的广场热闹非凡,杨宗璞、张明丽、奶茶小伙三个签约点,疯狂收割着现场的订单。
村民们排着队,按手印,签合同,兴高采烈讨论着即将开始的葡萄大生产。这是杨永利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夜。
三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签约点,而他和他的工程队兄弟们站在寒风萧瑟中,手里的合同比北风还冷。
辛辛苦苦做嫁衣,成全了别人,与刚才乡亲们骂战比起来,不能赚钱的事实更让他扎心。
世界与他无关,热闹是别人的。
要不是小舅子马疯子在背后撑着他,杨永利一准仰面倒在台上。“杨大…老板……”
一个声音犹犹豫豫的,好像要喊杨大头,结果中途改主意,喊了声老板。杨永利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了一个黑脸汉子,就是刚才被老婆推操,孩子拉扯着喊吃肉的汉子。
此刻,他怀里抱着娃,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壮年男人,他们都是跟杨永利的工程队干过的临时工。
汉子不敢看杨永利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小声说:“杨老板,我们几还…还是想跟你签。”
杨永利愣住了。
汉子抬起头,眼睛里是全是信任,“我们认你,你说了,签了合同,工程队就有我们一个位置……我们信这个……
听着这几句朴实得掉渣的话,杨永利眼眶一热,差点哭了。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把汹涌的情绪压下去,“排队,都踏马给劳资排好队,别急,有份,签合同的都有份!”
杨永利嘴里说着乡土粗话,却郑重其事地双手拿今晚第一份合同,递给了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