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冯总的技术员们

当矿峪乡的广场还沉浸在签约狂潮中时，20多公里外的石炭镇，大姑冯长缨的院子小屋里，却呈现另外一番景象。

键盘声噼里啪啦作响,烟灰缸插满烟屁股，烟雾在屋里缭绕。老三刘建业的屋子稍大，他的屋子被临时腾出来，供路非明和原剑锋暂住，他则被赶去跟老大高健康同睡一个屋。

不止是屋子，两台万元苹果电脑都被征用，反正现在能凑的硬条件都紧着路非明原剑锋使用。

路非明坐在笔记本前，头发已经塌了，又油又湿，一缕缕黏着。旁边的原剑锋也没好到哪里去，对着电脑屏幕，两张同样油光锂亮的脸，凑一凑,刮出的油够炒三斤菜。

代码进行到最激烈处，门外传来敲门声，“需要来点宵夜吗？”按路非明平常的脾气，肯定会骂，但是……天杀的，那匪婆子做的东西太好吃了。

晚餐直接在院子当中搞了一个羊肉十八吃，什么葱爆、清炖、煎炸、烧烤，一应俱全，他和原剑锋吃得那叫一个滚瓜溜圆，连头发丝都冒着羊肉味，舒服得差点管匪婆子叫妈。

路非明总有种汤圆的错觉，她随便拨弄一下，他就被她搓圆捏扁，羊肉吃到尾声，他已然放弃抵抗，专心享受了。

宵夜送上门，岂有不吃的道理，正巧，他肚子也空了。路非明意兴阑珊地将外接键盘往前一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进来吧。嘎吱一声，门推开了。

一股比羊肉宴更加霸道的肉香，瞬间占领整个房间的空气。路非明半眯着的眼，猛地一下睁老大。

只见冯小晴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有两碗冒着滚滚热气的红烧面，她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冯婕。

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那碗面简直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包装袋图片，一比一复刻出来的。波浪形面条，1立方厘米牛腩，旁边卧着一颗溏心蛋，翠绿的上海青和香菜小葱半浮在红油汤之间，完美得可以立马拍广告图。路非明当即就哆嗦了，他指着那碗面，嘴唇颤抖着，半天挤出一句话，“你想要我做什么？我不卖肾。”

“哈哈哈，胡思乱想什么，吃点东西，夜晚加班容易饿。”冯小晴相当殷勤，给他和原剑锋亲自分发。原剑锋受宠若惊地接过面，瞅着他师姐，腼腆问：“师姐，你吃不吃？”“吃过了。”

“嘿嘿，那我就吃了。”

原剑锋吸嗦吸嗦，大口吃面。

另一头，路非明是多疑且警惕，他总有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既视感，但一口面下去，汤头和面条，立刻征服了他的胃。尤其是那个溏心蛋，哇，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玩意。风头最盛的那几年，他嘴巴养叼了，带着前妻到处飞，去吃米其林。大厨们擅长的手艺不一样，有一位特别擅长做鸡蛋，把鸡蛋磕在铁板上，放进面包炉烤，拿出来的时候，餐刀划破蛋白，流心蛋黄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淌下，鸡蛋入口，焦香和鲜嫩奇妙混成一体。现在他嘴里的这颗溏心蛋，竞然与那位大厨的作品，不分伯仲。红烧牛肉面吃了第一口，第二口稀里哗啦，溃不成军，幸福感蹭蹭往上涨，犹如坐上云霄飞车。

路非明开始狼吞虎咽。

“路工……

她喊他像喊小甜水，他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加个新功能吧，在手表的固件底层，写一个最高优先级的直连信道，我们叫它′晴天守护′专线，怎么样？”

“噗……咳咳吃……

面条和汤直接从三个眼喷了出去，一个嘴，两个鼻孔，地面一塌糊涂，幸好他侧着坐，没喷在电脑屏幕上。

冯婕早有准备，扫把和撮箕塞冯小晴手里，“我跟你说过了，他肯定会喷的，不要在吃东西的时候，讲工作。”

“好的，下次还敢。"冯小晴笑嘻嘻清理地面。玛德，是这样吗？

什么虎狼之词！

路非明猛抓一把抽纸，把自己清理干净以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呼吸，你是最强的！

路非明反复对自己说三遍以后，才转头盯着藏在冯小晴身后，默不作声的冯婕，质问她，“冯婕，你也是搞技术的，你跟她说说，在固件底层写死一个强制信道，这种需求有多离谱。”

被点到名的冯婕，微微颔首，“的确离谱。从软件工程伦理来看，这相当于在操作系统的内核里，植入了一个流氓后门，无法正常卸载，永久性占用系统资源，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

路非明还没来得及舒心，冯婕接下来的话，将他浇了透心凉，“这些，我已经跟她说过。”

“但是，她说她是董事长，谁出钱，谁老大。”冯婕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回望路非明，“我欠她2万，公司正在帮我还债。”路非明顿时万箭穿心，再转头看那女匪，她立马露出一副和善可亲的模样。他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师弟原剑锋，期待能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同仇敌汽的表情。

可惜，他要失望了。

原剑锋居然把整张脸埋进了那个超大的面碗里，吃得如此专注，如此投入，屋内只听到吸溜吸溜的快进声。

一整碗红烧牛肉面，十几秒干完了不说，吃完以后，原剑锋起身转到床上，把鞋子踢了，非常干脆地拉起被子，背对所有人，随即，平稳又均匀的呼吸声就从被子里传了出来，速度快得像按下了电源开关。原剑锋表演秒睡绝技，小卡拉米无疑在说：大佬们聊，我先死为敬。路非明看得目瞪口呆，以至于彻底放弃了挣扎，有气无力说道：“行，算你们狠。说吧，具体要求是什么？连接方式呢？总得有个技术前提吧，你现在要的是强制拨号，相当于手机没网的时候，依然可以拨打110和120。采用蓝牙Mesh自组网，通过战士们携带的手机做中继？”最后一句是问句，蓝牙技术是远程SIM卡的网络共享方案，它表示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是用车载设备联网，另外一个方向是通过手机的蓝牙实现通信功能两个方向都无需内置SIM卡槽，也就是无需放置电话卡。他吃定冯小晴完全不懂技术，属于那种瞎几把提意见的产品经理，虽然他承认她天才般地提出了技术的应用场景，但不能改变她是一个瞎几把产品经理的事实。

他反复跟自己说沉住气，把手机掏出来，点亮屏幕的蓝牙图标，准备降智跟她科普，“喏，你看一下，知道什么是蓝牙吧？就这个，像个字母B的……“路工。"面对热心心的路非明，冯小晴打断了他，“在你考虑连接方式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考虑一个常识性的问题。”“什么？"路非明下意识问。

“根据规定，普通士兵在营区内，禁止使用智能手机。”十十‖

我草泥马……

路非明僵完，手里那台亮着蓝牙图标的缺口苹果，对他露出了一个饱含恶意的微笑。

这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所有的方案全部推翻重写。

“所以，路工，你在设计的时候，脱离了现实基础，完全忽略了产品的真实处境，我们需要在现有硬件的基础上，加入通讯模块，支持SIM卡，实现独立组网，然后，再把'′晴天守护′专线，写进最底层。”冯小晴的小甜水还在冒泡，声音悦耳又动听，但完全蛊惑不了路非明。此刻，路非明无比清醒。

这是一个连环骗局，当他踏入第一个，后面还有无数个坑等着他。给她“打工"，完美诠释了一句话--“所有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冯婕那两万块，恐怕死都还不完。

如果冯小晴一开始提，他肯定不做，但她是一步步逼近，他就像落在蜘蛛网里的虫子，被这黑寡妇吃干抹净。

所以，这就是他被投资人艹的真实原因吗？要做的不是战术手表，而是一个带独立通话功能的小号智能手机，硬生生塞进一个手表壳子里。

按照正常行情，手表型手机，他的报价最少20万到30万，这还是友情价。硬件和测试成本，至少20万。

软件开发部分也是10万打底。

所以，要请到他这个级别的人物，参与手表型手机的开发，全套价码起码是50万打底，上不封顶。

现在呢，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冯婕这一块的费用，她省了；原剑锋的费用，也省了，她用5万块把他套了，办了一个至少需要50万启动资金，才能勉强搞起来的事情。当他屁股落在凳子上，他才发现自己站了起来，同时被冯小晴一只手摁回在板凳上。

那只手别看纤瘦白皙，可太有劲了，像一只大爪子把他拍在地板上，扣住他的肩胛骨，让他动弹不得。

他唯一的反抗，最好是一个滑铲进她肚子里。该死的母老虎！

她的眼底燃着黑亮的烈焰，他被盯得动弹不得，“能做吗？有问题吗？”他口头还想挣扎一下，“你要做的不是手表，是小型手机！”这是他作为顶尖技术专家，最后的抗议，是他的面子。他以为冯小晴会反驳，会辩解，会说“不，这就是手表"，一旦她这么说，他可以从道德层面鄙视她。

看吧看吧，你虽然套路我赢了，但赢得不光彩，无耻！没想到冯小晴听完，竞然赞同点头，还有脸笑。她说：“没错，你说对了，我们就是要把它做成一个戴在手腕上，绝对安全，不会被没收的手机。”

“你想想……

那种魔鬼般的语气又开始了，在他耳朵边絮絮叨叨。魔鬼身上还有好闻的香水味，让他头晕脑胀。“对于那些一年到头没法接触外面世界的年轻战士来说，一款看起来是手表，用起来是手机的设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辛苦的体能训练、战术训练之外，在熄灯之后，他们能有一个跟家里人偷偷说句话的机会。”

“意味着，他们能有一个不那么枯燥，属于自己的精神角落。”“部队是个大家庭，固然要亲密无间，但人总要有与自己独处的时间。”“我们做的是产品，但产品使用的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人，就得考虑到人的需求。”

她声音很轻柔很轻柔，路非明竟然在她脸上第一次看到了温柔，那些不服，和被算计的愤慨，在她的温柔面前，烟消云散。他的心陷进一片泥潭里，拔不出腿，越挣扎，陷得越深。路非明彻底说不出话来，他以为自己能占据道德高地，没想到人家手里有枪，一枪正中他脑门，把他击毙。

她才是站在道德高地上的那个人。

她把一个流氓“BUG"，说成了一个卖点。把丧心病狂的压榨，包装成温柔的善举！

天呐，还有没有天理了啊！

明明他才是被欺负，被压榨的那个人啊！

愤怒冲破了路非明的堤坝，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天使般的魔鬼，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