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袭(1 / 1)

第134章奇袭

120旅机关大楼,宣传科科长办公室门窗紧闭,烟雾缭绕,几乎能把人呛个跟头。

科长宋涛浑然不觉,他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而他本人已经熬了两个通宵,加班到现在也没合眼。

眼睛爬满血丝,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文档标题《关于推进摩步120旅信息合成化改革试点的几点思考(第十二版)》,标题下方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蹦出来一个,哪怕是个句号。在此之前的十一稿,全部被毙掉了。

作为120旅王牌笔杆子,再写不出来,他可能要倒毙在旅长面前。杯子里的浓茶已凉透,但再凉,没有他的心凉;再苦,也没有他的心苦。以往再难写的稿子,到了最后上交的前两天,领导召开一个会议,大家再讨论一下,他把最后一版替换成第一版,改动几个数字,也就通过了。但是,现在这招行不通了,旅长显然不打算装糊涂。他把稿件替换成第一版,直接被旅长打回来,还挨了一顿狠批,说他思想松懈,作风懒散,要是不想穿军装,立马脱军装,滚回地方。集团军的大会马上要开了,他还思路全无,内容写得跟一坨狗屎差不多…烦!

烦得要死!

宋涛痛苦地抓了抓本就不太茂盛的头发,硬生生抓下来几根。写不出来,夹尾巴问旅长的指导意见吧,旅长就他娘的三个字一一新、实、亮。

至于怎么新,怎么实,怎么亮,旅长一个字都没说。你写得保守点吧,他批你换汤不换药;写得激进点吧,比如给摩步旅更换全新装备,他骂你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

宋涛不是不知道120旅的艰难处境。

一般来讲一个集团军很少有两个摩步旅的配置,但他们这个集团军罕见地有两个摩步旅,这不就竞争了吗?这不就变相养蛊了吗?师改旅过后,集团军保留两个摩步旅的意思不是赛马是啥。谁能先摸索出摩步旅在未来战争中的新定位,谁就能活下来,活下来的方向可能是改编成机步旅,或者变成合成旅的一个组成部分。摸索不出来?

好,那很简单了,不是裁撤,就是继续精简缩编。精简缩编的讲究可就大了。

很多人没有意识到部队其实也属于体制内,凡是体制,那都要讲究编制。这玩意儿,跟地方上没什么两样,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岗位设几个人,都有定数。

只不过,部队的编制,外面的人不了解,总以为当兵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来去自如,留不住。

可实际上,每年老兵退伍,士官到期,看似正常的人员流动,其实是体制内部的迭代,是新陈代谢,让新鲜血液能够流动进来。而精简缩编,那就不是正常的新陈代谢,那是断尾再生。一个命令下来,意味着会有一大批正值壮年的军干部,不得不提前脱下这身军装,回到地方。

他宋涛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作为一个旅的首长,眼睁睁看着跟了自己多年的兵,被精简掉,旅长心里能好受吗?

120旅生死存亡,每一次去集团军里开会,都等于是过一次鬼门关,旅长拿不出干货,等于是把整个120旅的脖子伸到裁军的刀口下。整个120旅,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别说旅了,就是集团军,乃至军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旅长自己心里没谱,指望着下面的人给他递上一份标准答案来抄。军区这一层级的人物都没标准答案,他一个旅部基层摇笔杆子的能有答案?这踏马的,杀了他得了。

杀他助助兴,拿来祭天吧。

宋科长越想越憋屈,鬼使神差想起他毙掉的那篇3营送上来的稿子-一《记120旅3营挖沟先进事迹》

一想到这个题目,宋科长就感到一阵生理性厌恶。神踏马的挖沟!

一点实际内容没有,踏马搁那自我感动煽情!兄弟,我们120旅就快被噶了,你还把辫子送别人手里,生怕别人的剪刀不快!

劳资成天在这里琢磨着,把没有新装备的窘境,写出科技强军信息化的新气象,头发都快掉光了,你们3营可好,作为一个旅长属意的"实验营”,不琢磨着给旅长分忧,把你们营信息化改革方向的方案报上来,反倒送来一篇挖沟。这不是把整个120旅,送到集团军宣传处那边,当成下酒菜,让别人边喝边嚼,笑话咱们120旅没人了吗?!

这更是把咱们旅的脸主动伸过去,让兄弟单位狠狠抽一巴掌。他要是不把稿子拦下来,简直是天理难容。宋科长烦躁得很,又点上一根烟续命。

他不是针对任何人,作为旅部宣传口的科长,他考虑的层面更多,风吹草动之际,任何一篇文章造成的效果,都可能会被无限放大。他要堵上任何一个可能让旅长在军级会议上,被人抓住话柄的漏洞。宋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手里抽了几口的烟,狠狠摁死在烟灰缸里。他端起凉透的浓茶,猛灌一囗。

冷茶并不好喝,但是提神,他一边皱眉,一边像服中药似地往下灌,直灌到透心凉。

放下杯子,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二十分。又是一个尴尬的时间,跟他整个人的状态一样尴尬。再熬一会吧,熬到点了,就去食堂吃饭。

今天食堂好像有红烧肉……

3营的稿子写得不咋滴,但是旅部把3营原本的老炊事班人才“改编”了过来,倒是真没错。

那些老兵班长做的红烧肉真是一绝,肉进到嘴里,酥软香烂,肥而不腻,吃完以后,整个人通体舒坦。

就在宋科长用红烧肉自我麻痹神经时……

“唯唯E……

楼道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泥腿子重脚声。

谁啊,这么大逆不道!

不知道这是旅部机关大楼么,把他灵感都砸散了!宋科长一边吐槽,一边关门,但还来得及关好呢,砰地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拳捶回墙上靠着。

巨大的响声,震得墙头的粉粉都掉下来一些。门口的光线,被五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得严严实实。为首的,正是3营长郭威。

他身后站着四个金刚连长,冯战南、祝宁、张治国、吴滨一个不落,其中就连最文化人的张治国,此刻也不文化了,蛮蛮地睁着两眼珠子,瞪着宋科长。宋涛整个人懵了,直不楞登地瞅着五尊黑面煞星,不懂堵他干嘛,有事找旅长去啊,他只是个写文的,又不管批条批资金,配得上这么大阵仗嘛。宋科长毕竟是机关里混了多年的人物,最初的懵逼过后,迅速镇定下来。“老郭啊,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嘛,武力能解决问题吗?你带着人,把我的门都给捶坏了,像什么样子嘛。”郭威根本不接话茬,他往前顶了一步,身后四个连长跟着向前,宋科长不得不往后退。

一进一退,不知不觉就退到了办公桌前。

“老郭,咱们都是干部,要起示范带头作用。“宋科长话音打着颤,俩胳膊撑着后边的办公桌桌沿。

郭威一个探手,宋科长下意识抬胳膊挡头,没想到旁边啪地一声,却是郭威把一摞稿子直接拍到桌上。

“宋大科长,忙着呢?"郭威皮笑肉不笑,“我就是想问问,我们3营的稿子是哪个字碍着您的眼了,还是说我们3营这些只会挖沟的泥腿子,配不上你们宣传口的版面啊?”

宋涛被噎得够呛,但……

原来是为他毙掉的那篇稿子来的,那就好说了,这是他业务范围内的事情,谁讲得过他的嘴巴?

他要是通过了那篇挖沟稿,踏马宋字倒过来写。宋科长心里把稿子批得一无是处,嘴巴上还是讲得好听,“老郭,你别急嘛,稿子不是不好,是导向有问题。”

“现在别说旅了,就是全军,上上下下都在讲科技强军,都在搞信息化,要献言献计献策,这是大方向,不能偏。”“过几天,有个军级会议,旅长要去开会,你看,这不,我写的稿子,都被旅长枪毙十一回了。大形势是高屋建瓴,统领全局,你给我送来一篇挖沟的稿子,这不是给旅长上眼药吗?”

“再说了,版面有限嘛。1营那边,刚报上来一篇信息化指挥系统实战应用的稿子,那才是咱们旅的标杆,也不愧是有着光荣传统历史的红色营单位。”“你们这个,确实是差点意思,对不住了哈。”宋科长一番话连消带打,脑子里不转点弯,都听不出他这话里有话。他不仅把毙稿推给旅长和大形势,更是用1营那根标杆,狠狠踩3营一脚,杀人不见血。

差点意思……

四个字直接戳中郭威肺管子,这何尝不是在讲3营。什么叫打脸,这就是了。

宋涛毙的不是稿子,是把整个3营集体枪毙。郭威再也忍不住了,嗓门大到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宋涛,你他娘的,给我听清楚了!”

“你毙的不是稿子,毙的是我们3营687位同志的心!”“我们是不知道路在哪里,但我们一直在行动,用行动为3营趟出一条路。”“你在干嘛?只会坐在办公室里,抽烟喝茶,吹空调,编瞎话!”要说什么能让宋科长破防,“编瞎话″绝对算得上一条。他自个清楚是一回事,但被人指着鼻子骂出来是另外一回事,何况隔壁是他领导的宣传科干事办公室,他没点反应,当死人,以后说话能听个响?!宋科长瞬间红温,同样拍桌子反击回去,连珠炮般反诘,全是诛心之言,“郭威,我是在给整个旅找路子写方向,我为了集团军会议的稿子,已经加班两天两夜,眼都没合过!有本事,你到我这来,笔给你,你来写,你来试试看,你能写出几个字?啊!”

“我就问你,你站在摩步旅信息化的角度,能写出几个字?啊!”“你们那挖沟的稿子,是个什么玩意,能送上去吗?”“我不拦着,送上去,让集团军的人看看,我们120旅是怎么改革的?”“让别人看看,我们一个好端端的实验营,怎么变成挖沟营的?”“郭威,你别他娘的揣着明白装糊涂,3营是个什么处境,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这种紧要关头了,还在挖沟,叫你们拿出信息化改革的方案,旅部这达催多少回了,你们有回应吗?啊?!”

“搞到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实验营本来应该做出事情,让旅部看到,让旅长有基层一线的内容可以跟集团军讲讲我们的大方向,结果你们在干什么啊?”

“我是为了你们好,你还敢带着人跑到我这里来闹事,有脸没脸啊你?”几句话像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3营人的心心里。“我CNM!”

冯战南第一个炸了,直接越过3营长郭威,朝着宋科长的衣领抓过去。其他人也同时动了。

3营炮连连长吴滨一个箭步冲到门口,把跑来劝架的宣传部干事们直接挤了出去。

“别关门,别关门…”

小干事们一连迭声地喊着,被关门打狗的架势吓得魂飞魄散,想把自家科长救出来。

吴滨根本不理,两只手扒着门框,壮得像堵墙的身体,把门死死堵住。炮连的体型跟普通兵不一样,其他兵种或许经过训练都比较精干或者精瘦,但炮连的体型属于所有兵种当中的重量级,这群小干事别说挤了,推都推不动。

宋科长认识冯战南,多年前他还写过冯战南勇夺全军比武冠军的稿子,也做过人物专访,被他抓住还得了?

宋科长吓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拦住他,快拦住他。”

来旅部的目的不是打架,虽然很生气,但真上手,性质就变了。3营长大吼着,死死抱住了冯战南的腰,他和张治国两人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冯战南推到离宋科长半米远的地方。

“冯战南,你给劳资冷静点!"3营长吼他。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看似冷静的祝宁这一刻却动了。祝宁一把抄起宋科长桌上的冷茶,哗啦一下,结结实实浇在宋科长脑袋上。“给你醒醒神,既然加班加久了,抽烟怎么够?”祝宁做完这一切,将空杯子往桌上随手一扔。杯子磕在桌面,发出一道清脆的咔嗒声。

声音不大,但奇异地击穿了现场所有的混乱与嘈杂。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了动作,向两人方向望去,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那些茶叶贴在宋科长头顶,犹如涌出的血一样浓稠。茶水顺着宋科长稀疏的头顶往下流,他整个人傻完了。“作为一个宣传科长,连军地共建都搞不清楚,宋科长,我请问你,你还记得我们人民解放军的根基是什么吗?你的稿子,真的能站在高度上吗?”一句话,两个问题,直接将宋科长吊死在纪念碑前。宋科长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