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两个穷光蛋
“我不逼你们,不把你们一个个往死里逼,谁他娘的来逼我啊?”旅长那近乎咆哮的嘶吼,在办公室里回荡。3营长沉默了。
他看着困兽一样的旅长,心里那点单独面见旅长汇报成果而产生的得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了压在旅长肩上的重量,也第一次真正理解3营对旅长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旅长,您的难处,我懂了。”
“3营是先锋队,是探路马,这匹马不用您抽鞭子,我们自己就算死了,也会往前跑。”
听到3营长表决心,旅长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其实,作为一名在部队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半生的领导,旅长很多时候,之所以不喜欢说直白话,并非享受那种让下属揣摩的权力快感,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次的无奈。
在一条连他都看不清楚的新路上,作为旅级一把手,他不能错,他的每一个明确指示,在未来都可能成为被追责的证据。千禧年左右到2010年前后,机械化与信息化的路线之争,多少老领导因为坚持机械化浪潮,或明或暗反对信息化,纷纷转业、裁撤,退居二线。军改是个无解的难题,别的领导可能会选择观望,但他依然是个少壮派,他能做的就是放权试错。
风险,他来承担;权力和责任下放给3营。所以,他只能给方向,给暗示,甚至给3营单独弄了一块区域。他需要3营这匹马,自己先跑起来。
先出方案,出内容,出成果,跑到撞墙,碰到了红线,他可以出面来纠错,来担责,来保护他们。
一旦跑通了,跑出了一条谁也没想到的康庄大道,那就是整个120旅的生路。
这不是领导心术,而是在规则的夹缝中求生的智慧。旅长看着3营长完全理解自己的苦心,甚是欣慰。他正待说两句不费钱的话勉励3营长,谁知……“但是,旅长,您总得给马吃草吧?”
“您既然把我们当实验营,那…总得拨点经费,支持一下吧。”3营长巴巴地瞅着旅长,眼睛眨啊眨地,这国字脸的莽汉子此刻看上去还怪可爱的。
旅长坐蜡……
艹了,他一直不明确表态3营是实验营的原因之一,就是防止拨款的情况出现!
3营长抛出核心诉求,虽然是来旅部要政策支持,但哭两声,万一拨款了呢?
毕竞,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3营长一边说,一边掰手指头,开始比较上了,“您看看我们营,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们那400米障碍场地,用的还是西京那套,三个营轮流用的旧器材。”
“人家1营、2营,跟着旅部搬过来,全换上新的了,就我们3营,捡了一堆破烂回来。”
“还有跑道,我们营唯一的训练跑道,还是前段时间,冯战南带着9连的兵,拉煤渣给铺出来的。”
“大操场的整理,您知道我们是怎么弄的吗?战士们一人提一个袋子,排成一字型,弯着腰,像筛沙子一样,把那些会崴脚的碎石头,一块块给捡出来的。”
“旅里现在用了新器材吧,我们的单双杠油漆掉光了,自己重新刷漆;木马的皮料破了,找点针线补一补。”
“就这,我们的老炊事班还被改编进了旅里。“这是3营长最怨念的事情,既然诉苦吐槽了,那就多讲点,免得领导啥都认为他们3营是根弹簧,逆来顺受,啥也不吱声。
“旅长,您说,这像是个实验营该有的样子吗?”3营长越说越激动,真委屈上了。
旅长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3营的这些困难,他也知道偏心了,但他又能怎么办呢?1营和2营,全是有名有号有传承的红色连队,“大功”红”尖刀”“铁脚板"等荣誉称号是它们光荣历史的注脚。
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左右的,旅部开会讨论的决定,人心所向,他能怎么办?在资源分配上,他确实无能为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给3营弄块地,让他们关起门来折腾,闯出一条路子。
旅长烦躁地摆了摆手,直接将3营长后面的话打断了。“行了!别跟劳资哭穷!坐下。”
旅长屁股往沙发上一坐,“钱?你跟我要钱?”“我他娘的,现在穷得当裤子。钱,一分没有,要命倒是有一条。”“现在财务制度有多严,你不是不知道。”旅长也是一肚子气,干脆把压在心里的火全倒了出来。“年前,我就想着咱们旅那些激光模拟对抗器材该换换了,他娘的,都快十年了,反应慢,数据又不准,也不多搞,更新两个连队的设备就好,搞点小规模的对抗演练嘛。”
“结果呢?”
旅长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像打雷。
“我一个旅长,亲自去找会计,人家就死抱着规章制度,跟我说什么′专款专用,预算外支出要层层上报′。我让他把钥匙和图章拿出来,他娘的,他跟我讲′首长,这不合规矩。”
“劳资气得在党务会上,指着他鼻子骂,要他交钥匙图章,我说,劳资要的是战斗力,不是你的破账本,你要是耽误部队建设,我第一个枪毙你"。““你猜怎么着?”
“我的参谋第一个站起来,把我按住了。还他娘的一个劲给我使眼色,说什么首长,冷静,注意影响。”
“玛德,劳资军装都快被扒了,我还怕影响?”“还有后勤那帮操蛋玩意,前段时间,搞战备拉动,报上去的油料计划,硬生生被他们砍了一半,跟我说要坚持勤俭建军的优良传统,不是大演习,不能搞大动作。”
“结果呢?”
“2营有两台车,差点半路抛锚,扔在贺兰山里。”旅长说到这里,已经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现在跟我要钱,不是存心往我胸口捅刀子吗?”
原来……
旅长比他还惨参……
3营长如此想。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3营长冷静了一会,找回谈话重心,“旅长,那您也不能两头堵死我们吧?”这小子尾巴终于露出来了,旅长暗道正题来了。他换了个轻松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3营长,“哦,我怎么堵死你了?”
3营长往前靠了靠,尽量离旅长近一点,“您看啊,钱,您一分不给。之前还能靠服务社,内部搞点创收,补贴一下,现在服务社您一刀切了,这不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吗?”
听到服务社,旅长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起来,“下面,我跟你讲的话,都是上面吹的风,你听过以后,不能乱说乱传。”“旅长,我的觉悟,您放心,您说吧。"3营长说。旅长说:“切服务社,是上面的意思,是大势所趋,肯定有变动,但是具体怎么做,还没有形成共识,更没有文件。”“原话是,部队要搞社会化保障,让地方上有能力、有资源的企业,来为我们提供服务。”
“你小子别一天到晚盯着旅里的拨款,自己多琢磨琢磨这话里的门道。”旅长说得非常谨慎,对于没有形成正式文件和普遍共识的"风向”,他只能私下里对3营长这个探路前锋,进行点拨。具体怎么做,旅长也没有头绪。
一切都是风来了,至于风怎么吹,什么形状吹,他想象不出来。旅长出于政治敏感性,他甚至不敢跟下面人商量,比如宋科长这样的宣传负责人。
为什么?
一旦宋科长没憋住屁,把这个还没有尘埃落地的风,写进正式宣传稿,那就是替上级定调,是僭越。
旅长敢背这个雷吗,以后还会有人跟他吹这个风吗?即便旅长跟宋科长透风,在上面没有定调之前,借宋科长十个胆子,他都不敢去碰这个高压线。
宋科长只会在最正确的框架里面,写最正确的内容,绝不会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和军事生命去冒险。
体制的壁垒,保护着每一个人,同时也屏蔽了许多信息,这些信息传递绝不互通。
作为一个在部队体制待了一辈子的老军人,旅长能够想象到的社会化保障,依然是部队出人力,地方单位出物力,搞共建,送锦旗,这种最传统的模式所以,他看到周干事的稿子标题和内容,才会如此震惊。那篇《“强军标杆"立潮头一一记120旅3营一次成功的军地协同保障探索》的稿子效果,等于打开了他知道存在,但从来不知道地点在哪里的新世界大门。既然3营开始摸到边了,能把上面的风,变成一个实际的成果,并且把这个成果形成文稿,那么旅长觉得有必要"奖励”3营长,让他知道背后的一些事情。旅长说得谨慎,但是对于3营长来说,那就是瞌睡遇见枕头。社会化保障,3营长等的就是这句话。
“旅长,既然您都说到这份上,那我可就顺杆爬了啊。”“这段时间,有个光伏公司联系我们,说是响应国家号召,想跟我们搞军民共建,弄一个什么绿色军营示范点。”
“他们的意思是,免费在咱们营区的屋顶上装太阳能光伏板,发的电,除了够我们自己用,多余的还能并网销售。”“以后我们3营不需要电费这块了,最关键的是安装这些不用我们出钱,电免费用。”
“您看,这算不算您说的那个社会化保障?”旅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深深地看了3营长一眼。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3营长的心悬到了嗓子眼,旅长才缓缓开口。“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什么都没听见。”
“只要不花旅里一分钱,不违反原则,大方向不出错……“你自己看着办。”
3营长松了口气,果然如小冯同志所说,旅长只会口头答应,想让他签字画押,留下任何书面的东西,那是想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