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礼尚往来,懂?(1 / 1)

第146章这叫礼尚往来,懂?

锣鼓喧闹,流氓唢呐吹上天,一派热闹之中,只差鞭炮齐鸣,喜庆得让人头皮发麻。

3营长站在营门口,尽管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作为一名优秀的基层主官,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都别杵着了,全体都有,向右看一-齐,先前一一看!”“立正!”

冯战南声音炸响,对着那些还在奶茶摊钱排队的司务长和机关兵们喊口令整队。

一声令下,手里的卡啊奶茶啊,乱七八糟往换卡小桌上堆。“齐步一一走!”

“立定!”

眨眼间,一支临时整好的队伍,整整齐齐列在3营长身后。冯战南和祝宁快步走到队列前方,3营长身后,他们身姿挺拔如松,严阵以待。

大卡车距离近了,才看清楚彩旗背后的真容,是一大车堆得冒尖的砂石料,车身挂着鲜红大横幅,上面写着:军民鱼水情,贺兰一家亲。大卡车后面的第一辆公务车摇下了车窗,石炭镇朱镇长探出脑袋,笑得春风满面,看上去每一条褶子里都夹着蜜,他隔着老远,冲3营长挥手致意。不知道的,还当真以为朱镇长拥军,但镇政府上上下下都清楚,朱镇长这趟根本不是来送礼,而是来骂街。

怎么骂?

留守儿童周云飞闹不明白,但一众镇政府老干事心里可是门清。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部队再强,在地方也要过日子,得敬着各路地头蛇。驻地部队与地方单位的关系,向来微妙,看上去一个管枪,另一个管粮,好像不太相关,系统不一样,井水不犯河水,你好我好大家好,但要是真论起日常,地方单位的手段可就五花八门了。

朱镇长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人,这套规矩十多年前,那都是玩得明明白白。

仍旧是老黄历,提提以前吧。

以前想拿捏一个驻军单位,手段士,但招招致命,三板斧“孩子票子家属”下去,腰杆子再挺,也得弯。

军官子女想上好学校?

行啊,教育局那边告诉你学位紧张,给你一张乡镇小学分布图,你自己挑个风水宝地。

部队的车要上路,执行任务,路权第一?

行啊,你们成天执行任务?

非执行任务,军车也是车,可以依法处罚,罚款不用多,五十一百,天天来这么一出,神仙也受不了。

随军家属想安排工作?

更容易,首先看我们地方有没有位置安排你。早些年还有人事局的时候,首先拖你三五个月,再告诉你有个不错的岗位,去矿上当记分员兼宣传队的工作。

随军本来是跟丈夫团聚,部队驻地又基本是偏远地区,再给安排到煤矿一类的地方,不依然是两地分居吗?

还有那转业安置,萝卜炖肉慢慢熬,档案到了地方,先等半年以上的时间,跟着国家录取的大时间线走,运气好的给个虚职喝茶,运气不好,直接分乡下农业部门,访村巡山去吧,发光发热,跟在艰苦边远地区没啥区别的。嘿嘿,又苦又累又远,但你要说地方单位帮部队解决问题了吗,人家解决了呀,你自己不去嘛,怎么能怪地方单位呢?爱干不干!

又或者部队营区的水电吧,地方供电局、水务局要提供保障,但你让人家不高兴了呢,有本事你们营区一点毛病没有,线路不老化不损耗。一个线路检修,就够你们喝一壶,什么时候给你们加班加点恢复,那是说不准的。

当然,并非总是地方占上风。

有些部队,是地方惹不起的真神。

就拿某省一个航校搬迁的公案来讲,那才叫神仙打架。航校要训练,周边设有四个基地场站,有教学任务的同时,承担领空保卫任务。

好家伙,开着大飞机,成天在市中心上空飞飞降降,周边老百姓怨声载道,投诉信堆得比市长办公室的门还高。

市长拍桌,一定要给市民一片清静,于是一份措辞严厉的请求航校搬迁的请示报告,盖满红章,一路送省城。

结果,送达当天,省城一个电话就打到市长电话,骂了个狗血喷头,“先有航校后有市,你们整个市搬了,航校都不会搬!”市长懵了,再也不提搬迁的事情,航校的飞机依旧快乐地翱翔在城市上空。这是个真假参半的玩笑段子,无从考据,但说明一个道理:在桌上,你还有什么牌,决定你能用什么口气说话。

当然,现在是新时代,过去的老黄历不合时宜,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镇政府再芝麻点大,它也是本地行政单位,五脏俱全。就说镇上另一个大户武警特训基地,去年扒拉过镇政府的绿化,事后随军子女就学问题可是老大难。

现在基地那边每周日傍晚发车,拉孩子去贺兰山市里读书,家属陪读,周五下午放学,再拉回基地,家人团聚,随军随了个寂寞。讲得好嘛,保证部队子女的就读学校质量。120旅和3营不是搬不走的航校,没脱离石炭镇的行政管辖范围,这踏马镇政府大门是那么好扒的?

镇政府的脸,也是脸。

朱镇长轻易不用土办法,但不代表他是软柿子,如果3营长是愣子,看不懂朱镇长送砂石背后的意思,那后面的事儿可就对不起了,朱镇长大概率会让3营长见证历史的智慧。

车队缓缓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周围看热闹的摊贩们哪里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只觉得阵仗真大真好看真热闹。

“我的乖乖,这是干什么呢?”

“哎哟,我说镇长啊,你们怎么不放鞭炮啊?”“拥军怎么砂石,部队还缺这玩意吗?镇长啊,别小气嘞,送点粮食送点菜,再整点鸡蛋,那才叫齐整。”

“你们看那横幅,写得怪感人,看来关系是真好啊。”议论声此起彼伏,3营众人此刻的表情却有些精彩。3营长眼皮子一跳,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送礼,这是上门骂街来了,但他护犊子,他的人只有他能骂,想当众打脸,没门!再说了,营区建设不搞点协调,那全体只有去吃shi的份儿!他倒是乐意当120旅的宝贝呢,不用伸手,就有大空调,可旅里啥态度,瞎吗?

3营长缓缓扬起一个笑脸,相当灿烂。

而3营长身后,冯战南等人不觉得协调有什么不对。都是公家的东西,单位之间流通一下,很正常嘛。冯战南甚至在心里给朱镇长发了一张好人卡,镇长人还行,敲锣打鼓送一车砂石,没放鞭炮,实属有点情绪,但还是顾全大局,军地一家亲,知道咱们缺嗯,砂石质量看着真不错,全是筛过的好料子。祝宁站在3营长的影子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自然是懂镇长什么意思,但……

值得他重视么?

军区大院里长大的孩子,什么事没干过?

协调点东西咋啦……

这镇长,真好玩。

车门打开,朱镇长下车。

朱镇长的面子功夫炉火纯青,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脸上的笑容真诚又亲切。

“哎呀,是郭营长吧?早听说你们部队最近在搞大建设,那条土沟挖得怎么样啦?冻土挖地,辛苦呐!”

3营长也立刻迎上去,两只大手重重握在一起,上下摇晃,热乎得像两国元首会晤。

“哎呀,这点小活都传到您耳朵里了?感谢您的关心,这活对咱们战士来说就是热身,沟嘛,早就挖通了,燃气公司的管道都铺下去了,正准备回填呢,回头您一定要去指导指导。”

“哪里说得上指导,互相学习学习。"朱镇长指着身后的砂石车说:“你们刚到贺兰山,还不熟悉,我们也提供一点支援,我们镇政府代表全镇人民,给子弟兵送点心意过来,虽然东西不值钱,但也是咱们的一点心意。”3营长受宠若惊,“朱镇长,您这话说的……真不好意思,咱们还没给地方做贡献,倒是先让老乡们破费,这……这真是……朱镇长没接话茬,而是两手交叠身前,目光扫过营门口的狮子宝宝绣球,然后才叹口气哭穷,说:“可是啊,我们镇政府啊,底子薄,经不起折腾,这不,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妖风,把我们门口的石狮子绣球吹走不算,连刚出生的小狮子也不见了踪影。”

朱镇长相当痛心疾首,“这年头,石头也不靠谱,说丢就丢,防不胜防啊。”

这话一出,看热闹的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接着,一种诡异的氛围在人群里蔓延。

来给冯小晴奶茶车道贺的,都是些摆摊的老杆杆,手里的活做得好,做不好,这些且不提,最起码察言观色的本事不虚。朱镇长屁股撅得老高,大家开头听不懂就罢了,现在表现到这份上了,傻子也听明白了。

大家嘴上不明说,眼睛顺着朱镇长视线走,可看明白了。营门口的板凳上趴着石狮子崽崽,旁边墩着石绣球,正安静晒太阳呢。乡土群众们也是妙人,他们做着军营的生意,屁股向着谁,那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嘛,大家聊天调侃,偏不拆穿。

“我就说嘛,今天早上路过镇政府,看着那俩大狮子怎么怪怪的,底裤丢了,孩子也丢了。”

“我看不是妖风,这叫金风送喜,看到我们人民子弟兵就高兴,狮子啊,球啊,自动就飞过来了。”

“诶,我听说临安那边有块飞来石,一样的道理吧?自己飞走的。”“啊,对对对,就是这样。”

调侃声浪在人群里传开,朱镇长听在耳朵里,眼角抽搐,但他没想着挪开视线,他要看到3营长的尴尬或者羞愧。

不好意思,他要失望了。

3营长脸上非但没有愧色,反而激动地握紧朱镇长的手,“您这觉悟,太让人感动了。”

“镇政府这么困难,还想着给我们送砂石,这叫什么?这叫军民一条心啊。太感谢了,我们正准备建一个室内综合训练场,万事俱备,就缺这批砂石料,您和镇政府班子真是急人之所急,雪中送炭,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不等朱镇长反应,3营长猛地转身,对身后的王参谋大声说道:“王参谋,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朱镇长的话吗?这是全镇人民的心心意,马上组织人手,配合镇政府的同志,把这批珍贵的拥军物资卸下来,做好入库登记,一粒沙子都不能浪费。”

“是!“王参谋大声应道。

“还有。”

3营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充说道:“既然镇政府门口的石头不牢靠,被风吹跑了,咱们也不能不管啊,咱们是人民子弟兵,得为人民排忧解难。”“王参谋,你去库房后面找找,有没有特别结实的石头,给镇政府送两车回去。”

“咱们部队的石头,千锤百炼,绝对防风,十级大风都吹不跑。”“这叫礼尚往来,军民互助。”

这话讲得有水平了,你送我砂石拥军,我送你石头补门面,我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王参谋啪地敬礼,“是!保证完成任务。”说完,王参谋一挥手,几名机关兵立刻跑上前,指挥大卡车往营区里开。朱镇长看着一车绝尘而去的砂石料,再看一眼从上到下没羞没臊的3营官兵,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本来是来打脸的,结果脸没打着,反倒要拉一车石头回去。谁要你们的破石头?!

眼瞅着王参谋跟车走,朱镇长终于绷不住了,扯嗓子喊人,“那位参谋,诶,不用了,真不用了。”

“郭营长,心意我们领了,但石头……石头它认生,水土不服,容易裂,我们自己想办法,自己想办法!不用装石头哈”朱镇长的理由太离谱,周围笑声更大了。

他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在不是,跟在身后想干部们哪里敢乱说话,不敢上前。

恶性循环了属于是,没人上前给朱镇长解套,他火气都上来了,还得在这帮当兵的面前端着架子。

这种场合,谁使脸色,谁掉价。

差不多尬住时,一道清脆的女声适时解围。“朱镇长,老远就看到您了,这真是大手笔,大家看着,谁不赞您一声好。”

众人望去,只见冯小晴手里端着一个圆托盘,上面放着两杯没封口的热奶茶,她笑盈盈走了过来。

热奶茶冲淡了尬味和恼火味。

“您为了拥军,送来这么多物资,辛苦了。”整个奶茶盘送到朱镇长面前,冯小晴笑道:“我们晴天美饮虽然是小摊子,但也懂得拥护政府,这杯晴天招牌奶茶,我代表我们小店,请您尝尝鲜,这是咱老百姓给政府的一点心意。”

冯小晴不给朱镇长推辞的机会,直接冲着摊位那边的冯长缨和王展鹏喊话,“姑、王哥,今天是好日子,镇政府和3营的同志,不管喝多少,奶茶全部免单,这是咱们对政府和部队工作的支持,必须招待好。”“好嘞,没问题!"王展鹏大声回应,手里的雪克杯摇个不停。这一番连消带打,朱镇长和3营长都愣住了。不过,3营长和冯小晴算是合作过几次了,他立马反应过来,顺着台阶,就坡下驴,“哎呀,还是小冯同志想得周到。”3营长一把拉住朱镇长的胳膊,顺手将托盘里的奶茶塞朱镇长手里,这回是真热络了,“哪能让老百姓买单,必须我们3营做东。朱镇长,还有镇上的同志们,为3营的事情辛苦了,都来喝奶茶。喝完别急着走,晚上在我们食堂用餐。咱们军地双方,正好借这个机会,好好交流一下感情。”朱镇长手里捧着热奶茶,再看冯小晴,脑子里的那根弦搭上了,这不是跟周助理签了光伏协议的冯总嘛!

冯总公司推广光伏,可太有办法了,编成歌谣到处唱,镇里的大广播没事就放“光伏板,亮晶晶”,搞得所有人不会唱,也会哼哼几句。朱镇长的脸热乎了,看到冯总,等于看到自己人,面子有了,台阶也有了。“冯总客气了,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了。“朱镇长喝了一口奶茶,惊艳口感的同时,心情也变好。

3营长身后几步路的距离,冯战南尽管保持着严阵以待的姿势,但看到妹妹把场面撑得这么漂亮,心里别提多自豪。这就是他妹妹,大气,聪明,能干,能成事。再想到周云飞,冯战南后悔提房子陪嫁的事儿,那是块豆腐渣,配不上他妹妹,下次周云飞敢主动提房子的事,他一定叫他滚。这时,冯长缨过来了。

作为石炭镇的活通行证,是个人看见冯长缨,都得给三份薄面。“朱镇长,快来坐,别站着了,和同志们歇会儿。”朱镇长一看来人,有点意外,“缨子姨,您也在这儿忙?”冯长缨拉住冯小晴,并头笑,“这是我小侄女,这丫头能干,在咱们镇上搞小买卖,您以后可得多关照啊。”

“哎哟,这说哪的话。"朱镇长是真惊了,想不到冯总和冯长缨是亲戚关系,这不就自己人,更熟了嘛。

在一众人等簇拥下,朱镇长和3营长往奶茶摊去。摊贩们极有眼力见,一看这架势,二话不说,帮忙拼成大桌,还特意把桌面擦了。

“镇长、营长,坐。”

朱镇长和3营长也不客气,带着各自的人,围着拼桌坐下。冯小晴见状,转回操作台,与王展鹏分工合作,一杯杯热奶茶流水一样送到拼桌那边。

她忙得脚不沾地,偶尔一抬头,正对上桌角那边祝宁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等王展鹏送奶茶回来,冯小晴换了活计,亲自送奶茶,往祝宁那边去。到了跟前,话还没多讲一句,两人的目光先在半空中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