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财务人的十八层冰窟
贺兰山地区日照时间充足,少雨少雪,春季风大沙子多。今天1号是个好日子,9点的太阳高高照,微风,无沙。淡灰白的烟柱从烟囱里吐出,几乎笔直地往上走,到高处才被风轻轻拨弄,映在瓦蓝的天空。
空气里很快多出一种熟悉的味道,煤炭燃烧不完全导致的呛味。它曾经笼罩在503厂上空,长达半个世纪,只要是厂子里的老职工,都不会陌生这个味道。
那时,红砖烟囱是503厂的地标建筑,冒出的烟柱没有现在这么淡,灰黑色的烟柱和它的呛味,组合成苏式工业美感。主干道行走的人影三三两两,有几个不由自主驻足观看,接着有更多人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大烟囱喷出的烟柱子。
他们有的戴着旧棉帽,穿着蓝色工作服;有的一身旧绿军大衣,像裹着棉被出门,还有的人拎着保温杯,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什么“安全生产积极分子”之类。
“冒烟了…”,一个人低声说着,像怕惊动了什么。周围没有人接话,都在想过去。
5、60年代的老国企,家一样的军工食品大厂,锅炉房是503的心脏。电力紧缺的时代,蒸汽是工业的血液。
高温杀菌、烘烤干燥、大澡堂、大食堂、厂区供暖,哪样不需要那一口热气。
当年的贺兰山是煤矿资源城市,503这一带的厂子建立在煤矿资源之上。丰富的煤炭资源和低廉的煤炭价格,造就了一个庞大的生态系统,而当煤矿资源枯竭,可不是一鲸落万物生,而是成本上涨,车里没油,缓缓止步。当煤炭价格翻天覆地,在国企改制当中被边缘化的503,不可避免陷入衰落。
不能说煤炭资源决定了503的死活,但它的确是原因之一。煤炭不再是救活厂子的血,而是持续给厂子放血。503这样的老厂,烟囱冷了,厂子自然也就凉了。“老天爷,这得烧多少煤啊?”
人群中,有人在心痛,哈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听说是冯总让烧的,她说图个喜庆,给大礼堂供暖。“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可了不得,这一早上不得烧进去几千块?走,都走快点。”老职工们加快了脚步,朝着大礼堂涌去。
礼堂的门一开,暖气先扑出来。
老职工刚踏进去,整个人便舒展了,倒是精神记忆里,还记得往年的阴冷,听谁讲话都听不太进去。
上次冯总在这里讲过话,礼堂没开供暖,大家伙也不觉得冷,主要还是人的心热不热。
今天正儿八经开会,供暖开了,空气是软的,连说话都顺溜。过道里几个女孩和大姨们正在收尾,她们穿着晴天科技的工装,打扫拖地擦椅子。
503的老职工倒不拿架子,互相打了招呼,帮忙做事。人群里突然有人咦了一声,“诶,那不是老曹吗?”过道那边蹲着一个人,露出一颗稀疏的脑袋,穿着黑西装,旧红棉服搁在椅背,他背对着人群,正擦着椅背呢。
嚅,不是老曹是谁。
当即有人笑着喊话了,“老曹,你怎么到得这么早?”“老曹,你怎么混到晴天科技队伍里来了?”“罕见啊,曹部长亲自下场,水不冻手吧?”曹部长起身转向,“少拿我开涮,新局面,新气象,都自觉点,动起来。”“我可跟你们说,今天不是扯皮会,也不是忆苦思甜会,今天就一件事,开工动员。”
“咱们先把礼堂弄板正了。"说着,曹部长还分配上了,“雷师傅,你以前烧炉子的,带俩人去锅炉房那边看看。晴天科技的高总在那边领人忙活着,咱们过去把炉子稳着,别让暖气一会儿热,一会儿凉。”“好嘞。“雷师傅领命,立刻带两人往锅炉那边去。“老丁,你拿个本儿,"曹部长把自己带的本子和笔给了老丁,“你在门口登记,谁来了,谁没来,谁在哪个组,都记清楚了。今天人多,不登记就乱。”曹部长不亏是管人事的老人,一件件安排下去,大家都下意识应声,应完就去干,动作利落不输当年青春时。
这种时候,人多嘛,总有讲几句怪话调笑的,手里干着活,嘴巴不会闲。“一朝天子一朝臣,老曹稳坐钓鱼台啊。”“嘿嘿,那可不是嘛,一开口就是上头来检查工作的领导。”曹部长眼叉子立起,“冯总说了,保持503厂以前的组织构架,人事结构还是按照以前的来。但做得不好,总得下去一批人。我老曹做事,民主测评哪回不是优秀?以前有什么事情,别拿我出气,我就是干活的。有账回头算,先把会开顺。”
“组织在,人就散不了,都归队,都拿出老军工的劲头来,该出力出力。咱们503再怎么破,也不能破到一场会都开不顺。”老曹威犹在,抹布往椅背上那么一搭,笑声矮了半截。“这总管大太监就是不一样。”
曹部长骂了一句滚蛋,“我这算什么大内总管?顶多算个传旨的。”“要说大内总管,那还不是咱们杨助理。”说完,曹部长嘴巴往舞台那边一努,带起一波笑声。“行了,别聚在一起扎堆,把活干完再说,还得进人呢,都搞快点。”众人不再闲话,各自干起手里的活。
被称为大内总管的杨助理,这会儿可不轻松。舞台幕布背后,杨宗璞死死扣着怀里的公文包,就像抱着自己崽。冯总站他对面,眼神落在公文包上,多少有点好笑,“杨总,你要抱到什么时候?把包给我吧。”
是的,昨晚过后,杨宗璞从助理直升为总经理,而冯总把自己坐地提拔为董事长。
杨宗璞吐槽无能,芝麻绿豆点大的公司,居然有了董事长这个职位。当时他就说了,连董事会都没有,怎么有的董事长?冯总大言不惭,不想当董事长的老板,是没有前途的老板,他作为总经理,应该以追随她为荣。
杨宗璞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以前的老板真的……拍马都追不上冯总的大胆.……
杨宗璞说话带哭音,“冯总,当我求你了,行吗?周一划出去30万,账面上的22万真不能再动了。503厂加我们公司的人,一共595人,每人200块开工红包,就是将近12万发出去了,账上还剩多少钱,你说,你说啊!你别忘了,503可是被市国资委接管的破烂厂子,就算我没查账,我也猜得到,他们肯定有历史遗留债务问题。你占了51%的股权,钱当成红包发出去,债怎么办?我问你怎么办?今早上,你还让人拉了5千块的煤,就为了烧那个破炉子,给礼堂供暖。这都是钱啊,钱啊!”
要不是怕被人听见,杨宗璞一定士拨鼠尖叫。“杨总,你不要这么想嘛。”
冯总一把手扣住杨宗璞的肩膀,手劲大得像把老虎钳。杨宗璞已经抱钱,人都要拐出幕布了,被她硬扣在原地,立马成了罚站,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这种老板无耻就算了,还贼有武力贼能打,他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看样子,他是要等天收了她,他才能重获自由。苦哇,悔不该应了缨子姨,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礼堂暖气来了,大家坐得住,才谈得下去。一步步来,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冯总诚恳地看着杨宗璞的眼睛,与他交心。杨宗璞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看不到怎么解决!你让杨永利在镇上大集空地那头搭台子,那些材料也是钱,他搭好台子,就得从我手里支走6万!你算算,发了12万红包以后,咱们还剩多少钱?”台下欢快的笑声在礼堂里飘荡,暖气涌动,犹如过大年,台上幕布后,杨宗璞的心冷得厉害,像掉进十八层冰窟窿。冯总往前一步,低声说道:“你听到笑声了吗?大家都很开心,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咱们需要先把人心聚起来。你要的是资金,我要的是开工。开不了工,资金只会越来越薄,这叫添油战术。我需要一把火,点燃他们,这些钱就是火。”
杨宗璞再心疼,也不得不承认冯总说得对,但他的理念完全不一样,“不就是混改嘛,这两字能当钱用?有多少钱,办多少事,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你就算不发红包,他们也不会怎么样。这里是贺兰山,不是南方的工厂,本地没有开工发红包的规矩。”
冯总不与他争辩,“行,你心疼,咱们不发200总行吧?”杨宗璞一愣,“发多少?”
“一会儿签完字,我就得发动他们干活,打包的100,清扫厂子50,这样总可以吧?”
3800多份冷吃兔全部做完,但是需要打包发货,就目前晴天自己的员工,搞到什么时候去。这份订单既然已经完成,当然是越快发货越好。冯总从这个角度说,杨宗璞也不得不承认,的确给点钱比较合适。她又说道:“不求他们感恩,求他们今天坐下,别寒心。礼堂有暖气,心口也得有热气。我们得让他们知道,跟着我们晴天系的公司,就是会过上好日子。”
杨宗璞抱着公文包的手指紧了紧,手背爆青筋。他想说不行,却又知道礼堂的气氛已经热起来了,一旦冷下去,再捂热可不好搞。
杨宗璞憋了半天,最后妥协,“我不擦屁股,不顶罪,不背锅。”一句话,泪意上来了,全是财会人的委屈。“没有人拿你顶罪,天塌下来,我顶着。”冯总甚有担当,杨宗璞听听就算,他不是刚出校门的学生,老板放两句屁,他就当真。
倒是她……
杨宗璞看着她那张还带着学生气的脸,突然想起董事长也就23,毕业证还没捂热,就拳打503,脚踢镇政府。
现当今的年轻人是真敢政啊……
“今天我们必须撑过去,只有撑过去,我们才有明天的账可算。”冯总言辞恳切,不吝画饼。
“杨总,未来,咱们晴天系必有你的股份,你放宽心,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杨宗璞差点撅过去,这种话,他只在港岛江湖片里听过,而马仔的下场一般都不太好。
没等他那口气喘匀,台下有人喊:“冯总,人都来齐了。”杨宗璞手一抖,完了,轮到他陪董事长演戏了。“把钱拿好,准备跟我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