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冯总的两把火
以快递面单为背景墙,冯总侧过半边身子,指着面单墙说:“同志们,我们军工单位除了有口号,更有过硬的产量。”“这些,就是我们订单。”
“是我们高健康高总,带着16名员工,昼夜奋战,连轴转,完成了3845份订单。”
“同志们,3845份订单……
冯总没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演讲技巧,说什么大政策方针跟着party走,也没分析现状搞说教,更没有讲套话和空话,而是采用朴实语言,用大家都能听得懂的话进行会谈演讲。
礼堂里出现了短暂的诡异安静。
前排的人抬头去看那块订单墙,沿着密密麻麻的面单一张张看去,像是在数,又像是不敢数。
有人不敢置信地跟旁边的人讲:“你掐我一把,我不是做梦吧?这么多单子,又全部做完了?”
旁边的人没说话,点了下头。
还有人原本准备喝水来着,见到这情况,水也不喝了,保温杯的盖子重新盖了回去。
台上坐的503三人组,彻底不动了,他们只能看见面单的背面,但又是503厂人里距离面单最近的人。
曹部长和李冠军都望着周长勇,其中目光含义不言自明,他可是冯总外聘的生产管理顾问,其中什么情况,他最清楚。等到周长勇点头,两人全明白了。
是真的,真的有那么多订单。
这种千人级别国企大会,别管纪律抓得再严,底下总有些动静的,什么嗑瓜子的、咳嗽的、小声聊天的,千禧年以前还有打毛衣的,但是现在千人场子安静得很诡异。
台上的年轻人,正用上个世纪的语气,讲着2014年的生产;台下的老职工们,正用见鬼的眼神,盯着那个身影。
有人回过神,摘了眼镜,眼镜布来回在镜片上擦来擦去,想要重新确认台上站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确认了,她是23岁的总经理啊!
太违和了!
“老徐,你听听,是23岁的丫头片子能讲出来的?”被叫老徐的老职工,又好笑又服气,“闭上眼睛,光听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吴头又活了,正搁那开誓师大会呢。”老吴头,503第二代老厂长,从大三线建设一直干到80年代末病故,是周长勇嘴里的已故老同志,统治503厂整整三十年。老吴头在的日子,是老职工心里永远的艳阳天,好比贺兰山不落的太阳。自他去后,军转民的路子原本还能走,到后面是越来越跟不上步子,换了好几任厂长,越改越凉,直到变成现在快咽气的模样。提起老吴头,周围一片低低的怀念笑声。
大家心里感觉很奇妙,仿佛在看一出时空错乱的喜剧。到底是他们跟不上趟,还是女总经理跟不上趟?想来是他们跟不上吧,大约历史是个圈,年轻人们复古了,一身老干部味。人心悄然重聚,散了多年的队伍再次归队。………订单是工资,关系到大家的饭碗,关系到能不能吃肉,而产能和利润是503的命脉。”
台上的人还在继续讲话。
“产能,不用我说,大家的干劲都很足,我不担心产能,担心的是利润。“经过几十年的工业化发展,现在的食品工业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各种节能、降本增效的方案层出不穷。”
“我不说什么响应国家号召的大话,只从我们503出发。”“今天,为了大家在礼堂开会,不冻手脚,我特意让杨总买了5千块的煤,把我们的大锅炉重新烧了起来,主要给礼堂供暖,等开完会,炉子将会进入一个逐步改造的过程。”
“以后,锅炉主要用于生活保障方面,各种锅炉的管道将进行关闭和整修,关闭那些损漏的支路管道,要保证冬天家属区的供暖,把热送到家家户户。“今天这5千块的煤,等开完会,第二步就是跑跑管道,看数据,看损漏,到第三步,我们再看怎么升级,怎么做整修方案,开会讨论,不会拍脑袋做决定。”
大国企的福利体系,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懂得,而那些曾经拥有过又失去的人,才会更会怀念那个时代。
大国企是一个小社会,从幼儿园到子弟学校,到球场菜市场,到带产房的厂医院,到厂供电站,再到细枝末节的供暖,凡是普通人能想象到的社会配套设施,这里无所不有。
一句话,单位管你人生的整个历程,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好好奋斗,接父母的班,生活设施除了分房,不需要额外考虑,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锅炉供暖,曾经属于503福利体系的微小一环,它太小了,看上去太微不足道了,仿佛天经地义的事情,无人在意。大国企给的幸福感那么强烈,以致于厂供暖彻底断开的那一年,冬天格外冷。
以前从来没把供暖当回事的职工,第一次把“供暖"这个话题放到了饭桌上讨论。
损耗,在503煤炭大锅炉时期,不是一个问题,直到厂供暖移交给市供暖公司,从单位全包、热得起,厂子兜一截,交点象征性供暖费,变成成本核算,按照市场价走。
简单来说,每家每户的热度都不一样,嫌热度不够,需要自己另烧小煤炉。不是说社会福利或者贺兰山市供暖系统不管503,而是厂里的管道线老化,多多少少有点问题,想更换管道可以啊,所有人出钱嘛。说到大家出钱更换供暖管道,总有东家出不了钱,西家说能不能拖延一会的话茬,渐渐地,更换管道不再有人提及。这一刻,他们想起了许多往事,想起了老吴头,想起了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而他们当中有些人早早走了,连同彼此老友记忆一起埋葬。他们从军工食品,变成军转民,变成改制失败的边缘国企……“老九走的时候,交不上市里的供暖费,他家娃来叫我们帮忙的时候,我见了,他人就硬躺在地上,他娃说他抬炉子摔了一跤,我还记得他在厂宣传队跳舞的样子,那么灵活一个人…”
“小驴也是冬天走的……”
他们低声提起那些冬天去世的老友,有人把藏蓝鸭舌帽帽檐往下压了压,躲在帽子的阴影下;有人摸出烟,指尖在烟上摩挲几下,又收回烟盒。礼堂没人说难过,但呼吸节奏都变悠长了。今天这五千块的煤,显得格外刺眼。
刺眼不是五千块的煤很多,这点煤顶多让主干热一热,刺眼是因为它把一个大家默认回不去的东西,又短暂地点亮了。她公开在大会上讲,把供暖重新摆上桌面,给大家一个能够预期实现的事情来做。
如果说面单墙是冯总点的第一把火,那么供暖问题,绝对是第二把火。冯总停顿片刻,视线扫过台下众人。
“先把暖气送到该去的地方,"她说,“再谈久和稳的问题。”冯总这句话说完,便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台下的情绪给轻轻按住了,不再散漫出那些若有似无的悲伤和凭吊。
她的话锋从暖心的供暖,挪到全局。
“企业是生存和发展,不能完全靠情怀,靠的是我们能不能一直有活干,能不能降本增效,压缩成本,提高产品的价值。”“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通过压缩员工的薪资,去提高厂子的效益。”“下一步,我们将逐步进行升级改造。”
“以近期大家比较熟悉的光伏来举例吧。”“光伏目前的储存技术,还达不到取代工业用电,厂子里的光伏发电提供一部分到生产,主力大头还是得靠工业用电。”“能源这块,将用三条腿走路,一个是光伏,一个是工业用电,还有一个就是煤块。”
“煤的话,会采用优质煤炭,减少污染排放,节能减排…”话讲到一半,台下有人举手。
那手举得不高,冯总目光所向,又马上缩了下去。“举手的老同志,请站起来讲。"冯总没有视而不见。那人犹豫了一下才起身,他穿着一身旧工装,局促紧张地说道:“冯总,你前头说余电销售,上网售卖。石炭镇那边装光伏,我们厂子也装了光伏……虽然……虽然有收益,但分到手上也没几个钱,我吧,不指望厂子给我售电费,我就想知道,咱们家属区这边,能不能用上厂里装的光伏电。”他并不习惯当众发言,口齿也不伶俐,说话磕磕绊绊,但他无疑代表不少人的想法,礼堂里刚按下去的动静又起来了。503是当年大三线体系里厂子,隔壁5216规模更大,自备厂区电站,503的生产和家属区用电,接入的是5216的厂电网。5216检修停机,503跟着停电;夏天用电高峰期,或者生产高峰期,5216首先拉的是503的闸。
军转民启动,庞大的厂办配套设施逐渐让厂子掉血。学校、医院、储蓄所、水电暖、供销、菜市场一类,本来是体系内的保障,放到大环境里,就变成长期出血的成本。于是,从水电暖开始,陆续移交给贺兰山市地方单位接手。楼顶水房停用,自来水改造,接入市电网,供暖移交市供暖公司,都是那几年一点点发生的。
收费每个阶段不一样,单位内部的统筹和补贴逐渐退出,价格逐步向地方并轨,账都摆到了明面上。
这人提光伏用电的事情,也是出于对往昔福利体系的一种怀念。电费这玩意,可大可小,家里日常不用大功率家电,电费大概在50~70元,如果用了夏天用空调,冬天用电炉子啥的,一个月电费可以飙升到400~50元区间。
这些老职工每个月才多少生活费保底呐?
冬日大功率用电,能耗掉一半生活费。
所以,他提出的事情,立刻引起了大家的共鸣。“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有人低声应了。
“厂里装光伏是个好事,冯总那天开会的时候,我当时听着挺好,还真没想那么多,现在一看,不得不考虑一下了,能省很多呢。”“上网售电我理解,厂子要算大账。就是想问一句,有没有可能家属区能用到光伏发电?我不是说要占厂子便宜,厂子现在起步,各种困难都有,就是以前厂子管着家属区,咱们现在改名分了,还能拉回一些,照应我们吗?哪怕不多。”
举手发言的那人受到四面八方的意见反馈,最后,他举着一张小纸条,念给冯总听,“冯总,我们不是来给厂里添麻烦的,就想请领导考虑一下家属区用电,政策怎么规定、手续怎么走,能做到哪一步,您可以给我们一句明白话吗?这是一个绕不开的现实问题,是一个有挑战的天坑问题,考验着每一位领导的管理智慧。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冯总身上,连主席台三人组都眼巴巴瞅着,想听听她会怎么说话。
年轻,是天赐礼物,也是天赐弊病,代表着没有处理经验。冯总已经证明了她在生产销售方面有活有招儿,可眼下这道题考的不是技术,也不是销售额,而是制度的边界,是另外一套能力。讲虚话,会把今天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会谈铺垫全砸了,讲越界了,她自己就得背锅。
有些领导直来直去,当场回绝,闹得不好收场。有些领导喜欢当场许诺,事后再另行它法,往往这样的领导后面就没人信了。
老销售科长李冠军已经决定,一旦听着不对味,他就把话头接过去。桌下,他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