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虎口夺食

供电和供暖不是一回事，不是既然能点锅炉，那么下一步就能接电那么简单。

供暖，在503这块属于家里的一口锅。

管理层只要有钱有决心，拨款维护管道，买优质煤点锅炉，暖气就能从503自己的管子里跑出去，掌握权在503。

供电不是锅,是虎。

知道啥叫电老虎不？

电老虎不一定咬人，日常生活当中，电和水像呼吸一样自然，可能停电的时候，你才会思索一下，怎么停电了？

是跳闸啦,还是没交电费拉闸，还是哪个插座老化坏了……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地方，它永远是食物链上游。电力集团是大央企，不归地方ZF管，归国家ZY直管。它下辖的各电力公司由企业体系内部决定，它的背后是庞大的电网系统，有一整套的运行规则。电的使用有监管和安全规则，503要是敢绕过贺兰山供电公司，自己搞一套，那么这只电老虎就敢笑眯眯掏出两样东西，让你503要死要活。这两样东西是,红线和流程。

小电网和特供电是红线大忌,擅自转供电，除了罚款,还会上刑法。冯总敢给3营搞光伏用电和售电，因为那是部队，是另外一只虎，贺兰山供电可以谈，没有那么强势。

当初马总看中冯总部队的关系，想把周云飞的烫手山芋光伏项目接入部队的体系，他敢提，未必没有供电系统的关系，冯总只要稍微想想，会想明白马总大概率在后续居中协调。

但是，503，甚至是5216，非常微妙啦……马总会帮503出面，居中协调供电系统吗?不可能。

503家属区严格讲，不再是503内部单位，如果用上光伏电，等于撕开福利体系回潮的口子，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你503的光伏电配给家属区，那么5216的家属区呢?不能厚此薄彼吧，要不要搞一搞？

马总会打太极，推开503家属区用电的事情。贺兰山的光伏地理版图，被冯总吃下一大片，在贺兰山供电看来，这叫啥？这叫虎口夺食！

再说电力系统流程。

流程，涉及两个方面，一个是安全，另外一个是时间和方案。不了解的人，在谈及流程的时候，往往想到推进的事情被流程拖延拖垮，消磨掉所有被拉进流程的耐心。

而流程的另一面则是程序正义，是所有在这个体系生物圈里生活的人必须遵守的规则，否则出了事故谁负责，它能防止甩锅，也能明哲保身，防止野火烧自个身上，是生物圈动物的保护膜。

除此以外，还有电力计费方式，以及后续的审计问题……家属区使用光伏电，真正的难点不是技术，不是资金，而是边界。在制度允许的边界里，把事情做成，在电老虎的牙缝里，吃到食物的残渣，而不是拿自己的胳膊去试试它的牙口够不够锋利。冯总站在台上，面对台下的棘手问题，心中没有一丝侥幸。老职工提的问题，一旦处理不好，她从主动提出混改503的改革者，到晴天科技占股51%的控股方，都将出现人心裂痕，他们的集体情绪会像进入蓄能期的休眠火山，等到某个问题的时候，引爆集体情绪，造成不可控风险。同时，她绝不能在台上承诺任何可能越界的供电动作。一旦越界，电力公司可不是什么电力市场竞争对手，它的身份是裁判，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惹怒电力公司，事情进展到这个节奏的时候，光伏项目会被拖下水。

光伏发电，余电上网销售，上谁的网？

电力集团的网。

那么整个事情是死局了吗？

并不是。

这个局的唯一最优解，是让单位去对付单位。光伏是国家级项目，在“国家级"大义面前，所有的掣肘都要让道。那么光伏项目背后是谁呢？

是兴宁光伏公司吗？

不是的。

兴宁光伏，是国企，搞的是发电技术，它背后的东大电力投资集团才是央企，东电投是全球最大光伏发电运营商。

所以，想让503的家属区能够享受到光伏发电的福利，就需要让兴宁光伏介入此事，让它去跟贺兰山电力对接。

这两个单位才是桌上匹配的对手，否则青铜误入王者局，那不是自取其辱嘛。

从冯总的角度来讲，由兴宁光伏出面，不是甩锅，而是分工。兴宁光伏出面，会把事情从情绪诉求，变成合规方案。事情到底能不能做，做到哪一步，要准备什么材料，涉及哪些手续，什么时间节点出什么样的结果？

把这些问题落实到纸面，才有上桌谈的资格。提问过后，冯总没有立刻回答，电光石火之间，她想了许多。一个思考的间隙，礼堂再次进入静音阶段，站起提问念纸条的老职工开始觉得有点不妥，他看看左右，腿一软就想坐回去。台下众生相，台上也不例外。

周长勇和曹部长战术性喝水，眼珠子左右瞟。老销售科长李冠军想帮忙打个圆场，把事情带过去就算完，他半个身子都快站起来了。

杨宗璞没接触过电老虎，但他经常跟税务系统打交道，本能嗅出危机，桌下两条腿又开始乱抖。

那些高举面单墙的晴天系员工，全是1镇4村招来的年轻人，在整个礼堂会场的年龄层里，他们就是一群孩子，虽然听不懂提问的杀招所在，但是他们读懂了气氛。原本挂着的笑容不敢撤，又撑不住，只能抬高下颌，为冯总默默助威唯一不紧张的人，大概只有冯长缨，她老神在在，换了一个坐姿，靠上椅背。

“这位老同志，我该怎么称呼您？”

突然，冯总说话了，李冠军按兵不动，先听动静。其实，也没有拖太久，两三个呼吸之间的事情，但由于千人礼堂太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她一句准话，李冠军的小动作在台上很明显，所以集体的体感时间被拖长，显得时间久。

方鹏程原本要坐下去，又站直了，他是个老实头，“我姓方，叫方鹏程，您叫我老方就行。”

“方师傅，您好，您问了一个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这问题问得很对，我后续正想聊呢。”

“我先跟大家说明白一件事，供暖和供电不是一回事。”“供暖的锅炉和管网，在咱们503手里，我们搞好检修，自己烧炉子，把供暖公司的阀门关上，一点问题都没有。”

“供电不是换个线头，自己接上就行了。”“咱们家属区曾经发生过私接线路导致的问题吗？发生过大功率用电导到整栋停电的事情吗？夏天空调一开，整栋楼跟着电压低，其他人家里点个电灯都在闪，有这样的事吗？”

台下一阵轻微骚动，像风吹过草原。

有人没憋住，小声接茬，“有的，前年夏天，我们单元就跳过闸。”“我家排插烫手.……

紧接着是更多的“有”“对"“是”的附和，声音不大，却像一盏盏灯在会场里点冗o

李冠军和周长勇曹部长互相惊诧地对看一眼。李冠军的脚便重新收回桌子底下，人坐定了。方鹏程站着没动，拧着眉，回忆那些他自己也忍过的夜晚。冯总不着急往下讲，等草原的风自然平息，才继续开口说道：“大家看，这就不是接不接线的问题。”

“咱们家属区的线路老不老化，电压够不够，保险行不行，这些事情平时看着问题不大，但如果出事就是大事。”

“你们问我能不能让光伏电接进家属区，我今天把话说明白，我可以承诺推进合规的方案，厂里由法务代表谈光伏接电，会后大家推选一个民生问题联给小组，这个小组除了跟进光伏接电的事情，大家有什么日常诉求，也可以跟小组反映。”

“但是，我不能在台上承诺任何越界的供电行为，503厂有自己的担当，该负责的，我们负责，此外，不能私自接电。”冯总不出口则矣，一出口又把大家的情绪重新按了回去，并且顺带把情绪抚平了，人人舒心。

亮点是，她说推选一个民生问题联络小组，除了光伏接电，其他日常诉求也能反映，意味着物业环卫这些会有人来管。李冠军不得不在心里给了个大写的服字。

妥帖啊，实在太妥帖了。

这番话的厉害不在于她讲了多少政策条文，而是她给大家提供了一个情绪宣泄和承接的入口一-民生问题联络小组。群众的情绪，看不见摸不着，但积攒起来就是大事，她用小组作为接口，给群体情绪泄压，懂得把风险消弭于无形。现在开始，李冠军真的认为她会带领503跑赢大势。李冠军再看隔壁周长勇和曹部长，他们均是一脸服气，她不仅拆雷，还拢住人心，把大家紧紧团结在她周围。

方鹏程终于坐下了，他决定一会儿报名参加小组，虽然他平时在厂里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是为家属区贡献一份力量，他认为他可以。接下来，台下不再有人打断会议进程，连咳嗽都变得克制，台上则回到厂子怎么活的正题。

冯总讲话务实，先从最能见效的生产线入手，逐步拆掉高耗能低效的设备，把能源损耗等成本压下去。

台下听得认真，第一次见到503的未来蓝图会呈现什么模样。冯总发言完毕，话筒回到曹部长手里，年轻人组成的面单墙在会桌背后重新聚拢，成为冯总和周长勇的主背景。

曹部长宣布：“下面，进入503厂与晴天科技混合所有制改革合作框架协议签署环节。”

主席台前的桌面早已整理好了，文件夹、签字笔、印泥等都是现成的。当签字完成那一刻，台下掌声如潮，一浪跟着一浪，人人均舒展一口气。程序走完，冯总再次拿起话筒，“散会以后，不用等明天，今天开工。”台下众人便等住了，看她做什么布置，是学习冷吃兔的分组工序流程吗？下一秒，答案揭晓。

“到场的职工，参加冷吃兔快递打包的，每人100元；参加厂区清扫的，每人50元。”

“只算职工，不算家属。”

“愿意干活的人，由曹部长现场登记，到场的职工都有份，干什么活领什么红包。”

台下嗡地一声，活了。

被临时点名的曹部长愣了半秒，措手不及啊，但他是谁呀，他可是经验丰富的老人事。

当即，曹部长把话筒往嘴边一递，“一个一个来，排队。先登记后分工。”他把小本本摊开，“冷吃兔打包是今天的急活，3845份，数量摆在这儿，要手脚麻利，能顶得住站一天的。”

“打包先收50人，够了就封名额，剩下的去厂区清扫。”“清扫分片区，听我指挥，干完当天结……，他本想说结算，想想不对，冯总是用了南方工厂开工的思路，给的是开工红包，所以他立马换词，“发开工红包。”

打包不是贴个单就完事了，还得装箱、搬箱、清点出入库登记一系列的事情，队伍立刻分成两拨，能于100的活基本脸面稍微年轻些，其余人于50就差不多了。

面单墙终于撤了，晴天系员工们抱着一大摞面单往外走，这个事情交接清楚，他们终于能够略微休息，那些冒着火的兔子可以从他们的梦里跑开了。老二刘建军站在最后一排，靠近礼堂门口的地方，还没等他思考复盘完毕冯总的整个会场操控能力，口袋里的手机先震了几下。他看了一眼来电，眉眼自然而然飞扬，接通时，声音没骨头，“喂，到哪里了？快到站了？行，我这就过去。”

他挂了电话，跑到冯长缨跟前，规规矩矩叫声妈。冯长缨正跟周长勇聊事呢，撇头跟了一句，“又去哪儿？”“笑梅到了，我去车站接她，你们先忙着，我接上人就回来。”“接。“冯长缨叮嘱一句，“路上别磨叽，不用来503，到了先带她认门，往家里安顿。”

老二刘建军应了一声，转身待走，礼堂前头却忽然爆出更大声浪。不是争吵，而是压不住的热情。

“开工红包，先发！"杨宗璞喊道，他一把拉开公文包拉链，红票子咕嘟嘟往外冒。

人群像被票子拽住了，齐刷刷往前挪，笑声、念名字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热火朝天。

还没正式干活呢，一瓢油浇在火上。

老二刘建军脚步顿住，在礼堂门洞回望。

他见过口号，也见过动员，但是没有见过用小额钞票作为助燃剂的动员…哦，不对，他见过。

冯小晴在骆驼岭收菜那次，用一捆捆10元小钞干出了10万元的核动力。老二刘建军口舌发干，胸口莫名发紧，他突然明白，小晴最狠在哪里。小晴敢在情势最热的时候，把兑现ALL IN。天生赌徒！

他不知不觉按紧兜兜，仿佛里面装了好多好多钱，实际上，兜里只有手机和他的郭笑梅。

他脑袋开始发胀，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闯入脑袋，最终他狠狠骂了句自己，“别踏马胡思乱想！你会发财的！”

将礼堂的热闹抛在身后，老二刘建军钻进租来的桑塔纳，油门一踩，箭一般射向石炭镇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