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绿皮车的江湖鱼塘
晨光冷冷切开贺兰山,一列绿皮火车破风而行,枕木战栗作响,枯草伏在灰黄的滩地,偶尔探出一点绿意。
车厢里空得过分,绿皮硬座像个性格梆硬的人,不肯让人陷落,时刻提醒好好坐。
暖气保障倒还可以,不至于时有时无,让人感觉到西北的寒意。东信并购部MD方启荣坐得很稳,脱下的羽绒服挂在衣帽钩上,身上套着一件随性风格的大红连帽卫衣,与隔壁小年轻苏铭类似,但又显著不同,单是一块绿水鬼手表,便是区别。
苏铭不是买不起绿水鬼,而是不想穿得像爹。他今天可是要见冯小晴的人,自然要跟隔壁的方叔区别开啊,尽管他是方叔的实习生,但他才是主角,方叔是辅助,至少在冯小晴面前必须如此。那天,周云飞把合影发到冯总名下资产管理群炸鱼塘,苏铭盯着照片,如鱼鲠在喉。
方叔说他行动力不够,陪他来看情况,周五下班,两人燕京直飞兴宁,兴宁转贺兰山市,终于在周六早上坐上通往石炭镇的绿皮火车。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路行来,他从尊贵的世侄实习生,变成了方大佬的出差杂役,还得学会看脸色伺候。
好比现在,方大佬摸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像对待办公室会议桌一样,将面前的小桌板,硬是来来回回擦了三遍。每擦一遍,对折一下,最后折成一条长方形,正正摆在桌板标配的果盘当中,像一具等待转移的小尸体。
方大佬盯着他看,眼神的意思很清楚,把它挪走。苏铭想假装视而不见都不行,因为大佬的目光太有压迫感了,并且笑容也越来越严肃正经,大有他再不行动,他就要变身老鬣狗之意。苏铭扛不住了,只能在心里默默骂一句:我为什么要懂这个?心里想着不要,但身体很积极,苏铭规规矩矩把果盘端起,动作慢得像告诉空气:我只是顺手,不是听话。
方启荣仿佛没注意他那点小把戏,等果盘挪到隔壁邻桌,才淡淡开口,“手脚利索点。”
好嘛……
苏铭差点被噎得一口气嗝屁,立刻乖巧,“好的,方叔。”“嗯?”
“好的,方总。”
方启荣从羽绒服里掏出一副牌,起身朝车厢1号座位看去。绿皮车1号座,通常靠着车厢连接处和洗手间,是乘警的专用座,方便观察整节车厢的动静,此时,一个男人正坐在那个位置,低头刷手机。方启荣抬手晃了晃扑克牌,笑容亲切又真诚,“老欧,过来玩两把?”兴宁光伏区域总监欧韶春欧总,这会正跟周云飞在微信上聊得有来有回呢。听到有人叫,他闻声抬头,见是昨晚火车上的牌搭子老方邀局,便也毫不推辞。
欧韶春将手机往兜里一收,站起身来,笑道:“行啊,玩两把,正好打发下时间,还是老规矩吗?”
“老规矩,谁输谁去接热水。"方启荣爽利得很。两人都是绿皮车时代过来的人,对这种绿皮车专属牌局社交,毫无心理障碍,甚至是如鱼得水。
旧时代的绿皮车,时间无限拉长,眶当嘱当开着,一路朝小站点停靠,路上什么人都有,有喧闹的嘈杂,有热气腾腾的泡面,有小站的特色吃食,有列车员的售货小推车口称"小心脚下、让一让”,也有腌入味的脚丫子,当然还有社会边角料,比如,形形色色的扒手和赚几笔的流莺。旅途时间过长,人也跟着没有那么讲究边界感,因为娱乐有限,无聊嘛。牌局就是这种车厢里最常见的社交,打发时间的娱乐。几个陌生人坐在一个卡座里,不需要认识对方是谁,更不需要知道对方干什么工作,只要类似一句"来两把",挪开果盘,就能临时起个牌局。牌局从上车开始,中途哪个人到站下车,接续上车的人自动补位,到终点站散场,也不需要特意告别,挥挥手就走。在这种场合里,名字是多余的东西,道个姓,互称一声老哥、姐、老欧、老方之类的称呼就混过去了。
听着亲近,又有分寸,你不问我来路,我也不探你底细。输赢不在钱上,要么拿笔计分,要么跑趟热水啥的,都是绿皮车上能现做的事情。
规矩简单,话也简单,甚至拒绝都简单。
不想玩,就笑笑说一声你们玩,没人非要拉你进来。要是想走,起身就走,说句替我一会,也没人追问。绿皮车牌局,它热闹,但不黏人;它熟络,但不交底,是旅途的一场短暂同行,打发漫长时间。
后来,交通形式多了,车速提了,高铁成为主流,社交方式变了,车厢要像办公室一样安静,双人座、三人座,耳机一戴,谁也不爱。慢慢地,绿皮车牌局社交只剩记忆里偶尔闪现,年代影视剧里偶尔复刻一下,但时代往前,再也回不去了。
苏铭对两个中年男人的热闹,有点本能地不适应。他从小到大多是专车出租车飞机高铁,习惯的是管好自己,少打听闲事,也不爱理闲事,习惯边界清楚,我不打扰你,你也别来打扰我。类似老方和老欧凑桌牌局,在他看来,多少带点硬拉关系的意思。看上去热闹,但热闹里藏的你来我往,和套近乎的社会油滑,他不喜欢,也不擅长。
苏铭站在座位旁,看着老方和老欧明明互相不知道对方底细,依然聊得有来有往,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一路跟随大佬总觉得憋屈。他不是不会做事,而是不习惯大佬几十年摸爬滚打历练出来的江湖人情,大佬把他当旧式师徒使唤。
旧派师徒,徒弟可不是要眼里有活嘛。
苏铭习惯按流程,报身份,非得明确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他才会拿出对应态度对待对方。
方启荣这套更像草莽路数,先把场子热起来,把人拢到一处,关系在闲话里长出来,底细在笑声里藏起来,像过招似的,谁先透自己的底,谁先输。显然对面老欧也是这套路数的拥趸,话锋里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但半点底细不透。
苏铭被硬拖进旧时代的社交温度,暖是暖,但他本能想躲开,他这种小雏鸟,在老江湖面前只会丢盔弃甲,什么都招了。于是,苏铭把卡座让给两个中年男人。
整节车厢只有四个人,空旷得很,他坐哪儿都行。苏铭身一转,就想坐隔壁卡座清净会儿。
无奈,方启荣偏偏不让他独处,抬手一指就派活,“小苏,把那边的姐姐喊过来,一起玩牌。”
火车上方启荣不说燕京腔,他津门人,那块儿的人嘴一张就会捧哏,讲话自带相声BUFF,“姐姐"俩字硬生生叫出谐音"解界"。欧韶春本来还端着,手里数着牌,听见这声“解界",像被人点了笑穴,肩膀一抖,就是笑。
“你可真行。“欧韶春笑得停不下来,“春晚应该让你上。”何止呐,方启荣的饭局出了名的气氛活跃,他能迅速与大客户破冰,全靠津门口音相声腔,只要他愿意,他能让饭局从头笑到尾。方启荣一脸无辜,“我这不是为咱们打牌考虑嘛,三缺一像什么话,四个人凑齐了才热闹。”
两位社会人从头到尾都没问苏铭愿不愿意,苏铭不愿意也没辙,他吸了口气,往卡座前排走去。
郭笑梅这会正把编织袋打开,指尖捏着一条条牛肉干,低头挨个数数。牛肉干是过完年从老家带出来的,她怕路上散味儿,特意用报纸裹了两层,再装的编织袋,手笨归手笨,心却细。昨晚刘哥一个电话打过来,说家里有大事,喊她过来帮忙,还叫她打扮一下。
刘哥说得大喇喇,但郭笑梅却懂这背后的含义,这是见未来婆家的节奏。是呀,刘哥说再攒点钱,买一套市里的房子,就可以结婚啦。可房子、结婚、见家长……
她一想到这些事,就觉得自己身上这点土气,这点寒酸,藏都藏不住。她即便换上过年的新衣服出门,依然感觉自己跟城里人有很大差距。当时,她嘴上答得利索,挂了电话才开始紧张起来,带什么合适呢?说话要不要更注意些?见了面怎么叫人?要不要主动进厨房帮忙?她想起未来婆家四个字,脸就有点热。
刘哥说他家的人特别好相处,让她自然点就行,可越是这样,她越怕自己做得不够周全,给人落下个不懂事、不会持家的印象。想到这里,再看手上的编织袋,她又开始后悔了。怎么套农用编织袋呢?
那么土……
哪怕是买几个大红塑料袋都喜庆啊……
等会到了石炭镇,一定让刘哥先带她去买几个大红袋子,再来点水果,这样显得好看一点儿。
郭笑梅想得入迷,眼前忽然一暗,一个人影把她的光线挡住了。郭笑梅第一反应是编织袋挡了道,忙把袋子往里拽,给过道挪出路。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怯怯的客气,“不好意思,你先过”话没说完,对方先开了口,“你好,我们那边在打牌,三缺一,你要不要过来玩两把?”
郭笑梅愣了愣,抬头才看清,那人是个年轻男人,长得白净秀气,就是矮了点,看上去是个水清气秀的南方人,跟她刘哥没得比。他站得很规矩,但明显不是他自己想说,更像替人传话。郭笑梅下意识攥紧编织袋袋口,打牌她不太会,也不太敢,尤其车厢中段的笑声很响。
“我……我不会……
她声音轻轻的,眼神躲着面前的人,又忍不住往笑声传来的方向看去。那边的方启荣冲她挥了挥手,热情招呼,“来嘛来嘛,凑个热闹,不来钱,输赢就接个热水,你别紧张。”
欧韶春还在笑,抬手拍椅背,“对,纯打发时间。”数牛肉条太久了,郭笑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迟疑了半秒,还是点了点头,怯生生应了,“那……那我过去坐会儿。”郭笑梅想了想,又低头在编织袋里摸了两下,掰下一小截断开的牛肉干,免得自己空手过去太冒失。
随后,她把袋口拧紧,扎了个死结,踮了踮脚,把编织袋往行李架一送,就卡稳了,动作麻利得像在后厨搬货。
回过头,那年轻男人目瞪口呆望着她,像忘了眨眼,结结巴巴说道:“邦那……那么重……你就放上去了?”
郭笑梅这才正眼瞧他,忽然发现两人站得近了,他竟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感被冲淡了一些。她小声回他,“不重的。”
“啊?对了,你多高啊?"他像是还没回过神,又补了一句,“才发现你挺高的。”
郭笑梅缩了缩,想让自己显得矮一点,她老实回答,“一米八。”他沉默两秒,干笑一声,“怪不得一抬手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