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你做人(1 / 1)

第165章教你做人

郭笑梅捏着一小截断开的牛肉干,跟在苏铭身后往前走。之所以用捏,是因为她在老二刘建军的老兵烧烤店干活,知道客人们更喜欢服务员端着盘子走来走去,哪怕她手洗得很干净,烧烤串都是生的。走到卡座边时,郭笑梅不知道手该怎么放,想了想,还是把牛肉干往桌上一递,声音小小的,像怕惊动了谁,“我带了点自家做的牛肉干,你们要不要吃点?苏铭第一反应是客气地笑,并且看向方启荣,把决定权给他。他对陌生人递来的食物,天然有防备心理,按他从小到大的习惯,属于谢谢不用的礼貌范畴。

方启荣完全没有苏铭那些顾虑,他眼睛先落在牛肉干上,像看PPT标题似的,确认好怎么开聊主题。

“哟……”,方启荣伸手接过,捻了捻,再看手指沾的油色,“这色儿正,油也干净。”

郭笑梅愣了一下,没想到在火车上还能遇见懂行的人,她紧张地点点头,“干净的,真干净,家里自己做的,就是一点五香料,尽管放心吃。”郭笑梅所谓的一小截牛肉干,落在方启荣眼里,足有小桌板一半长。方启荣手上有讲究,他顺着纹理把牛肉干撕开,断面干净,再闻了闻。他开口评讲起来,“香料不抢味,肉香还实在。”接着,他把一丝牛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咂咂嘴品味,“干而不柴,回口带甜。”

“有这么好?“欧韶春问。

“你自己尝嘛。“方启荣又撕下几分肉丝,往他那边一递,“老欧,我跟你说,火车上能吃到这种,跟中奖差不多。”欧韶春接过去,随口嚼了嚼,本想顺着玩笑捧一句,结果咀嚼的动作停了半拍,笑意缓缓扬起,“行啊,丫头,你这手艺不简单。”郭笑梅被夸得不自在,肩膀下意识缩了缩,“没有没有……就是老家的味儿“老家哪儿的?"方启荣问得很自然,像闲聊。郭笑梅老实回答,“贺兰县保宁的。”

“保宁啊,我知道。"欧韶春笑了一下,像真去过似的,“你们那块最出名的是螺丝菜,凉拌一盘,或者炒个牛肉,能吃三碗面,我没说错吧?”郭笑梅眼睛一亮,频频点头,“对,就是那个。”其实在螺丝菜成名之前,保宁真正赚钱的是牛肉干。那会儿503常年到她们村收货,标准严,要量大,村里家家都把牛肉干当正经营生来做。

后来503没了动静,收购车不再下乡,贺兰县大力推广螺丝菜种植,保宁的买卖才慢慢换了方向。

不过制牛肉干的手艺没废,老一辈怕手生,逢年过节还是会动起来,家家户户飘肉香。

方启荣让出座,自己和欧韶春坐一头,让郭笑梅和苏铭坐另一头。然后,他抽出两张纸巾铺好桌板,把牛肉干往上面一放,说:“姐姐送了牛肉,刀工不能再让她出,咱们仨翻点数,谁点数小,谁负责切牛肉。切粗了一一”

方启荣止住不说,眼睛却瞅着苏铭,不言而喻。苏铭眼角一抽,……去接热水?”

方启荣看他一眼,笑意很淡,些微满意,“行,小苏反应很快,切粗了就去接热水。得切成差不多大小,这就是咱们打牌的筹码。”欧韶春看出猫腻,笑得肩膀又抖了一下,“老方讲究啊,真是有规矩,我可得认真抽。”

“哈哈哈,无规矩不成方圆嘛。”

苏铭在旁听得脑壳疼,这俩人说话,永远在打铁,一个调整角度,一个抡锤,几下就把宰人的刀给锻造好了。

方启荣从羽绒服里摸出另外一副扑克牌,啪地一声扣在桌上。两个老江湖翻牌翻得极为随意。

方启荣当仁不让,第一个翻牌垛,他翻的是上层,牌面亮得干脆,10点。欧韶春更绝,在苏铭伸出爪爪之前,抢先第二个翻牌。他看都不多看一眼,顺着方启荣的节奏取上层,也翻到了一张点数大的。他笑眯眯把牌往中间一推,“8点,到你了,小苏。”被称为小苏的苏铭,有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不是没见过这种把戏,方大佬身上永远有两副牌,一副真打,一副专门用来翻点数。

翻点数的牌事先理好,点数大的在上,点数小的沉在底下。谁先翻,翻到的就不会差;谁后翻,捞到的就是海底泥。两位事先翻上层,他苏铭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苏铭心里暗骂,但没法当众讲,属于硬吃亏,要是被欧韶春笑一句玩不起,老鬣狗指不定又得摆出长辈脸,当场教他做人。他瞥了一眼郭笑梅。

郭笑梅坐得端正着呢,眼睛跟着桌上的牌跑,像看杂技,眼睛瞪得老圆了。她显然没看懂那俩大佬的首尾,只觉得他们玩得挺开心,而她的牛肉干成了彩头。

苏铭叹了一口气,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那就演到底吧。他手指往最下面探去,故意慢半拍,掀开底牌。点数果然很小,是个2。

欧韶春哎呀一声,笑得更厉害了,“小苏这手气…”方启荣语气挺慈祥,“愿赌服输,刀工你出,切细点,切得差不多大小,切粗了就去接热水。”

旁边这个小苏一看就不是干活的人,细皮嫩肉的,郭笑梅赶紧摆手,“不用他切,我来吧……”

“你不许动。“方启荣一句话就把她按回去,抬了抬下巴额,示意苏铭,“他切,他年轻,手稳,得多练。”

苏铭被噎得无话可说,认命地把牛肉干往自个这边挪。郭笑梅再迟钝,至此也看出了些许门道,这哪里是翻点,分明是师傅们合伙调教徒弟哩。

苏铭认命,摸出一把瑞士刀,将牛肉干先是沿着纹理竖分,再细细切成段,每条三段,分毫不差。

方启荣拿起一段,瞧了瞧,“不错。”

终于过关,苏铭这才暗暗透出一口气。

方启荣继续给苏铭布置任务,“玩德州,咱们搞简单点,姐姐做庄家,小苏,你教姐姐。”

苏铭没有反抗的力量,硬着头皮讲,“口口不复杂,姐姐你就记住三件事,第一件,你洗好牌,按顺时针顺序,给每个人固定发两张牌,这个叫底牌;第二件,每个人手里最后都是3到5张牌,有4次下注的机会,所以,你发完两张牌以后…”

“啊,我知道了,你们玩的是不是港片那种牌啊?"郭笑梅突然反应过来。“对,就是那种,你可以吗?”

“行的,我行的,我看电视上演过。”

既然郭笑梅懂得庄家该做什么,那就好办多了,方启荣一声开局,车厢里的那点热闹就压下去了。

郭笑梅洗牌发牌,每人两张底牌,一轮完毕,发第三张。昨天的长途,方启荣和欧韶春打双人德州是消遣,今天的德州大约多了一个苏铭,倒像是专门给学生开小灶上课。

欧韶春弃牌依旧果断,眼皮都不抬,把牌往桌板一盖,干净利落。其后,他下注也不莽,该跟就跟,该加就加,数额从不夸张,最多两根牛肉干,多了没有。

方启荣起初轻松随意,嘴里逗两句,让两把,照顾局面,也照顾人。可欧韶春有一把,赢得准,面前还剩3根牛肉干,一把ALLIN,原筹码如数归位。

他笑笑,拍一把方启荣。

不重,刚好让人不舒服。

方启荣那点漫不经心就收回去了。

苏铭夹在中间,是个被拎出来练功的,大佬中间的一颗球,乒乒乓乓,晕头转向。

两位老江湖一句都不指点,自顾自打牌带节奏,把他那点年轻心气一点点磨平。

而庄家郭笑梅则更像在看戏。

她不懂为什么气氛忽然安静,也不懂为什么笑声热闹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毛剌剌的,仿佛藏着刺,她只知道牛肉干好像电影电视里演的那样,一会儿被人拨走一撮,一会儿又被人随手赢回来。

输赢到最后,苏铭无牛肉干可输,只得在额头贴俩条子,一个上写欠老方10根牛肉干,另一个写欠老欧8根牛肉干。方启荣面前的牛肉干堆成了小山,准确来说,他把赢来的肉条摆成了三角金字塔。

欧韶春的那堆比方启荣少一点点,他输一手就立刻止损,赢一把也不过份追,他似乎算得清楚自己此刻站在哪个位置。“前方到站是石炭站,有在石炭站下车的旅客,请您提前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列车到站播报,几个人同时顿了顿。

欧韶春往桌上扣牌,收了神通,“我到站了。”苏铭一愣,大出一口气,连忙把额头的纸条扯了,“我们也到站了。”欧韶春笑眯眯,战利品装兜兜,“到站就走,欠的别忘。”苏铭没接话,只顾把纸条攥成团,搁果盘里,嘴里嗯嗯没个正词儿。方启荣收牌,套好羽绒服,随口一句,“你也去石炭镇?那少不了你的。“阿?我也到站呢。”

郭笑梅刚反应过来,急急忙忙站起,趁苏铭让出过道,跑去前边拿编织袋。车厢减速,方启荣顺手把面前的纸巾一提,牛肉干连同今天的胜负一道收进口袋。

方启荣说一声走了,四人跟着广播音排队站去车门口。牌局的热闹,到站为止。

石炭镇一到,车门一开,别看天上挂着太阳,但是吹来的风梆硬,带着细细的沙子,扑在人脸上。

四人下车,站台空得像摆弄好的道具,除了他们四个,再没有别人。到了出站口,空空的站前小广场,没有一辆拉客车。苏铭抬头挡了一下眼睛,“怎么风里还有沙子,不是说防风固沙搞了好多年吗?我在燕京天天受害。”

这事欧韶春老有经验了,他把领子一立,掏出墨镜口罩,“进口沙子。”苏铭一愣,“啊?”

“从陆地海军国那边吹来的,他们那边沙漠化严重,如果有风,那个风就专门给咱们这边送沙子过来,算是国际贸易吧。”欧韶春说得俏皮,苏铭噎得半天没接上话,他抹把脸,手心都是磨砂感。身后传来脚步声,郭笑梅扛着袋子下车,别看袋子鼓囊囊,她像扛个枕头一样轻松。

她的声音从后头飘来,挺乐观,“今天风不大,沙子还算小哩,太阳也挺好的。”

这声音太乐观了,三个男的同时回头看她一眼。方启荣兜里有现金银行卡信用卡,揣着大把的钞票,可他开始不适应,这种地方,钱先失效。

用不了钱的地方,好冷啊……

苏铭更直白,左右找车,越找越尴尬,感觉自己像小丑,“车呢?站口连个拉人的车都没有?”

欧韶春妹说话,脸上保持着镇定,心里却已经开始后悔。来之前周云飞在微信上问过要不要开车来接,他当时回答得很漂亮:不用,我要亲眼看看石炭镇。

说到底,他不太信周云飞所谓的光伏沟通会。光伏在贺兰山地区推广有多困难,他心里有数。作为周云飞父母的老朋友,照顾下朋友的孩子,是应有之义,欧韶春比较担心周云飞想爬快就胡吹,工作没有做踏实,那不就是空中楼阁嘛。想要得到提拔,让领导看到你的工作,看到你的政绩固然重要,但他希望周云飞能踏踏实实走路,那么好的起跑点,一个燕京选调生,用不着那么赶嘛。所以,出于谨慎,他特意过来看看,也尽量用自己的眼睛观察,排除周云飞给的干扰。

但是出站口,一辆拉客车都没有,那就太过分了!四个人,三男一女,在出站口站住了。

苏铭逮住正在关出站口大门的值班客运员,问:“大哥,这儿没车吗?去石炭镇怎么走?从这里到石炭镇有多远?”值班客运员边锁门边说:“平常有三蹦子拉客,在外头停着,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都不来了,你们顺着水泥路走,不远。”“不远是多远?”

“三蹦子过去,也就20来分钟吧。”

也就20来分钟……

大哥,您知道人腿走20来分钟车程得多远麻……三个男人有志一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欧韶春看着脚上的黑皮鞋。

方启荣盯着自己的鳄鱼皮鞋。

苏铭倒是穿着AJ,但是他的脚像春天的嫩笋一样,哪里吃得了这个苦,于是,他发呆。

看完鞋子,三个男人又同时看前方的路。

空落落的路,风把沙子卷成璇儿,贴着地跑。好冷阿……

相较于三个男人,郭笑梅倒是一点不慌,“有人来接我哩,你们要是不嫌弃,就跟我一块儿去镇上。”

苏铭眼睛一亮,“真有车?”

“喏,到了。"郭笑梅顺手一指。

三人望去,果然,一辆黑色桑塔纳迎着风沙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