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顺风车
在桑塔纳停稳之前,郭笑梅扛着编织袋,嘴里喊着刘哥,抢先跑了过去。车窗一降,里面一张戴墨镜的脸先探出来,把人叫住。“笑梅,乱跑什么呢,注意安全,很危险的,知道不?!害我差点撞着你!你心急看我,也不是这么个看法。”
郭笑梅扛着编织袋,小跑过来,气还没喘匀乎,被老二刘建军说一嘴,声低了半截,“刘……刘哥,能不能顺路再捎带三个人?我刚跟他们说的,咱们有车,你……
“瞎,这多大点事儿,你真是属兔子的,下次注意安全。”老二刘建军一边说,一边撩了眼出站口那仨货。大约是注意到刘建军的视线感,那仨货有志一同地冲他挥挥手,笑得那叫一个淳朴憨厚。
老二刘建军拍拍车门,冲那边喊一声,“都别杵着了,过来坐吧,捎你们一程。”
说完,他便下了车,一把接走郭笑梅的编织袋。编织袋挪开,郭笑梅全身都轻了,只有给他让路的份儿。那么重的袋子,在老二刘建军手里,单手就拎住了,连晃都没晃。“什么东西这么重?家里啥都有,你要说牙刷什么的,我也给买了…“牛肉干。”
“什么?“正掀后备箱呢,当即老二刘建军怪叫一声,“你把牛肉干全拿过来了?”
他迅速打开编织袋,果然,全是他的宝贝牛肉干。未来丈母娘知道他爱吃,特意给他做好,让笑梅从保宁乡下一路转车到市里,捎带给他,没想到她居然原封不动全拿来了。郭笑梅脸红红,小声解释,“要来看阿姨和你哥哥妹妹他们,我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想来想去,只有这个是最好的。”“那你也不用拿这么多嘛,一点点,意思意思得了,到镇上再买点水果就够了。”
听到水果,郭笑梅想起一件事,慌慌张张说:“到镇上能不能先帮我买几个大红袋子,这个编织袋不好看。”
“你呀你呀……
出站口那仨货接近了,老二刘建军不好多说,这肉干到了家里,还能有剩?恐怕首先小晴就得把东西抢了,他一口捞不着。老二刘建军手往袋里一探,随手抽出一根牛肉干,咔地一声,徒手掰成两截,然后像叼烟似的,叼着一截就往车里走。那仨货笑还挂在脸上,脚步齐齐一顿,再看人家,已经钻回驾驶座了。“不一般呐,西北民风果然彪悍。“方启荣注目喃喃,那牛肉干可有柴火粗呢。
“好像匪”,苏铭只觉后脖颈凉飕飕。
欧韶春干笑一声,“别这么说,西北乡下是这样的,城里不是这样,我城里的。”
桑塔纳掉好头,又传来拍门声,那个叼着牛肉干的壮匪把着方向盘,声音含混地催他们,“看啥呢?还不上车啊?风里可全是沙子,等会风再大点,更加不会有车来。”
仨货整齐往后一看,值班客运员早捧着一杯热茶,缩回值班室刷手机去了。三人老老实实,挨个上车。
方启荣最先上车,苏铭跟着上,欧韶春最后上车。后排的中间位不是什么好位置,苏铭夹在中间,两只脚缩起,像只受惊的仓鼠。
老二刘建军从后视镜里扫他们一眼,嘴角一翘,牛肉干也跟着抖了抖,“一个个的,怎么跟犯了事儿似的?都坐好啊,西北的土路可不跟你们讲道理。”郭笑梅侧身看后边,帮他说话,不过效果不大,“叔,你们别怕,我对象人可好了。”
苏铭讷讷应了,两只手却去扒拉副驾驶座的靠背椅。老二刘建军叼着牛肉干,脚下油门一踩,车子直接窜出去了。苏铭尖叫一声,整个人咚地一下,左右各撞一记,结结实实撞两边人胳膊上。
方启荣和欧韶春同时绷直背,像被突然安排上岗。方启荣胳膊麻,脸上还得绷住,轻声提醒,“你先坐正。”欧韶春更省事,连话都懒得说,只是把苏铭的手指头一根根掰开,按在苏铭自己腿上。
老二刘建军大白牙咧开,单手把着方向盘,边嚼边问,“坐稳了没有?没坐稳就当体验一下,西北欢迎你。三位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一个南边的,一个津门的,还有一个像东北的。”
这种感觉就很奇怪啊……
他给人的感觉很像打家劫舍前,干活的老匪先跟你盘盘道,你要答是做生意的,财物损失少不了;你要答穷鬼一个,那更完蛋,谋财很可能变成害命。三人有点后悔上车。
后排座位安静半拍。
方启荣先把气儿找回来,“不是本地的,来……旅游……“对,旅游。“欧韶春也跟着点头。
苏铭慢了一步,喉咙里那句找朋友差点滚出来,话都到了嘴边上,硬生生噎了回去,赶紧跟着老江湖改口,“我……跟着他们…出来转转,旅游。”石炭镇背靠贺兰山,说这边是旅游点嘛,可以算是吧,但非常小众,能看的景点就一个戈壁滩。如果要说登贺兰山自然森林公园嘛,那应该得从兴宁起头,要么是本地市内的人组织活动。
总之,外地客到这个地方,一般是跟着三无旅行社,被旅行社超低价位忽悠过来,否则没有哪个散客说过来旅游。
他们的打扮,也不像爬野地的驴友……
“转转……”,老二刘建军把这俩字重复了一遍,从后视镜里随便那么一瞥,三张脸,一套说辞,整得太顺了。
他瞥的眼神一点不凶,甚至带点笑意。
欧韶春恰好捕捉到他的眼神,感觉有点坏事,却不动声色,顺着话补,“也算转转吧,顺道看看这边的戈壁风光。”老二刘建军没拆穿,嘴上照样热络,温度却悄悄降了一挡,“旅游好啊,石炭镇这地方,旅游的人少,你们仨算稀罕人。一般来这块,都是走亲戚、办事、找人的。”
说到这里,他笑了下,“哎呀,我这嘴,爱瞎扯。笑梅,抓稳了,前头路烂。″
郭笑梅赶紧两手抓住安全带,点头点得很用力,小小声应他,“稳了的,刘哥,你开缓点。”
她后知后觉感觉后座的气氛有点不对,跟火车上差别很大,又瞅瞅男友劲儿劲儿的硬茬样,感觉自己找到源头了,当初她到老兵烧烤应聘服务员,也怕着呢,大概后座三位跟当初的她差不多。
她转过脸,跟后面仨说话,帮刘建军找补,“刘哥喜欢开玩笑,你们别往心里去,他人是很好的人。”
刘建军笑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哪敢吓着客人,坐稳点,前头是砂石搓板路,颠得很。”
他脚下收油,路面是砂砾混硬土,车轮卷黄沙,车窗外黄雾弥漫。刘建军开车稳当,动作干净利落,但苦了后座三人,被颠得上下牙齿打架,咳嗽都卡顿。
即便这样,刘建军偏偏还能聊,“你们做好住宿计划了没?你们来得也算巧,我们镇上就一家旅店,市里的剧团搞送戏下乡,这几天没空床,全住满了。郭笑梅一愣,“啊?那怎么办?”
刘建军不咸不淡地说:“所以,我才问他们有计划没啊。”这话听着好像热心心提醒,实则全是试探。郭笑梅拉人坐顺风车,可这仨货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刘建军当过特种大队班长,习惯做事先摸底,不一定问出他们来干什么,起码得摸到他们跟谁搭上线,在哪里落脚。方启荣笑着把话揭过去,“小刘哥别操心我们睡哪儿,先把这段路熬过去再说,牙都快颠掉了。”
欧韶春也不提住宿,不跟着刘建军的节奏走,只跟他聊家常,“我刚才在站前小广场看了一圈,怎么连个三蹦子都没有?是这阵子查得严吗?”刘建军差点顺嘴答严不严的话题,话到舌尖,又硬生生压回去。对方这种问法真像政工干部的套路,先拿一个小口子开场,跟你胡天海地乱侃,侃到你晕,最后给你记上一笔:该同志思想不稳定。刘建军自己套别人可以,别人来套他,他就感觉神烦,像回到部队,被指导员啊政委啊那些人谈谈心。
于是,刘建军笑了笑,把答案摁地面上,“我们这种西北乡下地方,谁管你三蹦子拉不拉客,主要是镇上忙,活也多,车都被叫走了。”他也是回到镇子才知道,这段时间马德福大爷他们那帮三蹦子,基本上被杨永利包了,天天跑各村做地推。
接下来那一路,老二刘建军把聊天拖进了垃圾时间。他说风,说沙子,说贺兰山西麓这两天昼夜温差大,白天还好,等太阳一落,风像刀子刮脸。
他又说镇上哪家羊汤馆最好吃,哪家超市的货堪比国际超一线,外地人去了容易被宰。
话都挺热络,句句交心,细听又没一句实话。欧韶春问一句,刘建军就把话题拐到吃穿住行。方启荣想接两句,刘建军就用更碎的闲话把缝塞上。三个人像在一张桌上掰手腕,手里使着劲,脸上带着笑。方启荣和欧韶春没套到东西,更没讨到便宜。刘建军的碎嘴子可太有风格了,不肯被俩老江湖牵着走,不顶你,也不顺你,轻飘飘把人晾一边。
苏铭一直没开口,把自己塞进后座,连嗯都懒得嗯一声。从小火车站到石炭镇也就20多分钟,路不算长,风把时间吹得慢。车进了镇子,老二刘建军没靠边停,也没问他们在哪儿停,而是车头一拐,沿着主街慢慢兜。
“你们第一次来,别急。“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镇子不大,先转一圈,你们来旅游,先认识认识,省得晚上冻成狗。”呵呵,可不是冻成狗嘛,几个出来旅游的人,什么行李都没带,连个正经背包都凑不齐,只揣着一脸笑和讲不出实话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