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台,准备唱大戏(1 / 1)

第167章搭台,准备唱大戏

进到镇子,桑塔纳开得不快,在主街慢慢兜。屁大点的地方,到了老二刘建军嘴里,变成贺兰山西北风情小镇,背包客独享风景。

后座中排,苏铭暗暗翻着白眼,假装自己藏进俩老江湖的胳膊阴影里。他闹不明白为什么还不喊停车,他自个腿着走,也能把路走明白,坐车上听这些没鸟毛用的东西干嘛。

路两边的房子就农村里很常见的两层砖房,再往深处多看两眼,后面的房子全是黄泥土墙,外加狗的院子,到处灰扑扑,黄喇喇,镇子上的树连青都没返。这小刘哥吹上天,亏心不亏心?

老二刘建军依旧碎嘴子,“我跟你们说啊,我们镇上虽然有羊汤馆,但是最好的羊汤在我家,我小表妹做羊肉那可是一手出神入化的功夫……话还没说完,前方热火朝天的施工景象,突如其来闯进大家视线里,把刘建军的虚拟羊汤掀翻了。

车窗外,主街尽头那片原本空荡荡的大集空地,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来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座正在起势的舞台。

不是农村红白喜事的草台,而是钢架结构的舞台。台子正在搭建,各种钢管张牙舞爪支棱着,刺向四面八方,把这片黄土地扎得嗷嗷叫。

这规格,别说干啥了,就是来个歌星开演唱会都兜得住。舞台离地大约一米五,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正骑在半空的横梁上,腰里挂着卡扣,扳手抡得飞起。

一块长条红布还没拉,半搭在横梁上,距离工人不远。风沙吹过,红布鼓起又塌下,倒是几个字,大家伙都看明白了一一光伏扶贫。

“这是要干什么?刘哥,这里是大集吧?"郭笑梅问出其他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是啊,是大集来着,"老二刘建军把目光挪会大路,稍微加快了点车速,“明天不是要开会嘛,搭台子呢。”

“什么会啊?“苏铭心有所感,觉着自己好像遇见了什么大事。“你不是看见了吗?光伏扶贫嘛。”

老二刘建军嘴里叭叭,没几句实话,堪比机关单位里面那种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里的小鬼,可恶得很。

他的谈兴还是在羊肉上面打转,苏铭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方启荣听着他胡侃,食欲大发作,倒是想尝尝他嘴里说的小表妹手作羊肉。车子驶过,将台子抛在斜后方。

仨货当中,对“光伏扶贫"敏感的人,只有欧韶春。这个台子,明天是他的舞台啊!

舞台搭建这么大,该说不说,欧韶春都有点兴奋了,脑子里把明天的答疑会场畅想了一遍,比如他该站在哪里,话筒高度应该怎么调,怎么激发老百姓的情绪,政策解读从哪些方向聊,能让大家都听懂等等。原本在火车上,欧韶春已经想好见到周云飞以后,跟他聊光伏推广不要糊弄的那些话,工作干不下去,不要硬撑,他可以把事情转到贺兰县里去。现在,看到实地搭台,他觉得要对周云飞重新评估了。不说别的,光是搭台,就已经是诚意满满了,规模和动员全是细节呈现,他以前下乡的时候,哪里有这样的待遇啊。基本上弄张村委会的桌子摆在那块,有人上来问一两个问题,已经算是圆满了。

此刻,他相信周云飞说的,要请来县里的宣传口,把事情做起来。没有万分的把握,敢搭台子,开玩笑呢!

欧韶春开始后悔,他没带正装,穿的皮鞋是下乡款,不知道镇上有没有理发店,晚上找地方洗洗头,吹好头发……

车里的欧韶春在畅想,车外的杨永利在骂不停。杨永利抓着对讲机,吼那几个在横梁上磨洋工的家伙,尤其是小舅子马疯子,“小马干啥吃的,拉紧,别磨叽,挂个横幅的事情,你们搞一早上,逑式呢?等下还要装音响,动作都搞快点!”

骂声中,风再次吹起横幅,刺眼的“光伏扶贫暨葡萄种植订单大会"红底白字呼啦啦翻飞,在阳光下,以西北大地荒凉为底色背景,耀眼夺目。随着马疯子等人合力,横幅被重重压好,并按杨永利的要求,外头罩好红布,盖好横幅的字。

欧韶春在车内的后视镜里,只能瞅见“光伏扶贫”四个字被绳子收了上去,但就是这四个字残留的视觉印象,足以让他情绪跌宕,起伏不平。大集空地的全景在后视镜当中飞速缩小,欧韶春看见一个包工头样的人,抓着对讲机,在风里大喊,那焦灼的样儿都把欧韶春感染了。欧韶春心中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想撑开心门跑出来。驾驶座那头,刘建军还在嘿嘿笑,走他的垃圾时间,”……我小表妹的羊肉,保准各位吃了不想家。”

欧韶春靠回椅背,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翘,他不再去想什么理发店和皮鞋了,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见到周云飞。

周云飞这小伙子,藏得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嘛。“小刘哥,"欧韶春打断了老二刘建军滔滔不绝的羊肉推荐,声音沉稳,“麻烦你开车送我到镇政府,我要去找一个朋友。”“咦,找朋友?不旅游啦?"老二刘建军笑嘻嘻,那股得意劲好比终于逮住了欧韶春的尾巴。

他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这镇子就屁大点地方,领导我都认识,哥你找谁?只要你说一句,我立刻帮你找到人,省得你绕圈。”欧韶春笑笑,语气平平,“周云飞,你认识吗?”“周云飞”三个字,同时激起三人不同反应。苏铭那似睡非睡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先看一眼欧韶春,又转过去看方启荣。方启荣丢给他一个眼神,苏铭彻底闭嘴。

“周云飞?“老二刘建军重复了一遍,嘴里过了下这三个字,笑意收了半分,话锋也随之收住,看来他车上坐了位领导呢,一会儿有必要跟小晴唠唠,现在这镇子里风吹草地,一样都不能放过。

刘建军变得稳健了,“镇政府的周助理,对吧?”欧韶春心思不在车里,而在车外的台子和横幅,因此,他并不关注刘建军的转变,“就找他,麻烦你。”

“行。”

车头一拐,桑塔纳直奔镇政府大院。

镇政府就在前头,没有铁门,光立着柱子,绿化没有,地砖也没有,沙子黄土路,想必下雨直接变烂泥巴。

门口的石狮子一个缺崽,另一个缺球,活像财政也被人掰走半拉子,如果不是柱子上挂了牌牌,真不敢相信这里是镇政府。刘建军把车往路边一靠,刹车踩得干脆,“到了。”欧韶春推门下车,风卷沙子迎面扑,他抬手挡了一下,“谢了,小刘哥。”刘建军摆摆手,话都省了,“慢走。”

油门一踩,车屁股甩开,卷起漫漫黄尘。

欧韶春拍拍沙子,站在镇政府门口,发了一会儿愣。不是愣镇政府寒酸,而是愣自己心里那股子热。乡镇财政坏成这样式了,还特意给他搭台子搞扶贫,欧韶春感不感动?当然感动!

欧韶春摸出手机,发微信给周云飞一一

“我到了,门卫室等你。”

发完消息,欧韶春攥紧手机,往门卫室方向走去。门卫室就在柱子边上,门墙下一台旧空调外机在运转,欧韶春敲门进去,墙角趴的大黄狗,见人就先摇尾巴。

“哎哟,来人了。"王大爷瞅了一眼欧韶春,又瞅他身后,“找谁啊?”“我找周云飞周助理,跟他约好了。”

王大爷本想拨内线电话,听到欧韶春约到人了,便把手收回来,“那你得等会了,今天周六可能没那么快。”

欧韶春倒是有闲心,蹲下去摸大黄脑袋,“这狗叫什么?”“叫大黄。"王大爷哼了一声,心里还记着上回大黄被引走那事,“凶倒是不凶,狗东西就是馋得很,我也没少喂,但见谁都没数,天生馋。”大黄把脑袋往欧韶春手里拱,尾巴拍得地上啪啪响,显然就是王大爷嘴里的馋狗。

欧韶春顺势逗了两下,跟王大爷有一句没一句地扯,“周六也值班?”“轮着呗,"王大爷一副人心不古的模样,“不值不行,镇上啥人都有,说不准什么时候,把房子扒了都不知道。”

说话间,欧韶春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门口。周云飞来得很快,进门先扫屋里,看到欧韶春在逗狗,随即笑了,“欧叔,我还以为您下午到呢。”

“工作嘛,赶早不赶晚。“欧韶春站起来,拍了拍手,跟他握了一下。随便寒暄几句,周云飞侧头瞅一眼王大爷。王大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笑呵呵,“周助理,你们聊着,我出去溜达溜达,老坐着身上乏。”说着,王大爷拿了大黄的链子,带着它出门遛弯了,临走前,还贴心地门虚掩上,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王大爷和狗走了,屋里没了外人,说话便自在许多。“云飞啊,你妈知道我要来看你,特意让我带了点发菜给你,有空的时候,你就自己煮点汤喝。“欧韶春从背包里掏出一大包干发菜,放在桌上。“谢谢欧叔,辛苦了。“周云飞笑道:“镇上的旅店不知道怎么回事,被人订满了,今晚劳您跟我睡一屋。”

“先不着急住的事情。”

周云飞是欧韶春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想想他小时候读书一路优秀,再看他现在跟服苦役样地待在乡下,欧韶春多少有点感慨。虽然兴宁跟一线城市没得比,但好歹是塞上江南,不是贺兰山石炭镇这样的风沙穷苦地方能够比的。

“我来之前,你爸还挺担心你做事不成熟,我也担心心你揽了事,事情落不了地,毕竞它就是个难事嘛。”

“我还想着,不成的话,我帮你把事情移交到贺兰县里去。”“县里的资源,我能调得动,镇子里就别硬扛。”“现在看来,倒是我们担心过头了。”

“台子你能搭起来,说明你在办事。”

欧韶春话语温和,话锋却轻轻一转,“但我也跟你交个底,你跟我说,请了贺兰县宣传口的记者。明天开会,会开起来了,现场没几个人到,你搭那么大个台子,场面一空,好看吗?”

“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大会场面空,我是没事,县里媒体只管拍,他们也没事。”

“我就怕难看的,是你。”

“公司那边要的不是解释,要的是结果。”欧韶春笑吟吟,补了一句,“场面越大,反噬越凶,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