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冯总不背锅
冯总在503收尾的时候,接到了刘建军的报信电话,当即她推断是兴宁光伏的区域总监到了,在来的路上,她把一些盘算重新快速拉了一遍。而欧总提的问题,也都在她的预设之内。
一个国企单位的中层领导最担心心的是什么呢?三个方向,第一,风险;第二,责任;第三,业绩。这三个方向实际上指向的都是害怕因为担责,导致个人威信、权力,和上升通道的丧失。
当你摸清了他在担心什么,问题都很好解决。如果想让欧总快速放心,最佳的策略是把他担心的责任问题,全部拆解成他可以用于向上汇报的材料和安全流程,先帮他把锅给分解出去。可是,一旦冯总这样操作,帮欧总和周云飞打圆场,扮猪装软,她面临的后果就是擦屁股,把自己置于执行背锅位置,所有的风险她来扛。没有人喜欢背锅,冯总更加不喜欢背锅,除非是她可控范围内的锅,替别人背锅,不在交易内。
光伏板这个事情,利益固然大,但还没有大到能让冯总甘愿背锅的程度,也不打算把自己送到那个位置。
周云飞动不动就想让她背锅的心理很危险,她得掐灭他这些不合时宜的念想,避免以后双方合作,他忠诚度不够,随时出卖队友。所以,冯总选了一条危险的路。
她可以在前方顶住质疑,但绝对不是软柿子和擦手纸。他们要搞清楚,光伏这个项目原本在贺兰山地区是寸步难行,是她在推动,她是合作方,不是乙方,不是下属,不是外包执行口。同样的,她不当软柿子和擦手纸,等于是跟欧总讲清楚权责的界定,这些东西通常默认为台下的东西,不能搬上台面捅破窗户纸,而把台下的东西摆上台面,在体制的层面来说,她坏规矩。
掌握不好分寸,欧总可能直接翻脸,当场要求补材料,要镇里出具书面文件。
冯总声音不高,但平稳有力,“欧总,您问责任,我先不跟您聊情绪和推广的难度,咱们按能够落地的内容,分成三类,免得一锅乱炖。”门卫室这里边的几个人当中,就属周云飞比较了解她,心里倒抽口凉气,话锋不太对啊,她是想掀桌子?
原本该往她手边递杯热茶的,这时周云飞不递了,怕她发疯,一杯热茶泼欧叔脸上。
他给其他三人都递了热茶,而后若有似无地挡在欧韶春前边,做好了准备,万一她发疯,他第一个挡住攻击。
冯总懒得理周云飞战战兢兢的模样,就着王展鹏送来的茶水,轻吹热气,喝一囗。
欧韶春拨开碍事的周云飞,温厚地笑了,“哦,还有情绪?你说不聊情绪,其实已经在聊情绪了。没关系,我不挑你字眼,按你刚才说的三类,一条条说清楚。”
要不是场合不合适,周云飞都要给欧韶春大赞一声好了,表面顺着女魔头的话说,实际上锁死她的后手,她后面再想改,很难的。面对冯总,周云飞是纠结的,他既要她能干活,又要拿捏住她,掌握项目的话语权,不让自己陷入失声的位置。
欧韶春算是给周云飞做了一个完美的现场教学,周云飞疯狂学习,化作自己的养料。
杨宗璞和王展鹏沉得住气,他们相信冯总。果然,冯总不负二人所望,她放下水杯,说道:“第一,我们晴天科技和周助理签了推广签约授权合同,这份合同朱镇长已经签字归档。合同规定了什么,我们就按合同走。”
“第二,我们在实际推广当中,没有对光伏项目做出超出规定范围外的承诺,这也是明天现场答疑会的工作,得有您或者周助理现场跟大家拍板,明确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第三,台子是我搭的,我来负责,但我负责的是执行结果,不是越权承诺。”
欧韶春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了周云飞一眼。不得不说,冯总的表现已经触碰到欧韶春最忌讳的地方了,那就是项目的把控权被架空,被低于其地位的人要挟。
周云飞还是太年轻啊……
这样发展下去,周云飞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除了签字,什么都不归他过手。
再看冯总,她把合同、承诺、执行分开讲,顺序也聪明,最后把自己放回执行位,听上去是配合,实际上是在划分权责。欧韶春脸上的笑容一直在,温温的,和和气气,可笑不达眼底。要抓冯总语言的漏子,当然抓得了。
比如,反问她:你说合同规定了什么都按合同走,那么合同条款你能不能当场复述;你说没有超出范围承诺,那么承诺是谁定,你们怎么留痕;你说台子是你搭,那你凭什么搭,谁允许你搭?
他如果脾气大点,直接甩手走人,看她明天怎么唱戏。当然,他走人这一招,属于核弹级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欧韶春喝一小口茶,然后放在桌上。
周云飞没懂为什么欧叔突然不说话了,他下意识往前半步,想把场子重新热起来。
突然,村喇叭突然滋地一声响起,欢快的童谣通过电线四面八方播放。“光伏板,装屋顶,亮晶晶,太阳公公送黄金。”“大葡萄,种地里,甜津津,贺兰山下红玛瑙。”“房顶发电把钱赚,葡萄酿酒换元宝。”
“戈壁荒漠变良田,黄沙也能生甘泉。”
欧韶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不是被歌词打动,而是被传播的覆盖面打了一下。这不是周云飞能想出来的宣传手法,八成是冯总的手笔,而这是欧韶春最怕的局面一一
屋里还在谈责任,事情超出预想,跑在流程前面。事情在往不可控的方向推进。
不可控,是他这边控不了,失去筹码。
她敢搭那么大的台子,也许真是有所依仗。欧韶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对项目的掌控欲不要那么重,光伏扶贫是大事,细枝末节的小节只要不损大事,过去就让它过去。抓大放小。
欧韶春说话了,“冯总,明天答疑会,你预计来多少人?”他不怕人多,怕的是人少,或者没有人,之前周云飞的表现,让他不抱希望;现在一首童谣,又令他心头开始起了点热度。周云飞心里咯噔一下。
女魔王报三千,能让欧叔知道吗?
显然不能!
只要她报三千,什么会啊都没得谈了,欧叔只会有一个印象,不靠谱涮人。周云飞抢在冯总前边开口,仗着欧韶春看不到他表情,他疯狂冲冯总使眼色,“欧总,这个不好说死,村里嘛,听个动静就来一波,具体还得看现场。我们准备按正常节奏来,都在计划内。”
欧韶春不理周云飞那套,只问冯总,“正常会来多少人,你给我报一个数。”
周云飞还想继续圆,“大概……几十号吧,一百上下都有可能…”“周助理,我要听冯总说。"欧韶春打断他,看向冯总。冯总说:“周助理说得不错,现场会有波动,所以,我也不能定死能来多少。”
说到这里,冯总放低姿态,“我们手里确认过的名单,各村的干部和我们的推广人员,以及明天上台发言的农户代表,是肯定会到场。”“我们的推广人员是已签约农户,而其他能到场的农户是待签约状态,需要欧总您现场答疑,跟这部分人讲清楚我们的政策。”“如果现场签约非常踊跃,咱们就分批限流,或者直接改成登记会,不当场签约。”
“政策方向,您解答,您定,周助理记录,我执行。”“现场人数的上限不让周助理费心,由我这边按执行预案去兜底。”如果对她说的内容,进行逐字逐句分析,可以得出相当大的信息量,再结合广播里的童谣,不得不说,她很有推广思路。欧韶春终于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到周云飞身上,又扫回来。“你倒是会做事,也会留后路。"欧韶春说。周云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下去,他听懂了,是欧叔在点他。
冯总没接话茬,她诚恳得近乎直白,“欧总,您把关,我心里才踏实。扶贫的事情,明天一旦对大家说出口,就不是我们能随便改的了。有了国家政策的支持,我相信大家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欧韶春目光如炬地盯着冯总,他说:“光伏的补贴力度不小,但是初期,我们免费送出的光伏板是要收回成本的,所以,并网售电,至少1年以内,农户只能拿两成收益,公司拿八成。”
“还有一点,这笔钱不是直接发给农户,而是进村集体账户,由村里统一分配,每户每年增收大约在2千到3千。当然,我也不能把话说死,主要还是看装机量。装机多,收入就多;装机少,收入也少。”“这个事情,明天我一定会当众说清楚。”“既然你能推动签约,我相信你能帮我和周助理,把这项利民的事情做好。”
欧韶春说丑话,其实是在做最后的试探,你冯小晴是只会画饼,还是真的懂这其中的利益分配和艰难之处?
目前2014年,光伏扶贫主要两种模式,一种是农民自己出钱或者贷款,收益归农民;另外一种是合同能源管理EMC或者企业垫资。兴宁光伏采用的是垫资模式,企业免费给农民安装,但光伏板的所有权和收益,在1年以内,企业都是通过电费收益分成,进行盈利,用来抵扣光伏材料、安装成本以及运营维护等费用。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光伏板的回本周期基本5年起步,光伏企业会拿走大部分收益。
贺兰山石炭镇特殊一点,由于盐碱地比较多,上面给予的扶持力度相应也大一些,兴宁光伏跑通一年的数据以后,再向上申请一次性建设补贴。石炭镇的光伏板是企业垫资,农户自用电之外,光伏售电所得款项不是直接发到农户个人手中,而是进入村集体,由村集体进行分配,届时,每户每年预计增收在2千~3千元左右。
这是一盘大棋,兴宁光伏在其中的"二八分成”和“村集体统筹”,是它控制风险的闸门,干企业的,没人想亏本。
冯总迎着欧韶春的审视,不避不让,“欧总,账算得细,大家心里才会稳当。钱进村集体,比直接发到个人手里更有说服力。只要这一年过去,后面就是老百姓的免费产业。这笔二八分成的账,我有办法让大家认。”直到现在,欧韶春才真正认可了冯总。
他不喜欢全是情绪的宣泄,也不喜欢喊着口号,用情绪去裹挟政策,更不喜欢用情绪去逃避权责。
如果冯总上来大谈光伏扶贫是对农民好的ZZ正确,那他只会笑笑,不会真正入局。
欧韶春认可的不是热血,而是既懂ZZ正确,也懂风险控制,还懂得给领导留退路的人。
正事谈得差不多,屋里的气氛融治,周云飞说着要安顿欧韶春,冯小晴看了下时间,便顺嘴提了一句。
“欧总,时间正合适,你也别去外边凑合了。我就住我大姑家,离这儿没几步路。我早晨煨了一锅本地滩羊,熬到这个时候,汤是正好了。您过去吃个便饭,吃完我陪您逛逛我们这边的特色风景。”她这话说得极为随意,仿佛没任何特别准备,是欧总恰好撞上滩羊汤。欧韶春的第一反应是回绝,他和冯总毕竞初次打交道,事态也未明朗,一旦是饭桌上说些不合适的话,事后找补可麻烦,尤其是这种农村的宴请。他笑了笑,“不了,我跟周助理…”
“欧总,您可真得尝尝。“周云飞没别的,纯粹馋女魔头的手艺,“冯总别的不说,做饭的手艺是真的一绝。错过这口鲜,下次不知道猴年马月了。”欧韶春被他逗乐了,还装两人没关系,连对方做的肉都吃上了。行吧,吃个饭而已,也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那就……简单吃口?“欧韶春松口,利落起身,“别太麻烦,有什么吃什么。″
“不麻烦,都是现成的。"冯小晴笑着应下,推开了门。五人上车,由王展鹏开车到冯长缨的院子。真的不远,转了几个弯,5分钟就到了。
下了车,推开院门,还没闻到羊汤香呢,一道炮仗样的声音钻进了欧韶春的眼睛。
“刘建军!你站住,吃我一记打。”
一个高大健壮的农村老太太,手里拎着一根笤帚,抡得呼呼响,跑步挥棍的姿势像是练过。
一个西北壮汉,被她撵兔子一般,追得满院子乱跑。嘿,你猜怎么着,欧韶春还认识这人,不是小刘哥是谁。之前在桑塔纳上像个积年老匪的小刘哥,这会抱头满院子乱蹿,“妈,笑梅在呢,还有客人呢,我求求你了,行不行?”“笑梅?客人?我更得打你!"老太太一边追一边骂,吐沫砸在地上都能蹦出火星。
欧韶春下乡没少见凶悍农村妇女,这位算是个中翘楚,身子骨壮得能徒手捏死熊。
他下意识把视线往院里扫。
正屋墙根下,坐了一溜人,排得整整齐齐。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个搪瓷缸子,两手揣抱,肩膀缩着,姿势统一得过分,像猫揣手手。
他们只管安静,视线追着小刘哥跑,屁都不敢多放一个。这排揣手猫里,有俩人欧韶春很熟。
一个老方,一个小苏。
欧韶春看见了老方,老方也看见欧韶春。
两人视线一对上,老方笑得慈祥,隔着院子,主动跟欧韶春打了个招呼。“嗨,老欧。”
欧韶春站在门口,终于闻到了迟到的羊汤香。瞧,那灶台火正旺,锅盖缝里咕咕冒着白汽,把这一院子的热闹都熬成了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