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挣着卖白菜的钱
方启荣晒着太阳犯懒,对于路非明的动静,不置可否。他这种人习惯在没必要的地方不做动作,也就是不表态。冯家院子里人多,圈子却分得清楚。
靠灶台那一块是最忙的,在正屋墙根下晒太阳的是闲聊的。方启荣的眼睛跟着有动作的人走,谁递水,谁添茶,谁在说话的时候下意识看冯小晴,他比谁都清楚,看这些,可比跟路非明说话好玩太多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欧韶春聊着西北的大风天气和黄沙。路非明把马扎搬来坐他身边,锲而不舍,开场词练得比代码还溜,能够拉到投资,一点不磕惨,“方总,我们之前……”方启荣抬了抬眼皮,目光没落在他脸上,而是越过他,看向冯小晴那边,锅里的水汽一直在冒,快要开饭了。
方启荣的嘴角动了一下,勉强算是给了回音“嗯,辛苦。”路非明再接再厉,像添水似地把话续上,“我这边有个idea,是关于大数据开发……”
方启荣又嗯了一声,但非常有礼貌,与欧韶春聊天气的间隙,抽空跟路非明嗯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路非明,诸如你打算融资多少、客户是哪类人群这些问题,一旦问了,路非明就会像爬床的丫鬟,一路爬进他的会议室。方启荣不问,等于门没开。
他只是这样说:“先吃饭,回头你把材料发我助理,或者加我秘书微信,留个联系方式。”
这句话很体面,体面到路非明不好当场追问哪个助理、哪个秘书,更要命的是,它还带着一股天然的流程感。
吃饭时间,不谈工作,你要谈工作,那就走流程排队,排队的尽头能不能见到我,两说。
当年的你,对我爱搭不理,现在的我,让你高攀不起。路非明的嘴皮子动了动,“方总,其实我想跟您当面……方启荣侧开身子,喊了一声老欧,把路非明剩下的半截话切掉,这不是翻脸,而是把路非明轻轻挪开,挪得他被打脸的戏码都演不成。路非明说什么都不合适了,再说下去不是像递简历,就是显得他不懂事。他只能干巴巴捧着搪瓷缸,喝下一口水,去苏铭那边试试。大少爷好歹咔嚓掏10万充值呢,冯小晴圈得,我路某人圈不得?路非明撤了,方启荣没回头看他。
这不是什么看不起,更不是当众羞辱。
方启荣看过太多等待投融资的人,张嘴就把行业、团队、市场容量、客户群体撂出来,路演的PPT做得漂亮极了,仿佛听5分钟就能改变世界。最后都是一件事,要钱。
路非明,厉害吗?
厉害的。
五道口姚班第一人,麻省理工进修人工智能交叉学科,即便是人才济济的麻省理工,路非明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但他是行业冥灯啊冥灯,投资圈喝酒聊天,提起这个人都觉得晦气,大家会默契避开。
投他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没落好下场。
这盏冥灯,照到哪里,哪里就熄灭。
方启荣是个体面人,他不会八卦路非明,更愿意把拒绝归于风控,这个高级许多。
同样地,方启荣虽然不信路非明的商业眼光,不代表他不信路非明的技术。有些人做生意是开盲盒,但做技术却能把想法进化到天才的地步。这也是有先例的,当年东大最顶尖的核聚变专家陈春先,想在东大搞出一个自己的硅谷,选中关村作为试验田,办起国内第一个民营科技,燕京等离子亿学会先进技术发展服务部。
这位先驱到了最后,湮没于时间长河。
天才常常不是输给对手,而是输给自己要去证明的那条路,陈春先如此,路非明也未必例外。
而且路非明能出现在这个院子,本身就是一条信息。做金融的人,除了商业直觉,还需要有抓取信息的能力。冯小晴不会把完全没用的人放进她的圈子,她的圈子不养闲人,哪怕是用来当背景板的闲人,也能撑起一点事儿。
她是一个做事目的性很强的人,功利性也很明显。跟这种人做朋友,也许朋友不会舒服,但是对于投资她的人很友好。方启荣把目光又往灶台那边飘了一下。
按照常规来讲,冯小晴应该陪着他和老欧聊天,做好招待工作,但是,她不。
她一直在忙,忙得像不参与院子里的任何一件事,但每一件事都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汇聚到她身上。
这次他来西北看这只小独角兽,更愿意只看不说,她自动容留空间,他便也不用急着站队表态。
方启荣把下午的看点往前排了一格,5216厂的样表……他忽然惊觉,路非明端着那只掉瓷的搪瓷缸,可能刚才已经把答案端到他面前了。
方启荣现在能做的,就是让证据自己送到面前来。欧韶春瞥了一眼撤走的路非明,“老方,你这手不跟牌,还是老练。”方启荣笑了一声,没接梗也没否认,只把目光从灶台那边收回来,落到欧韶春脸上,“你倒是有闲心心替人心疼。”欧韶春知道他说谁,感慨一句,“基层嘛,人多事杂,谁都想上桌吃饭,你不扶一把,孩子可能哭得老大声了。”
方启荣倒是看着阳光笑了,“西北阳光大,风雪也不小,你们做板子的,最会看天吃饭,倒是找了个好地方。”
路非明走后,两人话里全是机锋。
做金融的,各行各业都得了解一点,方启荣接触过新能源行业,光伏板可不是看天吃饭嘛,尽管前景好,但遇见阴、雨、雪这样的天气,还是得靠传统电力支撑。
不但路非明想要方启荣的投资,欧韶春也想要。像方启荣这种级别,来自燕京的红色投行MD,欧韶春等闲见不着面,他盘算着,如果能给兴宁光伏拉点资金过来,那么今年不仅是兴宁光伏,他自个也会非常舒适。
欧韶春心里惦记着方启荣的投资,但嘴里没有带,仍旧闲聊一般,“风大太阳毒,幸好国家补贴力度大,扶持着我们,窗口期在这儿摆着呢,真要把事情推动下去,利国利民。”
“如果明天的光伏扶贫会签约率不错,我们兴宁光伏最新一代组件将全部铺设到石炭镇这边,大功率发电,并网售电收益也大。”“我们也在推进光伏出海,把板子卖到鹰酱那边去,路线铺好,能源收益很可观。”
欧韶春没扯投资,他只是亮牌,全看对面看不看。方启荣听得懂,偏不顺着,他真正关心的是冯小晴,“明天那个光伏扶贫会,你掌握多少情况?”
欧韶春心中一动,方启荣不接他的话茬,接的是明天的会……他说道:“我知道的,不敢说全。年轻人做事,有冲劲,但没轻重,我怕我一句话把他们积极性全压了。明天大概率也没什么人到场,就是陪着看看,给基层一个台阶。扶贫这活,难做,尤其是产业扶贫,文件写得再漂亮,落到地上全是协调。能出现什么效果,要看他们协调到什么程度了。”方启荣嗯了一声,没有评论,眼神却又飘向冯小晴那边。欧韶春顺着方启荣视线望去,多少有点琢磨明白了,方启荣是为冯小晴而来,她又与小苏是同学,与云飞是前男女朋友……欧韶春对明天会议的预期随之下调,心态反而更放松,她既然能牵动方启荣出面,明天也就能兜住场面。
方启荣看着冯小晴掀开锅盖,把面下进锅,人突然就笑了,“老欧,心是操不完的,年轻孩子需要多历练,咱们先吃饭,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别提前批热情讲没了。”
这就是老江湖之间的默契了,方启荣知道欧韶春在担心什么。基层难就难在这里,干活的人最怕先被泼一盆冷水,先把台阶垫上,人心才能往前挪一步。
方启荣言下之意也很简单:辖,都是些年轻孩子,别要求太严苛了。锅里那口热水终于沸腾起来了,冯婕第一个候在灶台边。冯小晴掀开锅盖,面下进锅,再捞出来时,一根面条就是一碗面,那手艺、那姿势,众人看得那叫一个目眩神迷。苏铭双颊通红,也不知道是风吹太阳晒,还是被冯小晴一手厨艺震住,他只知道羊肉臊子进了面碗,他整个人都被激得打了个颤儿,仿佛有人给他天灵盖来了那么一下。
周云飞是兴宁人,在贺兰山干基层,没少吃本地的羊肉臊子面,对于这个玩意,他绝对有资格品评一二。他在喝下第一口汤以后,立刻抱碗苦吃,什么品评都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方启荣捧碗接面的时候,就知道冯小晴绝对是行家里手,每一个碗都是从热水里拿出来的,再吃面,又筋道又弹口,汤头鲜,麻辣不抢味,至于滩羊,那更是绝美,无怪乎她的下饭菜和冷吃兔能把燕京的办公室扫荡。于是,院子里的机锋,那些零碎话,全被这股子热气压了下去。人人端着碗,忙着吃面,一时间,院子里全是嗦面的声音。冯小晴端着面盆,给院子里众人续面,轮到欧韶春时,她随口喊了一声,“建业哥。”
老三刘建业正蹲在山杏树下吃面,闻声立刻站起来,嘴里还含着半口,赶紧咽下去,“小晴,啥事?”
冯小晴一边给欧韶春续面,一边问老三刘建业,“明天会上的物料,你负责的那一摊,清点过没有?横幅、背景板、签到、话筒这些,别到时候漏了哦。“哈哈,小晴,你放心吧,这些都打了两份,全封在箱子里,货卸在了503,周厂长管着呢,明早全拉去会场。”
说完,老三刘建业还补了一句,“要是明早出岔子,你让妈揍我。”院子里响起笑声,显然大家想到了冯长缨追打老二刘建军的那一幕。欧韶春说了一声谢了,随即继续吃,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明天的环节不会出大问题。
方启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不爱听人把项目讲得天花乱坠,他看人怎么管理细节。冯小晴这一招点名,胜过一百句汇报。这人有点意思。
冯小晴续完一轮面,最后才吃自己的。
面清空,碗底见汤,冯长缨把筷子往碗沿一放,“小晴,过来帮我洗点果子。”
这句话听着再正常不过,餐后水果嘛。
冯小晴应了一声,手在围裙上一抹,跟着冯长缨往压水井那边走去。冯长缨不仅点了冯小晴的名儿,还依次叫了杨宗璞、老二刘建军、老三刘建业。
五个人洗果子?
嚅,多少有点不正常了。
压水井一压,压得满场吱吱呀呀的声儿,清凌凌的井水入了盆。冯长缨把苹果和梨倒进盆里,倒是真像饭后要洗果子。四人以冯长缨为主,围盆子蹲着,外人一瞧,一堆人蹲着洗水果。“把果子过一遍水。”
冯长缨也没指定谁,老二刘建军立刻自动上手洗着了,脸上嘿嘿笑着,讨好的意思很明显。
“明天有明天的事,今天有今天的账,老三你先说。"冯长缨眼皮根本不撩老二刘建军。
老三刘建业心虚,“老二跟我讲,小晴要请个秦剧团下乡,到我们镇上演出,她还把镇上的旅店全包了,让剧团住。”杨宗璞异常敏感,抢在冯小晴之前发问,“你做了什么?”“小晴说的,我哪有不做的,我我请了…他们已经住进旅店了……”杨宗璞追问,“花了多少钱?给定金了?”“我觉得小晴主意好,老三说预算高,让我请个上档次的。"老三刘建业嗫嚅说道,一口一个小晴,句句不离她。
杨宗璞凶光毕露,“哪种档次?”
老三刘建业紧张到叭叭说一堆,“陇州秦剧团正好在市里演出,我昨天晚上等到他们散场,挤到后台,跟他们团长说,能不能送戏下乡?我跟你说,他们团长人可好了,一听送戏下乡,就答应我了,还跟我说苏凤琴老师是国家一级演J贝.…
杨宗璞似要吃人,一口截断他,“别说这些没用的,花多少?”“原本他们正常演出要收12万,但是我说,我们镇喜欢看戏的人特别”“到底多少钱?!”
“10万,团长人好,就收了我一个整数”“好一个假传圣旨……”
杨宗璞狠狠盯着老二刘建军,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了,他急火攻心,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直接往前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