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人在悬崖

周云飞一句话,引得大家全往礼盒标注的标识上去看。礼盒的口味标识做得相当克制，三行小字：麻辣、酱香、椒香。方启荣不得不问了，“当时我们群里下订单，只有麻辣一个口味，你现在多出两个口味,礼盒内部的装配填比怎么做？”他记得自己要的是二十袋一箱的福利款，走量，这个礼盒设计固然好看，但想必装不了20袋。当时他想得也比较简单，一个冷吃兔下饭菜，走走量就差不多可以了。

这个设计让他好纠结啊，打开新思路了不是。冯总示意曹部长拿来一个封好的礼盒，沿着盒盖边缘一掀，盒子无声打开。里面是整片鹅黄色缎面内衬，10袋冷吃兔被卡槽规整地固定着，袋面朝上，一眼就能看清口味。

麻辣包装袋用的是正中国红,六袋压阵，像主菜坐中堂；酱香选用的是绛紫色，两袋在一侧别住；，椒香是青绿色，两袋放置在另外一侧呼应。三种颜色铺在鹅黄缎子上，并不花里胡哨，而像放置在展览馆里，可以用来说明冷吃兔发展历史的厚重展品。

更细致的是，红紫青之间,还嵌着六小袋试吃装,像书页夹签一样，分列在颜色序列里，不管客户是想试吃，还是想选吃，这些贴心的设计提前替客户想好了曹部长捧着礼盒，冯总把礼盒内衬提起，大家便瞧见礼盒内部居然是两层，上层放着兔肉，下层放着冰袋。

冯总说道：“这个是新做的精品礼盒十袋装，六袋麻辣，两袋酱香，两袋椒香，另外还有六小袋试吃装。为了保证口感，我们还放置了冰袋。与你订的福利款是两条线，不冲突。”

她示意曹部长，“把我们即将发货的福利礼盒，拿一箱过来。”曹部长会意，转身搬来泡沫箱装的福利礼盒，一看就是单位发送的思路。冯总打开福利礼盒，给方启荣和其他人看内部，里面的包装自然是降了档次，直接真空袋装，连冰袋也走实用路线，冰袋外面做了隔水封装，不渗水，运输够用。

只听她说道：“方总订的1200份，福利款照旧走，精品礼盒是10盒样品，当赠品送，你想自己品尝，或者送人都行，有什么需要提高的地方，直接跟我说就行。”

方启荣先是一怔，随即哈哈一笑，“冯总，之前倒是我想岔了。”“想岔”和"小看"之间，当然是想岔更好听，方启荣是会讲话的人。方启荣还能说啥，这种视觉与装填组合，他只有“艺术"二字奉上，完全满足了送礼的需求。

有这个精品礼盒在，福利款就像是青衣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方启荣怎么能把“大丫鬟"拿出去送人？

面子上抹不开的嘛。

方启荣只得叹气，“冯总啊，你讲究啊，实在讲究。”看不出她年纪虽轻，在琢磨客户心理方面堪称大师。周云飞有些嘀咕，“吃包装的吗？”

言下之意，礼盒版送的是盒子设计，肉还是一样的肉，设计得再漂亮，不外乎是另外一个版本的月饼盒罢了。

“不一样，大家可以尝尝。”

冯总说着，招呼曹部长把精品款和福利款的试吃装拿来，并且拆开，放在盘子里，供大家品尝其中区别。

很快，几只白瓷盘被端上来。

不同口味分开码放，油料不互串，香气在空气里交叠，好似香水一般，麻辣先冲击嗅觉，是前调；椒香醒神，成了中调；酱香的醇厚微甜变作了后调。光是这些香味，足以让在场每一个人咽下口水。牙签放置在盘侧，大家围着盘子品尝。

热闹之中，曹部长特意多拿了一只小盘子，冷吃兔被他摆成一圈，送到欧韶春面前。

参观工厂的主角无疑是方启荣，欧韶春没想到自己也有主角待遇，他不过是个光伏公司的区域总监嘛，哪里有东信MD的身位大。欧韶春先是一愣，随即看了曹部长一眼。

曹部长像没看见似的，低声说道：“欧老师，您慢慢试，别被麻辣呛着，我给您按顺序摆了。”

刚才冯总怎么介绍这位的呢？

欧韶春回忆了一下，她说厂子是她租的，这些国企老员工都是临时工。不得不说冯总慧眼识珠啊，临时工居然那么有章法，给他一个不沾边的光伏公司区域总监上整套。

欧韶春心里感慨着，跟曹部长客气了几句，泰然自若地品尝起来。品尝者当中，苏铭最不讲究。

他戳起一块就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酱香这个真好，比麻辣更耐吃。”

他是闽人，天然耐受不了辣味，麻辣冷吃兔固然开胃，但他更喜欢酱香冷吃兔，微麻为辅，咸鲜为主，微甜是回甘。周云飞的舌头没大少爷精细，但也吃出了不同，礼品装和普通装的的确确不一样。

“挺有韧劲的，肉比较……"周云飞努力寻找词儿，试图描述出自己吃到的感觉，“劲道？好像味道，比普通装的更好？”冯总说道，“礼品装选用的是兔子后腿肉，这个部位的肉，纤维细，肉更紧实，香味挂得住，酱香和椒香会在选料的基础上，口感更立体，适合当零食吃。”

“普通装用的是其他部位的净肉，口感松弛些，更适合作为下饭菜，麻辣味就特别讨巧。”

“一只兔子只有两条后腿，所以，精品礼盒的兔肉，我们只选用后腿肉，每袋250克，一盒10袋，零售价是698元一盒，10盒成团。普通福利款每袋300克，48元。规格不一样，用料也不一样。”方启荣吃得最慢。

作为老饕，他没有立刻去夸哪一种好吃，而是在不同的两盘之间，做着比较和对照。

礼盒的贵，不是靠缎子和烫金包装撑起来的，是靠产品的差异化和口味的调整撑起来的。

苏铭不仅吃，还狂拍照，嘴巴更不停，“礼盒能不能按口味调整？我想麻辣少点，酱香多点。”

“可以定制，但是上一批的标准礼盒，我们不会进行重拆。”冯总堵死拆包的路子。

苏铭挥挥手，不当回事，“上次的礼盒，我没下单，你不用返工。我这边是新订单，礼盒装的兔子肉，你给我来个2千盒精品装，发我爸集团公司那边去，一个礼盒里，酱香要6袋，其余按照你原本的设计摆放。”话音刚落，现场为之一静。

尤其，503体系的人，定住了。

曹部长手里捏着根牙签，兔子肉搁嘴边，愣住。503打包的老职工们，互相递着眼色。

不是他们没见过世面，而是他们已经很久没经历过世面了。老职工们下意识在心里默算，698元一盒，2千盒就是139万6千元，哪怕是按团购价，少说也得120多万呢。

别怪他们眼皮子浅，谁十好几年，月月领千把块钱，搁谁谁都浅。苏铭不傻，空气间的突然安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笑眯眯看向周云飞，看着对方一脸闹肚子的表情，瞬间感觉自己气场覆盖住了整个503的厂区，以后哥就是冯小晴的金主爸爸，你就是个弟弟。他不止看周云飞，还看一圈周围。

钱是英雄胆，也是男人的腰。

苏铭腰杆子挺得贼硬。

曹部长把兔子肉送进嘴里，转身招呼老职工们加快进度；其他人立刻重拾工作状态，仿佛刚才停顿什么也没发生过。打包车间，还是那个车间，依然是一副忙碌的状态。冯总没急着"接单"，也不管苏铭怎么个想法，她露出资本主义的微笑，“你是我们晴天美饮的至尊VIP会员，作为会员，当然可以定制。不过在冷吃兔团购方面，我们执行两套方案。”

她把方案讲清楚，免得旁边的人觉得她坑苏铭。“第一，至尊VIP会员，可以定制精品礼盒的口味调整。”“你继续往至尊VIP卡充值，充5千送1千，我们按零售价698元一盒划扣，卡里走多少算多少。这个方式的好处是定制口味调整，财务好对账，后续你要补单，或者追加口味，临时改地址，都好沟通。”“第二，你不充值，走团购价，618元一盒，这个不支持定制口味调整，按单结算，走公对公，或者你个人都可以。”周云飞在心里给冯总狂竖大拇指，不亏是他鹰式政治夫妇，说得太漂亮了，听上去是给苏铭面子，实际上把要不要另外再掏一笔钱，放台面上讲。没钱的人在狂算计，有钱的人眼都不眨。

苏铭说：“我选充值，先充100万吧。”冯总接过曹部长撅屁股送来的计算器，一通算数，然后告诉他，“2千盒，按零售价划扣，一共139万6千元，充100万不够，余额抵完还差一截。”苏铭眼都不眨，“那就充120万。”

“充120万，送24万，可用额度144万，够用了。你把集团公司那边的抬头、收货地址、联系人给我，后面我让财务跟你对接。”这时，方启荣终于把冷吃兔不同口味品够了，他擦了擦嘴角的油，开口说道：“冯总，我这单再追2千盒。”

周围又是一阵短暂的停顿。

方启荣接着说：“我也办至尊VIP卡，口味我不折腾，按你现在的精品礼盒标准做，我拿去送人。”

冯总说：“行，方总走充值方案，定制也给你开着，你要是后面改主意，我也能配合。”

她扭头说了一声，“曹部长，麻烦你把订单登记和出货的那些文件拿一份过来，还有开票信息表。”

这玩意没有哇……

只能现做。

然而，完全不是问题，这可是200多万的订单！曹部长应了一声，满面春风地去了，出了打包车间的范围，那更是脚底生风，跑得像个年轻人。

也许有人会兴奋，但绝对不是杨宗璞。

杨宗璞站在边上，笑不出来，只觉后背发凉。这些钱看着多，但实际上礼盒、兔腿肉、冷链样样要钱，钱进去转一圈，只要开工，立马见底。

按冯总这个精品礼盒的做法，根本就是个现金吞金兽。更麻烦的是方启荣那边，走对公流程，嘴上挺痛快，钱未必周一落地，就算落地了，账上怎么走，能不能挪，是另外一回事。最要命的是腿肉，精品只用后腿，一只兔子两条腿，量上去了，货源什么环节出问题，直接炸锅。

杨宗璞越想心越慌，现在不是缺单，缺的是交付的命。精品礼盒单子越大，出错一次就翻不了身。还不止这些，光伏前期要垫资，葡萄种植订单更是吸血的无底洞，冷吃兔的钱不能挪，一挪，工厂这边就得下线。

冯总的人，已经站悬崖上吹风了！

杨宗璞看着眼前的热闹，越看越窒息。

他绕到冯总身边，小声提醒，“冯总，咱们是不是分批出货，别一口气吃成胖子。”

冯总看他一眼，她的平账大圣又开始担心上了。于是，她安抚一句，“可以，晚点再说，我们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了。”周云飞在旁边看得直犯嘀咕，怎么感觉冯小晴在做生意方面，也有点天赋呢？

悄悄地，他耳朵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恭喜啊。”他掉过脸去，是欧叔在说话。

周云飞愣住，不太明白，“恭喜什么？”

欧韶春努了努嘴，示意他看冯总，“晴天是石炭镇的企业吧？”“对。“周云飞点头。

看他还没反应过来，欧韶春不得不点他，小声说道：“她要是真把礼盒做起来，冷吃兔这条线一扩，流水上去，税也跟着上去，她成纳税大户，你不就起飞了？你是选调生，在镇里干活，最硬的政绩是什么？招商引资，服务企业，培养税源。你要是把她服务明白了，等于你手上有了一个能看见的增长点。”卧槽……

光想着对抗路和鹰式政治夫妇，他怎么把这茬忘记了？！他忙着光伏板的事情，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想要在石炭镇做出成绩，为自己积累ZZ资本吗?随着煤矿的关停，石炭镇坐实了资源枯竭型的名头，经济成长点乏善可陈。5216厂是朱镇长盯着的重点单位，是其手里的经济牌，落在他手里的事情就是跑手续，做对接，写材料，功劳归属在朱镇长的年度报告总结里。冯小晴在石炭镇做企业，以他跟冯小晴的关系，她的企业不就成了他手里的牌吗？

一时间，周云飞心口怦怦乱跳，好像再次坠入了初恋的感觉。要是把冯小晴这条线扶起来，他在石炭镇的年终报告就有了落脚点。周云飞乱七八糟想个没完，欧韶春那边抬头，喊了一声冯总，“我不充值，我走团购价，618元的那个，可以吗？”“没问题啊。"冯总看向他，“要多少份？”欧韶春说：“先要50份吧，就按你的标准礼盒来，不要定制，我拿去送朋友，图个新鲜。”

冯总自无不可，“团购不定制，等曹部长回来，你也登记一下，先入我的客户群吧。”

说着冯总把群二维码出示给欧韶春。

欧韶春扫码进群，却见自己进了一个名为“冯总的核心朋友圈”微信群。这会群里热闹得很，聊着冷吃兔的话题，一个名叫【铭人铭言）的用户，正在群里疯狂发图，全是现场礼盒的各种图片，最新一张照片还有他欧某人的影子。

欧韶春抬头一看。

苏铭正举着手机，对着礼盒转来转去，找角度，像给自己开发布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