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资本玩家冯布斯

“大家看，这就是我们晴天科技的新产品，智能手表。”“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抢在9月份苹果智能手表之前发售，做国产第一款智能手表……

冯布斯在PPT面前，讲得热情洋溢，口沫横飞，滔滔不绝的声音在5216厂会议室回荡。

会议桌的垫子上摆着四只手机样表,各种配套一应俱全。冯布斯没有给任何人热身时间，从503出来，进入5216以后，她就全程进入了持续的亢奋状态，大谈科技改变生活的宏伟蓝图，还扯上路非明做其背书。假如能够忽略5216和她非科技出身的现实的话，的确挺令人激动。哪位科技学神创业者，如果有她这般口才和演讲能力，只待登高一呼，投资者莫不云集景从,纷至沓来。

座位上，除了少数人面带微笑，其他大部人脑瓜子嗡嗡作响。在座诸位当中，周云飞与冯布斯相交甚深，她每讲一句话，他眼皮子就猛跳一下。

不能说冯布斯毕业的燕京经贸大学是野鸡学校吧，但她所学专业与科研八竿子打不着，听她在PPT面前大谈国产智能手表优势，好比镇里开项目推进会，有人直接把KPI挂墙上，又或者如他这般野心勃勃，誓要把光伏安装到1镇4村每家农户的房顶上，结果就是被现实打肿了脸。方启荣没讲话，先看冯布斯，再看5216手表，最后回想503冷吃兔，犹如看到某个即将IPO的创始人，表面跟持有股份的老婆恩恩爱爱，实际上还养了个产子的小三。创始人跟小三是真爱，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跟创始人开撕，导到致公司分分崩离析，股价跌穿地板价。

大概，只有苏铭在真心高兴吧。

冯布斯拿起一只手表，激情开麦，“功能上，我不绕弯子。”“第一，能打电话，无论人在哪里，都可以联系上对方。第二，能视频。第三，能发消息。通讯这块，我们做到了稳定，和可靠……5216厂老厂长王星刚嘴皮子动了动，想补一句话，但还是把话乖乖咽回去，这是人家找来的投资人，他乱放啥屁，做好吉祥物吧，5216厂就是代工而已。

但他还是偷偷瞥了一眼路非明。

路非明没抬头，神色高冷，仿佛听见鸭子在河边嘎嘎叫，他是无辜路过的路人。

冯布斯把样表翻过来，给大家看背面窗口，“我们有设计最好的传感器，第四项就是健康数据监测……

这时，冯布斯终于想起晴天科技经理杨宗璞还坐在场内。冯布斯喊了一声杨总，“后面的对接，由你跟王厂长、冯工、路工、原工走。时间节点方面，我已经安排好了。样表优化、试产、小批量，按周推进。”推进？

推进个锤子！

杨宗璞几乎咬碎后槽牙。

他现在听到“杨总"两个字就头皮发麻。

她越是当众叫他杨总，越是说明她心心里清楚，她先把路铺好，甚至搞出样表，最后才当众告诉他，东西出来了，而如果他一开始知道此事，他肯定不会允许她开这条线。

这说明什么？

她在搞多线并行瞒账推进！

她甚至还瞒天过海，说是跟5216搞光伏签约！她要瞒他到什么时候？

4千盒精品礼盒，每盒10袋，一共4万袋。每袋250克，精选兔子后腿肉。

后腿肉是稀缺部位，一旦出货上量，这不是卖货，是抢原料。一袋相当于一只兔子的后腿，4万袋就是4万条后腿，一只兔子两条后腿，等于2万只兔子。

那么兔子的其他部位呢？

做成普通装的冷吃兔？

她卖的可是300克一袋，48块钱！

一旦精品礼盒制作，大约会出现2、3万袋普通装冷吃兔。除了3营那些消费能力爆炸的官兵，什么用户的消费能力，可以眼不带眨地购买一份48块钱的冷吃兔？

杨宗璞甚至不敢再往下细算，包装、冰袋、冷链、工人工资等等，每一项都是切割现金流的刀子。

再看桌上那几只破表，杨宗璞万分痛恨起来。这玩意不是冷吃兔。

冷吃兔再怎么说，好歹跑通了现金流，钱都躺在账面上，没有垫付和预付一说。

手表不一样，它做出来了，然后呢?

它的后续是不断的测试和改版，没有客户兜底，手表没有预付订单，前期全是晴天科技自己砸钱，变相吸血冷吃兔。杨宗璞甚至不需要知道具体报价，光凭手表具有的功能，以及滚雪球一样的启动投入，就足够他判断一个下限，没有300万打底，想都别想。他现在真的不知道，冯布斯要把晴天科技带往哪个方向，她在自己熟悉的领域，赚熟悉的钱不好吗，为什么要趟电子产品的浑水？！方启荣没有吭声，任凭冯布斯在PPT前头嗨讲，桌子上的样表，他越看越刺眼。

503那套东西，他是认可的，像那么回事，是生意。会员预付充值卡模式，冷吃兔产品定位清晰，高净值客户礼品盒，有特色，有差异化。

5216在方启荣设想里，是更大一张牌，这张牌的背书是路非明。路非明代表着科技资产，核心壁垒，能够让人拍板的信心。哪怕路非明做的不是专利和算法，至少是一条别人抄不走的产品路子。结果，她拿出来的样表是什么？

是一个小型的智能手机，做成手表的样子，绑在手上。能通话，能视频，能发消息，听上去很牛，实际上堆满功能，没有灵魂。这款表的定位是什么呢？

冯布斯还在激情开麦，“通讯这块，我们做到了稳定和可……”方启荣拿起一块表，开机没有什么困难的，跟智能手机一样。他按开机，里面预装的APP也跟手机一样，还布置有摄像头，可以拍摄视频……

智能穿戴这个概念，他接触过，不止是苹果在做，其他国产品牌也有雏形风声，他虽然不知道苹果会做成什么样的智能表，但绝对不是做成缩小手机就完成了。

从这款手表设计可以看出，产品思维很不清晰。苹果9月份推出全球第一款智能表，它是“市场教育+生态+供应链”三位一体的典范。

抢在它前面发售不难，难的是发售之后怎么活。这俩不是量级的竞争对手。

方启荣禁不住看向路非明，眼神很锋利：这东西，你做的？这瘪犊子玩意，该不是忽悠不到投资，连小冯都不放过吧？因为一块手表，冯总在方启荣心里，已经从冯总，降级为小冯了。路非明眼皮抬都没抬，他摊了摊手，姿态很明确，别赖他，是冯布斯的要求。

至于这款民用表之外，还有军工版，就不是路非明能说的了，他签了保密协议，冯布斯想怎么拉投资，是冯布斯的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冯布斯，上下嘴皮子一碰，咔地一下，进账200多万。路非明摊手，方启荣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没了。方启荣再看搞代工的5216老厂长王星刚，意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不幸的是，同样没有。

会议室热闹依旧，方启荣的沉默震耳欲聋。他把手表轻轻放回去，面上保持微笑，那是资本的冷漠笑容。冯布斯叭叭说了一大堆，说得都有点口渴了，喝了小半瓶农夫山泉，才继续说道：“怎么样，方总感兴趣投一个吗？我跟你讲讲后续的商业前景呗。方启荣笑笑，相当自然地挪开话题，“冯总，等我回到燕京，我让会计给你划账，到时候有什么后续，你们谈。”

本来他可以给冷吃兔略微投点，养一下他的小独角兽，但是经过手表的事情，他决定收回这个想法。

他看项目不看创始人讲前景，也不会被情绪所绑架，而是看创始人逻辑思维清不清晰，以及创始人要做的项目亮点是否足够。现在来看，她的产品定位混乱，搞多线并行就是自杀。这个坑要是跳了，后面接着就是天坑。

资本收回了它的触角，并且冷酷转身。

说话听音，锣鼓听声。

冯布斯听出方启荣言外之意，她也不纠缠，干净利落地讲：“行，账按您方便来，回头我让财务对接您会计，感谢您今天给的意见。”不投就不投呗，融资嘛，又不是只有东信。这家不行，换一家，下一个更甜。

冯布斯关掉PPT，招呼王星刚，“王厂长，辛苦了，样表你们收好，别让人乱动。”

王星刚点头，送走这群人。

人群从会议室往外流淌，方启荣走在前头，跟苏铭交代两句返程时间，让他把明天下午的票订好。

今天到此为止，一款不成熟的智能表，一次失败的路演，一笔冷吃兔精品礼盒转账，就这样。

质量不高，结束。

一行人出了5216办公大楼，冯总看了一眼天边，状似随意地跟苏铭说道：“这会儿落日正好，石炭镇外头戈壁滩看落日，你体验过吗？”“没有体验过。"苏铭老实回答。

冯总往前走了两步，微微侧身，恰好站到苏铭面前半个身位，不挡路，但又把他的视线自然截住，像在嘈杂的人流里给他单独圈出一个舞台。厂区的风微微吹，干、冷，带着细碎的砂砾。风一吹，她那扎得利落的高马尾突然被掀起。发丝从颈侧散开，擦过她的耳廓，又被风扬起，潇洒又肆意。几缕碎发贴着她唇角边，她抬头随意一拨，动作不刻意，可是苏铭眼神下意识跟着风走，然后就停住了。

他看见她站在落日余光里，黑焰焰的眼睛被光线一照，像含着一点金色的火，那么烈，那么野。

一瞬间，苏铭就被抓住了。

冯总没给他发呆的时间，她微微抬起了下巴额，“那正好，我带你去体验一次。”

“我也要去。"周云飞挤了过来，不无嫉妒。冯总不以为意地瞅他一眼，“来都来了，大家一起去。”阿一一

苏铭心中土拨鼠尖叫，他只是没反应过来，这就从双人游，变成了多人行？然而没有人管他怎样想，车子启动，转出贺兰山腹地，往石炭镇外的戈壁滩而去。

车开出厂区，进入戈壁滩，荒草被风吹得贴地匍匐，碎石犹如星斗密布，天地悠悠之情陡生。

太阳要坠不坠地挂在地平线，燃烧着橘红的火焰，光却不刺眼，只给戈壁滩染上厚重的色泽。

白天的温度还行，到了这个时候，凉意爬起来了，苍蓝的天幕通透沁凉，天很高，云很远，地平线的玫瑰金薄薄一层，绚丽又温柔。苏铭拉高羽绒服，心里很热。

他跟冯小晴并肩站着，尽管旁边还有一堆人，但是，这不重要，谁在他身边才是重要。

气氛好的时候，偏偏有人破坏气氛。

“今天的落日，让我想起了燕大未名湖，“周云飞大发感慨，“那时候，我还拉着小晴的手。”

苏铭差点被风呛到，总有人面兽心的家伙在煞风景。冯小晴根本不理会周云飞，给了苏铭十成十的尊重，她说：“这落日风景很不错吧？你来一趟不容易，看看落日，不虚此行。”她真是一个很会引导人讲话的人，苏铭面对她才有的结巴，不翼而飞。苏铭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心热，还是由于落日照射，“是挺不错的，但是大城市的发展机遇更好，机会更多，你…”“我打算养几头骆驼。”

“啊？"苏铭本想说，你跟我去燕京吧，你想创业，我支持你啊，凭你的冷吃兔技术，在燕京发展能拿到更多资源。

可是，她讲骆驼，他嘴里的话，就变成了惊讶。不止是苏铭惊讶，其他人也停止了交谈，不自觉地听她讲。“我们冯家有支援边疆的家族传统，成年以后，要在边疆做几年事情，当做成年礼。做完以后，再回内地，家里才认可长成了。”“我大姑就是这样，留在这里发展，现在轮到我了。”周云飞眼角狠狠抽，来了来了，又来了……熟悉的配方，她又开始讲鬼故事了……

不过，忽悠的对象是苏大少爷，他周某人无所谓。如此想着，周云飞给她添砖加瓦，他假装深沉说道：“她家里确实有这个传统，不是闹着玩的那种，当年她大姑就是留在这边，进了农垦集团，是我们这一带农场的老场长呢。”

欧韶春原本抱着八卦心态，看年轻人的风景，这会听到周云飞如此说，禁不住看冯小晴一眼。

边疆历练，还扯上家族传统，她什么家庭啊？欧韶春搭一句，“你这是打算在本地扎根？那投入可不小。”冯小晴没有看任何人，她只是望着远处的地平线，语气淡然，“投入当然不小，所以，先轻资产，看看合适的入口，再谈重投入。”说着，她偏头看苏铭，眼底那点金色的火焰还在跳跃，烧灼人心，“骆驼，就跟你现在看落日一样，也是一种体验。”方启荣站在欧韶春隔壁，不做任何评价，然而老鬣狗耳朵竖得老高，敏锐嗅到空气当中有什么东西开始在流动。

苏铭内心翻滚，他开始由衷地钦佩她，语气不自觉放软，“你是想做景点，开旅行社吗？”

“你还记得，你去过的奥地利盖斯拉贺科奇峰的雪山之巅的ICE Q餐厅吗？坐着缆车上去，照样有人排队。”

接着，冯小晴指着戈壁的开阔处，不乏飒爽英姿，“假如这里有一队骆驼，还有一座玻璃墙为主的三星米其林餐厅，你愿意和朋友坐在这里，看落日，看星空天幕，体验贺兰山千古悠思吗？”

她的描述太有画面感了，苏铭的脑神经一下子就连接上了。因为她带来宿舍的北欧鱼子酱，他有段时间暑假旅行，飞去尝试过世界各地的米其林，有建在雪地高原的ICE Q餐厅，也有从法罗群岛搬到格陵兰岛的KCKS餐厅，还有隐藏在新墨西哥沙漠山谷中的Geronimo餐厅，等等。现在，他看到的不是戈壁滩，而是被夕阳拉长的骆驼影子，他则坐在一座几乎透明的建筑里，玻璃墙在落日里像一块橘色的冰琥珀，微凉的风吹来，落日熔金。

餐厅不大，座位稀少，桌与桌之间隔得很开，保证每一桌的安静和气氛体验。

他甚至闻到了味道，香料的辛辣，肉汁的甜美，还有烤面包的焦香。落日沉下去，天色转深，星空在头顶旋转.……她继续说：“等到落日的时候，我们先开一瓶香槟。”她抬手比了一个方向，似乎划出风的边界，“你可以拿着香槟，到外边体会戈壁的味道，有点粗粝，但很真实。”

苏铭脸和心口皆热，几乎是下意识接了一句，“我会想再来。”冯小晴微微一笑，“天黑以后，满天的星星，我只留十二个座位，我们司以跟每一位客人聊天，交谈，聊聊彼此的故事。”“每一桌都能看到最好的风景，不加位，不拼桌，不翻台，订不到的人，只能等下一次。”

“每一个米其林餐厅都有自己的专属味道，我们这里有本地最顶级的滩羊、沙葱，还有黄河鲤鱼，这些顶级的食材，再请拿过三星的主厨坐镇。”“每一样都限定产区，限定季节，限定数量，只有本地才能吃到。”她停顿了半秒，目光沉稳地看着苏铭，“来的客人回去以后，不是发朋友圈，而是饭局上随口一句'上次我在戈壁滩吃了一顿三星米其林'，就够了。”“说的人是在讲一件小事，听的人却会立刻追问，怎么订？餐厅路线怎么走？”

“这是门槛和稀缺。”

在这里不是吃饭，而是计划中的一次人生体验，以及……特权。

对，她就是在贩卖特权。

苏铭脑子嗡地一下，喉咙发紧，他觉得自己刚才真踏马俗透了！还旅行社，搞景点？！

戈壁滩上的三星米其林，才是顶级商业叙事。苏铭嘴巴干干的，却又极度兴奋，“你还缺多少？”冯小晴笑了，笑得很甜，“我不缺钱，我缺的是伯乐识马。”“这样吧，你先出88万，当启动金，把主厨顾问、供应链、骆驼队这些定好，等项目第一阶段跑出来以后，下一轮估值，再看转成多少个点，当然，转不转，你说了算。”

“你投的不是餐厅，投的是那些买故事的人，投的是他们愿意为稀缺性付费的欲望。”

风从地平线那端刮来，落日的余晖像酒，把人的脸烫得火热。苏铭看着她，眼睛越来越亮，他很清楚这个项目荒诞离奇，但他需要这个故事，他很清楚自己会在饭局上把这个投资故事讲10遍，而且每讲一遍，所有人都会听。

苏铭非常干脆，“投了！周一，你等我的钱！”欧韶春啊了一声，又咽回去。

周云飞愣在原地，像没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他以为苏铭当笑话听，没想到真上钩。

人群后头的路非明听得眼睛发直，嘴巴半张，这也能行？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杨宗璞差点跪下大喊，冯总我错怪你了，请受我一拜。

人群气氛暗涌，方启荣听出了另外的东西，她卖的不是餐饮，卖的是人性。她太懂了，懂得什么场景讲什么故事，懂得抓不住他的投资以后，立刻开一个新战线吸纳苏铭的投资。

手表很平庸，冷吃兔很正常，戈壁滩上的三星米其林却很疯狂。方启荣忽然意识到，她的厉害不在于某个具体的产品，不在于冷吃兔和手表，那是产品经理的事情，而在于创造交易，调动情绪，整合资源。她为了钱，可以编出这么荒诞的商业故事，把任何东西包装成产品交易，不是没底线，就是她的底线跟别人不一样。这是资本玩家的雏形。

嘿嘿，真是危险又有趣呢。

西北这趟，不算白来。

怎么办？

他也有点想投戈壁滩上的三星米其林呢……想投的冲动刚冒头，方启荣就本能地压下去。她的底牌，肯定不止一张，且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