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浪滔滔(1 / 1)

第179章大浪滔滔

贺兰山燃气公司马总马洪波和王科长接到冯总邀请,很早从市里出发了,开车将近3小时,才在9点前赶到。

车子刚到石炭镇加油站路口,就被大巴车堵住,两人下车,才发现前边的大巴车居然一眼望不到头,堵了一路,源源不断的人从各个车门下来,在志愿者指引下前行。

其实也不太需要志愿者指路,没人能够忽略那高亢的秦腔曲调,只要顺着动静走就对了。

到了大集外围,更是惊喜,可说得上是人山人海,潮水一般。冯总为了光伏签约,搞这么一出大动静,饶是马洪波王科长这种见惯场面的人,一时间也不由有点咂舌。

人潮涌动之中,有几人格格不入,马洪波毫不费力抓到周云飞和欧韶春的身影。

“小周,韶春?你们都在啊。”

马洪波满面春风地打了个招呼。

“老马?你怎么来了?"欧韶春十分意外。听到欧韶春这么问,马洪波心里便有了数,看来周云飞这孩子,没有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欧韶春讲清楚。

不过,周云飞不讲,他也能够理解,孩子嘛,第一次干大事,总是想把自己夸得过分重要,表明自己能成事,翅膀子硬了。没关系,这个人情,他马洪波亲口来讲,分量才足。夸冯总,就是夸他马洪波。

马洪波瞬间心里有了计较,指着前方整齐划一的方阵,语气里不乏惊叹,“那边是503厂和5216厂的职工吧?哟,还有部队的,好家伙,我就说冯总能成事。小周啊,我帮你跟冯总牵线,没牵错吧?”马洪波笑吟吟地瞅着周云飞,老江湖言辞甚是老辣,深得不可意会只可言传之三昧。

这下不止欧韶春听懂了,朱镇长等人也听懂了。马洪波接着继续夸冯总办事,“上次,我们燃气公司开挖管道沟,就是冯总在中间,跟部队那边进行了协调,很快把管道沟弄好了。”“我当时就想了,这么年轻的小女孩,能把事情做成,不简单呢,赶紧介绍给小周呗。”

“哈哈哈,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光伏板的事儿,她又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这哪儿是办事,这是变魔术。”

“小周,回头,你可得好好谢谢冯总。”

周云飞低估了人情的份量,也低估了老江湖的段位,马洪波两三句话就让他相当狼狈,不过,只要眼前的事情能够解决,狼狈点又何妨。周云飞脸上微微一热,但瞬间恢复了镇定,他向前一步,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自嘲,笑道:“何止是没牵错,马叔,您这是给我请来了一尊大佛。说实话,这阵仗,别说我,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料到?”说完这番话,周云飞心中多少有些自矜。

他巧妙接住了马洪波的话,把他抬高成了慧眼识珠的伯乐,又顺势把在场其他人拉下水,暗示"不是我一个人看不懂,是她冯小晴太超纲"。这番应对,既化解了自己的尴尬,又拔高了格局,堪称滴水不漏。然而,他自以为应对得体,却一下子惹怒了朱镇长。“周助理,还在这里讲风凉话,现在什么情形,你看不见吗?"朱镇长声音炸开。

众人愕然转头,只见朱镇长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马洪波王科长脸上的笑意一僵,欧韶春皱起了眉头,朱镇长身后几只小猫讷讷无语。

朱镇长目光犹如火红的钢水,恨不得顷刻炼化周云飞。周云飞说谁能料到,他老朱能料到?

当初是3营的饭桌上,冯小晴亲口跟他汇报过,说要开个3千人的光伏板签约大会。

他当时怎么想的?

他当那小姑娘说疯话。

整个镇政府,上上下下,谁把这话当真了?谁不是背地里等着看笑话?

就连他周云飞自己,不也一样吗!

现在牛皮炸天,变成真的,这么大的集会,没有报备,没有安保预案,万一出事,发生踩踏,或者吵架引发群架,他作为本镇现场领导,会第一个被问责周云飞和马洪波在这里谈笑风生,夸赞冯小晴,不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什么?

功劳是冯小晴的,周云飞作为下属甩锅,风险全是他老朱来担……这是朱镇长绝对无法接受的。

“周云飞!“朱镇长几乎是指着他鼻子骂,“你这个镇子助理是怎么当的?这么大的事,你跟我报告是几个人,你自己好好看看,这是几个人吗?你跟冯总签约光伏合同,这个事情就是应该你全程在跟。现在你告诉我,冯总拿下了多少伏板合同?”

最后一句,最为致命。

周云飞的确不知道冯总签了多少合同,现在回想起来,她让人上门跟他报告地推签约,全是打掩护。

可是,她为什么要隐瞒签约数量呢?

隐瞒签约量,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如果,她告诉他,光伏合同已经全部签完,让兴宁光伏区域总监到石炭镇审核合同,也一样可以的啊,但是,她偏偏瞒住了这件事情,而是让他用答疑会的借口,把欧韶春从兴宁市请过来。

这是为什么呢?

一时半会儿,朱镇长质问又尖锐,周云飞被砸得晕头转向,根本无法有效思考。

周云飞想不明白。

于是,冯小晴的隐瞒,成了周云飞一个深深的疑问……周云飞有口难言,期期艾艾说:“朱镇长,我…”“你什么你!"朱镇长根本不给他讲话的机会,吐沬星子变成花洒喷他满脸,“看看,你给我看看,到处都是人!安保呢?预案呢?撤退通道呢?万一发生踩踏,万一有人闹事,这个责任谁来负?你来吗?你可以吗?”周云飞面上无光,有口难辩。

他能说什么?

现在无论有理无理,任何一句话都是火上浇油。在父母的两位国企老友面前,被镇长教训,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周云飞感觉自己不像一个燕京大学毕业,前途无量的选调生,更像是一个在乡镇里可以被随意背锅的小卒子。

狼狈、捂住,还有委屈,将周云飞紧紧包裹,除了沉默,只能沉默。正当朱镇长还要继续输出,一只手伸了过来,搭在朱镇长胳膊上。“朱镇长,有话好好说,消消气。”

出手的是欧韶春,他笑容温和,身体却不着痕迹地挤进朱镇长和周云飞之间,将两人巧妙隔开距离。

朱镇长胸膛剧烈起伏,他平日里是有城府的人,不至于当众失自己的体面,但架不住现场的势头让人慌神,这会儿欧韶春出面,他稍微冷静了一下,只是那淬了火的眼睛依旧死死剜着周云飞。

马洪波扶住朱镇长另外一只胳膊,苦口婆心说道:“老朱,你急什么?天塌不下来。现在是发火的时候吗?是解决问题的时候。你听老哥一句劝,这事啊,分三步走,一点都不乱。”

马洪波没升上贺兰山市燃气公司总经理之前,一直在基层打转,没少跟下面乡镇的大小领导打交道,他跟朱镇长不算陌生,甚至还有几分薄面。所以,朱镇长喘着粗气,将信将疑地看向他。马洪波说:“第一,镇上派出所有人吧?你先打个电话,让所长带人过来,把外围安全线拉起来,后面怎么办,派出所比咱们有经验,听他们的。”“第二,我记得没错的话,咱们镇子外头不是还有个武警特训基地嘛。那帮小伙子是搞大型活动安保的专家,你赶紧派人开车过去,请求支援,就说是市里都知道的军民共建活动,上级单位都盯着呢,他们不敢怠慢。”这句话,两个意思,一是给朱镇长台阶,让他顺势把周云飞派出去干活,降低周云飞的存在感;二是给朱镇长找办法,扯虎皮,让朱镇长去请援的时候,腰杆能硬起来,毕竞没有事先跟人家打招呼,你临时去请,没个大说法,你能调动武警?闹呢!武警也是部队序列,不是朱镇长可以随意招呼的存在。最后,马洪波朝不远处的3营方阵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多了,“第三嘛,就更简单了,眼前这不就是现成的PLA吗?PLA一站出来,谁敢闹事?有他们在,现场就乱步了。”

他不提燃气公司跟3营搞了军民共建,虽然让王科长出面跑一趟,比什么都快,但事情不能这么做。

一旦做了,表面是帮忙,实际上打朱镇长的脸,等于在说:你看你不行吧,还得我来。这样会把朱镇长彻底得罪,周云飞的小鞋会没完没了。另外,燃气公司跟3营的关系,这个人情很宝贵,要用在刀刃上,犯不着为朱镇长的失职,去动这个人情,不划算。最后一点,不足为外人道也,那就是他派王科长出面,安保责任会从朱镇长一个人身上,部分转移到他马洪波和燃气公司身上。假如后面出任何岔子,朱镇长就有理由说:“是你马总的人协调的。”这种锅,绝对不能背。

马洪波已经给朱镇长指明了PLA是最后一条路,具体怎么做,是朱镇长的事情。

他马洪波出了主意,卖了人情,稳住了局面,但责任依然在朱镇长,既保全所有人的面子,又不沾责任,这是真正的滴水不漏。马洪波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朱镇长的胳膊,“老朱,你是整场大戏的主心骨啊,可不能先慌了神啊。”

他作为周云飞的叔辈,当然看不惯朱镇长这么压周云飞,最后一句又把锅安安全全放朱镇长脑袋上了。

但是,不得不说,他三板斧下来,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既有常规手段,又有专业力量,更有定海神针。

朱镇长的慌乱肉眼可见地褪去,取而代之是找到了方向的镇定,他不跟马洪波计较最后那句主心骨,而是狠狠瞪了周云飞一眼。“我先跟我们书记打电话,汇报一声。”

朱镇长准备掏手机给镇书记打电话,可旁边有人招呼他……“哎呀,朱镇长,你在这儿忙着呢?”

却见几位穿着干部夹克的中年男人走来,为首一人热情握住朱镇长的手。朱镇长定眼一看,顿时头皮发麻,来人竟是县农业局的马局长和李副局长。这怎么回事?

一个光伏大会,怎么把县农业局的一二把手都给招来了呢?朱镇长一问之下才知道,冯长缨作为农垦集团退休干部,出面邀请县农业局参加光伏签约大会。

马局长本打算让李副局长代表出席一下就行,可是啊,架不住县城喇叭宣传车,到处宣传秦腔大戏和戏迷争霸赛,这俩都是戏迷,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过来看热闹。

没想到,到了石炭镇,还有专人引导指路,感觉还不错,一行人心里的戏曲鼓点那叫响得一个密。

“马局,李副局,什么风把你们二位吹来了?“朱镇长脸上堆笑,暗暗叫苦不迭,来的领导越多,他肩上单子越重,今天的事情要是办砸了,他这镇长也就当到头了。

简单寒暄几句以后,朱镇长脑子转得飞快,立刻跟刚缓过气的周云飞说:“周助理,县里的领导来了,你负责全程陪同好马局他们,一会儿可能还有县里的记者要来,你也一并负责接待。另外,马上去找冯总,问清楚她到底还准备了哪些事情,你去掌握下情况,得到消息以后,立刻向我汇报。”一连串的命令,全部砸周云飞身上,这就是给他施压和穿小鞋了,你周云飞不是能嘛,把事情都做了吧。

周云飞听完,直接麻掉了。

他一个人要做三件事,而且每件事都不是3分钟能够解决的那种。他更想不明白,一个光伏板的签约大会,跟农业局有什么关系?他们怎么就来人了呢?

就在周云飞头晕脑胀之际,马局长笑着开口了,“朱镇长,别麻烦周助理了,我们就是过来看看,冯长缨老领导也在这儿,我们正好先去跟老同志碰个面,汇报下工作嘛。”

冯长缨是冯小晴的大姑,他们去探望冯长缨,他不就是跟着见到冯小晴了吗?

顺路,太顺路了……

周云飞庆幸完三秒,又开始压抑,因为他猛地发现,自己对冯小晴的布局和她调动的能量,一无所知,他就像一个站在门外的人,看不见门内在密谋什么冯小晴让他把欧韶春从兴宁市请来,现在看,就无比讽刺了。她需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工具而已。

冯小晴啊冯小晴,我可是你的鹰式政治夫妇,你就是这么涮我的?!此刻,周云飞不仅忧伤,还很抑郁。

有什么事儿,咱不能好好说,我能不帮你吗?你看看你闹的这出,是对待鹰式政治夫妇的方式吗?大

现场太堵了,镇政府的车开不过去,朱镇长只能带人坐上三蹦子,火急火燎地消失在路尽头。

他一走,低气压也随之走了,周云飞感觉到了奇异的安宁。周云飞对贺兰县农业局马局长等人挤出微笑,“马局,这边请,缨子姨的家就在前边不远。”

一行人跟着周云飞往场子外边走,马局长和李副局长兴致勃勃聊戏迷争霸赛,周云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飞到天上去。走在他身边的欧韶春,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他眉头紧锁,整个人的状态已经没有了当初到石炭镇的那种审视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凝重。不断思索和琢磨,欧韶春给马洪波丢了个眼神,让马洪波替代周云飞接待的位置,然后,他悄悄把周云飞往外拉,缀在队伍未尾。“小周,你跟我说句实话,冯总这次的光伏签约,你跟她签的是每户多少的安装费?”

欧韶春口称小周,而不是喊他云飞,那就是从工作的角度对话了。这个问题,再次击中了周云飞的神经。

周云飞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5千,她说要给西北农民出路和活路…他脑子乱乱的,这会能想起来,全是她说的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她说一一

“我创业这段时间以来,跑遍了贺兰山周边乡镇,黄沙拌饭,就知道你这大半年没少受累。从燕京那种国际大城市下来,一头扎在基层一线,没点情怀和毅力,是真扛不住的。”

“说实话,以前在学校,我只觉得你优秀,现在看到你真正在为老百姓做实事,我才明白,什么是担当,什么是这届圆明园学生的代表。”“就像我身后这几位,他们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们不懂什么是大道理,就指望着多挣几个钱。我一个人在贺兰山创业,看着他们家庭艰难,做事不容易,也就指望着你的政策,混口饭吃。”

“这个光伏项目,上面给的推广预算应该很足吧?你就在你的权限范围内,帮这些乡亲们争取一个最高价,可以吗?”“这不是在帮我,而是在帮这些西北的穷苦人,就当是你对我,也是对这片土地的一点偏爱了,好吗?”

当时,在签的时候,他怎么想的呢?

反正安装费不是镇政府出,是光伏公司出,他没有收回扣,问心无愧,是在自己额度权限内,给她签字。

他说了好,于是,在安装费那里填了5千。这时他权限范围之内,可以给到她的顶格费用。接着,她又说了什么?

她说一一

“对了,还有个事儿,光装板子,老百姓肯定不乐意,我打算搞个配套,让他们顺便种点葡萄,做成光伏+农业'的模式,这样也好推广。”葡萄……

种葡萄……

周云飞突然灵光闪过,那台子上的横幅立起来是什么?光伏扶贫暨葡萄种植订单大会!

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了,然而旁边一声惊呼打断了他的思路。“5千!”

欧韶春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似乎都褪去了一些,那是专业人士嗅到巨大风险时的本能生理反应。

欧韶春立刻追问,声音都有些变调了,“那她签了多少户?”周云飞双颊发烫,难堪地说:“欧总监,我……我不清楚具体数字,石炭镇下辖1镇4村,一共857户。”

“857户……”

欧韶春骇然,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数字。857户,一户安装费5千元,那么总费用是428万5千元。他作为区域总监,拿到这个签约户数和安装费,按照通常的程度走,会在审核这块卡合同,不会让她那么轻易拿下这块顶格费用。说起来,也是他的老经验作祟,认为事情没有那么快推进,会场也不会那么大,所以,大意了,没有详细询问签约数量。这个事情,明明昨天有那么多机会,可以问一嘴,那么他就可以卡她,现在这么大个局面,他怎么卡?

冯总搞这么大的场面,就是在对他欧韶春变相施压,不让他在合同程序等层面去卡她,她在谋求兴宁光伏的顶格安装费。这个大会,是个阳谋。

抢在审核前,把规模做到让他无法否决的地步。她用阳谋制造既成事实,让他失去操作空间和项目的把控力,他被算计了!并且,他无力回天!

话说回来,如果他知道这是一个3千人的大会,那么他提前就会跟她沟通安装费的事情,还是那句话,他一定会在合同层面卡她,不可能给她拿到一户5千的顶格安装费。

欧韶春盯着周云飞,眼神极其复杂,只说了一句,“你害死我…”然后,他就摇摇头,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但那背影,无疑透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重。

欧韶春声量很小,却比朱镇长一百句咆哮问责,对周云飞的打击更大。欧韶春的反应是一盆冰水,直接给周云飞浇了个透心凉。这个大会背后,除了安保责任,似乎还隐藏着恐怖的风险,而他,毫无概念!

周云飞被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毛骨悚然。他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后方,那里是广阔而嘈杂的会场,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往里面填充。

这一次,周云飞看到的景象完全不同了,不再是安保和什么见鬼的责任。他的视线里,整个世界被清晰地分成了三个色块,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签约答疑大会,甚至不是一个单纯的商业项目。这是一个一一

局。

一个大到他无法想象,也无法估量的局。

具体是什么,他还没有看懂,但是大为震撼。冯小晴啊,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我也成了你的戈壁滩三星米其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