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请君入瓮

早晨八点二十分，冯长缨家的院子。

初春的太阳毫不吝啬挥洒她的光芒，到处暖洋洋。院子中央的老山杏，业已鼓满米粒大小的花苞，蓄势待发，只待春日盛，便要轰然绽放。

狗窝边的两只草地笨，哼哼唧唧啃着肉骨头，时不时抬起狗眼，瞅瞅山杏下的一圈人。

杨宗璞和老三刘建业正陪着几个古铜面色的中年人，气氛略显沉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当中一人坐在刘建业对面，隐隐是这群人的主心骨，不是柳家沟的养兔大户张垒又是谁。

大家是应邀过来谈肉兔的事情，但到了以后，怎么谈都没谈拢，冯总还去喝水，明显是坤人，他们不想让步，但又想继续谈，所以就互相尬住了。院外，雄壮的运动员进行曲在高音喇叭的加持下，使劲播放，人坐在院子里，一样听得明明白白。

一个身材敦实，穿着黑皮衣的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了，瞅着冯总打屋里出来，逮着发声，没话找话，“冯总，今天这外面是搞啥大活动嘛？怪热闹的。”冯总把桌边切好的果盘转一圈，示意众人吃，然后冲他笑了笑。这男人姓王，是贺兰山周边肉兔养殖大户里规模最大的一个，也是对她压价最不满、疑虑最多的一个。

“王老板，别急，先吃点果盘。"冯总仿佛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王老板呵呵干笑，没心思吃果盘，他瞥一眼隔壁张垒，但对方把目光移开了，他暗骂一声叛徒，不得不自己硬着头皮往下讲，“冯总，你让建业兄弟把我们召集起来，说要让老张领头，搞个什么肉兔供应联盟，价格咱们先不提，就说这联盟，老张他养殖场正常一周出栏量在300多，我们几家加起来，一周凑个千八不成问题。我们做买卖实诚，不欺负人，这肉兔子……我们这边基本上吃的是牛羊肉，没有吃兔子肉的习惯，有些饭店炒兔子肉，一周也不见点几盘菜。你真有这么大的胃口，能全吃下去？”

王老板不是那种为了卖货，什么都不管的人，有人吃掉货源，他固然开心，但生意嘛，总想做长久点。

除此以外，就是价格因素。

当初建兔场，村里搞扶贫政策，干部轮番上门游说，养兔子可以得到农业贷款优惠，他们这才把兔子养起来。

等到要出栏了，突然发现销路是个大问题，而且还卖不上价。全国肉兔市场疲软，兔价一天比一天低，市场收购价已经跌到两块钱一斤，冯总这边压线出价，保底价收肉兔，但要让他们投入更多成本扩大规模，以联盟身份给她提供肉兔，这就让人不得不考虑了。一句话，心里没底。

冯总不答反问，“王老板，张老板，各位，你们说，咱们贺兰山的肉兔，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王老板发言。

王老板说：“要说问题，那问题可多了。肉兔消费市场大头在内地，我们兔子品质好，但地方偏，拉出去的运输成本高得吓人。等到了夏天，养殖场还得注意降温，损耗大。说白了，就是好东西卖不上好价钱，愁销路。”兔子这玩意没汗腺，夏天如果不注意通风降温，特别容易中暑死亡，随之而来，还有各种饲料啊、水啊等等的损耗，比伺候爹妈还要小心，得精心照料。王老板怨念地瞅着冯总，她把大家的肉兔子压到了1.8元一斤，能不怨念吗？

张垒耳朵听着，但眼观鼻，鼻观心，他也怨念，可是冯总把他绑战车上了，给他的收购价是2元一斤，就两毛钱的差价，足够他站队了。不仅如此，他心里还优越上了，好歹他是冯总的第一肉兔供应商，每周兔子出栏他不需要再找其他客户源。

院子里，在王老板倒完苦水之后，气氛再次凝固了。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假如他们的肤色没有那么深，便可以看出他们面色泛白。

价格、销路、联盟……

每一个都是压在他们心头的大石头。

养殖户们彼此交换着眼色，等冯总给个说法。然而，冯总只是安静听着，没有反驳，没有解释，没有继续往下聊兔子的事情。

等到王老板催着喊一声冯总，她才说道：“王老板的顾虑，我听明白了。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亲眼看一看。”

说着，冯总转向老三刘建业，交代他，“建业哥，外面差不多要开始了，你带王老板他们过去坐一坐，转一转，在晴天美饮请的东西，算公司的招待费。“坐哪里？"老三刘建业问。

“前排嘉宾席。”

“好嘞。”

老三刘建业应下，直接起身，招呼肉兔联盟的老板们出院子。呃……

不是，这就结束了？

什么都没谈！

王老板等人愣住了，他们以为是来聊生意的，没想到还有嘉宾席的事儿。冯总这一手，搞得大家稀里糊涂。

来不及多想，他们就被集体安排了。

老三刘建业和张垒，一个热情招呼，前边带路，另外一个推推操操，队伍不自觉往外走。

“几位老板，走，这边请，咱们先去看会戏，想吃奶茶，还是烤串？我们晴天科技请客，喜欢什么点什么。”

王老板张了张嘴，还想问点什么，但其他人推着推着，他只能往前走。于是，他不得不带着满肚子的疑惑，跟着老三刘建业走出院子。一行人刚到门口，迎面便撞见方启荣和苏铭回来，这俩货手里各拎着两杯晴天美饮字样的奶茶和一袋烤串，走得优哉游哉。老三刘建业见到他们，立刻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方总、小苏总，回来了？”

方启荣点了点，眼神在王老板等人身上溜达了一圈，最后看向领头的刘建业。

老三刘建业没多解释，只是侧身，把队伍扯远，“各位老板，这边走，咱们吃好吃的去。”

王老板一行人汇入人潮，大集那边秦腔的鼓点开始响起，八点半到了，暖场戏正式开始。

方启荣和苏铭进了院子，把吃食直接搁院里矮桌上。方启荣招呼冯总和杨宗璞一句，自己则取出一杯奶茶，吸管插进去，猛猛喝一口，“尝了一圈，还是你摊子上的奶茶烤串好吃，尤其是奶茶，这个品类做得很好，晴天美饮，有没有想法去燕京发展？”听到去燕京发展，苏铭捧着奶茶杯，不吱声，却拿眼睛瞅着冯总，等她回话。

杨宗璞敏感端坐，大气不敢喘，尽量缩小存在感。冯总从果盘里叉了块苹果，咬了一口，才慢悠悠回道：“晴天美饮总部，贺兰山石炭镇，诚邀加盟商。”

连锁和加盟，是两个概念。

连锁是直营，每个店面的扩展都需要总店出资，重资产，扩张慢，但品控好。

加盟是联营，有意向的任何人，只要交钱就能做，轻资产，扩张快，但品控是天坑。

十个加盟九个坑，还有一个准备中。

餐饮，口味的标准化是世界性难题，如何保证远在燕京的加盟店，做出的奶茶与石炭镇旗舰店一个口味呢？

她所谓的“家族边疆试炼”，真不是一句玩笑话啊？可是，听上去怎么那么魔幻呢。

方启荣是东信并购部MD，接触过的行业成千上百，他周围的朋友喜欢投资餐饮，连他自己也投了几个，但并不是加盟店，而是高端餐饮，故而听到“加盟商"三字，他并不意外。

他轻笑一声，“你怎么保证品控？管理不好，会砸招牌哦。”冯总不慌不忙咽下苹果，说出一句让方启荣这位顶级金融人都为之侧目的话，“方总，你说的对，但那是传统加盟模式的弊端，晴天美饮做的不是简单的品牌授权，而是整店输出和供应链深度绑定。”加盟商玩法，从2014年开始进入爆发前夜，2015年正式起飞。2014年，以CoCo、避风塘等为代表的奶茶在市场验证了模式，此后，新品牌不断涌现，不局限奶茶这个品类，横跨多种类品牌小吃店，持续性割了投资者10年的韭菜，有非常成熟的商业运作模式。冯总不会放过这个圈钱利器，既然方启荣自动送上门，她怎么会把人推出去呢。

毕竟，你不投，我不投，她冯小晴何时能出头。她总有一款项目，让他动心。

“加盟商从我这里买走的，不是一个商标，而是一整套能稳定盈利的傻瓜式操作系统。”

“我的核心产品不是奶茶，而是这套系统。”“哦？具体说说。"方某人追问，眼热地盯着冯总。老鬣狗的投资雷达发出尖锐蜂鸣，她话给得少，信息量足，虽然有未尽之言，但他脑子里已经描摹出整个商业模型的大致形状了。她说的东西不是奶茶加盟，而是一个以餐饮为入口的品牌管理公司、供应链巨头和大数据企业雏形。

它避开了传统加盟模式的漏洞，有可复制的商业路线和扩张潜力。这踏马真是个圈钱鬼才！

冯总不接话茬，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苏铭吸奶茶发出的轻微声响。老鬣狗又问了一次，“商业策划书呢？”

冯总微微一笑，从脚边袋子里找出一张桌签，放在他面前。“等开完今天的大会，"她说：“我给你一份完整的商业策划书。”老鬣狗低头一看，上面印着两行字一一

东信投行方启荣

老鬣狗顿住了，他这个年纪很少有什么事情让他惊讶，但架不住冯总骚操作太多。

“什么意思？"老鬣狗问。

冯总指了指外面秦腔鼓点传来的方向，说：“方总，看戏哪有台上的风景好？今天主席台，给您留了个视角最好的位置。”嚅，她这是要把他变成背景板啊……

她背后打着什么主意呢？

沉默几秒后，方启荣哈哈大笑起来，不得不说她成功挑起了他的兴致。“好啊，那我倒要看看，你这台戏的压轴究竞是什么？”笑语未落地，院门外传来叫声，是周云飞的声音。“冯总，在家吗？县农业局的马局长和李副局长，来看望缨子姨了。”两只笨笨拖着铁链子吠叫，冯长缨打屋里出来，给俩狗头各一记棉拖鞋。冯总跑去把门打开，瞬间涌进来一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