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被推动的改革家们

“朱镇长……我们到了……

周云飞气喘巴哈地向朱镇长招手致意，穿过这么一大片广袤的人流，可真是费老劲了。

“哟，正主来了。老朱,你们聊，我去其他地方看看。”今天这趟浑水，郎大队长算是借着"帮忙"的名义，把去年几棵绿化树的旧账彻底翻盘,人情债收得盆满钵满。

该撤就撤，绝不掺和地方ZF内部的事情，这是武警干部的基本素养。郎大队长极为丝滑地腾出地方，带着通信兵顺着警戒线巡查去了。朱镇长对周云飞的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闹太难堪没有必要，事情已经发生了，对吧？后续怎么把这件事变成一件好事,还得靠周云飞的笔杆子。好的基层，要学会把一件可能上升为口口的影响力尽可能弥合，乃至消除影响。

于是，又更加凸显了笔杆子的重要性。

这个时候,再去跟周云飞闹难堪，纯属自断臂膀。朱镇长是个务实的人，不会揪着事情没完没了，何况这件事不能完全怪周云飞。

瞅着在人群当中姑蛹而来的周云飞、冯小晴，以及被挤得面色苍白的欧韶春三人，此刻的朱镇长情绪相当稳定。

更重要的是，朱镇长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和舞台高挂的光伏葡萄横幅,他脑子里突然想起来冯小晴和周云飞签约那天，周云飞跟他报告的事情。当时怎么个事情来着？

周云飞拿着光伏推广合同，找他签字归档，周云飞说冯小晴想搞个光伏加葡萄种植的配套方案。

一个外地来的小丫头夸下海口，要搞光伏农业，弄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吗？知道农业的水有多深吗？

先紧着眼前，把光伏的事情做好，才是真的有心做事，而不是空口白牙胡咧咧。

因此，当时，他是这么回复周云飞的，“小周啊，敢于任事是非常好的品质，你主动承担了这个任务，也找到了合作方进行推广，已经非常好了。但是，我们这里大部分是盐碱地，这方案光是听着就不太靠谱。先让对方做吧，真正他出成绩了再说，你呀，也别太较劲。太想做好，往往不如顺其自然。”所以，能说冯小晴违规了吗？

她没有。

冯小晴报备了吗？

她报备了。

该走的程序正义，她走了，所有问题源于基层工作的盲区，那就是大家都不相信，连同他老朱也不相信，在石炭镇1镇4村这个地方，真的能够把这么一件事情干成。

能维持目前的工作成绩就不错了，想那么多干嘛？实在是因地制宜，条件有限，不是不想做、不能做、不敢做。甚至，答案一直摆在眼前，童谣唱出来了…“光伏板，装屋顶，亮晶晶，太阳公公送黄金。”“大葡萄，种地里，甜津津，贺兰山下红玛瑙。”他们长着驴耳朵，以为歌谣只是歌谣，哪个知道，这首歌谣就是她的计划和野心。

所以，当冯小晴站在他面前，他只能顺坡下来，调侃一二了。“冯总啊，老话说士别三日日当刮目相看，这才多久啊，你就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朱镇长的调侃不乏刺儿。

冯小晴没躲没闪，“朱镇长，您指哪方面？”这丫头，还当面装糊涂？

朱镇长看向周云飞和欧韶春，索性点破她那点小心思，“当初小周拿着合同找我签字归档，我怎么跟他说的？我说咱们这盐碱地，种葡萄，听着就不靠谱，我让他顺其自然，别太较劲。”

“现在我算看明白了，你啊，根本就没指望盐碱地长出红玛瑙，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拿种葡萄的订单做诱饵，把大家心里的火给勾起来，然后顺带着批光伏板推销出去，对吧？”

说着话的时候，朱镇长着重瞅欧韶春，他要让欧韶春明白，这个大会，光伏板只是配角，主角是冯小晴一直在推动的"葡萄种植订单”。朱镇长到这儿认栽了，他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操作野，不得不服。“你说你违规了吗？你没有。你报备了吗？你还真报备了。我今天算是开了眼，就这么一个事儿，你忽悠来这么多人。”“你不就是想要光伏的顶格安装费吗？”

“如果欧总点头，我也不说什么。”

朱镇长也想到冯小晴这一手是在逼宫，他不信欧韶春没有想到这事。“武警和派出所，我也叫来给你维持秩序了，你这个局，我兜底。”他的底线就是不能酿成口口，让今天大会顺利召开，把光伏安装完成，镇政府会配合她把表面工作做完。

至于葡萄的种植，慢慢拖吧，拖到没影那天再说。朱镇长尽量摆出宽宏大量的表情，他双手叉腰，“说吧，除了光伏捎带农业的把戏，你还有什么大事情，能让我再震惊一下的？”他这番话，明面上是调侃，实际上是抢占道德制高点，你冯小晴的底牌我看穿了，我宽宏大量不追究，看你这情况，你是拿下了欧总，你一人把我们全套住了，你还想咋样？见好就收吧。

然而，冯小晴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露出一副被看穿的尴尬神情，她甚至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

咦，现在年轻人脸皮都这么厚的吗？

朱镇长真的有点不太愉快了，还是说这小年轻没搞懂自己捅出多大的篓子？她究竞懂不懂，他给出的善意呢？

临近大会时间比较紧，朱镇长不想跟冯小晴绕弯了，索性把话讲明白，“冯总，时间差不多了，一会儿上台，你和欧总踏踏实实讲政策，至于葡萄种植，别再往大了吹。我们镇政府能兜底一次，兜不了一辈子。你呢，也别太入戏冯小晴微微一笑，不亢不卑，说道：“朱镇长，您的支持和兜底，我非常感谢，不过，您可能误会了两件事。”

“哦？“朱镇长眉头一挑，倒要听听她放什么屁。冯小晴纠正他的说法，“第一，种葡萄不是把戏，那是真金白银的产业扶贫配套，农民今天来，光伏是一方面，另一方就是葡萄的统购统销协议，这是实打实的事情。如果我欺骗农民，不用您站出来，我大姑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她搬出冯长缨的名头，朱镇长信了。

冯长缨是1镇4村的金字招牌，冯小晴敢在这一带搞骗局，冯长缨第一个不会放过她。

第二个，便是真正要说的事情了。

冯小晴说：“第二，您问我还有什么大事。”“光伏+农业，是石炭镇的基本盘，但是这还不够，我请您看到更大的盘子。”

“1镇4村857户安装的光伏板，我请矿峪乡的状元，我们晴天科技的经理，杨宗璞杨总算过。光伏余电，销售上网，镇里统筹提留以后，从第二年起算，每户最多能够增收1千元不到。”

“如果……”

她抬起手，指向远处方阵，503和5216的区域，“增加503厂和5216厂的闲置厂房屋顶，第二年起，每家每户每年可以分得3千元出头。至于，镇里统筹提留多少，您可以算。”

“有了这笔钱，村里的困难户也能得到更多的帮助。”“关于兴宁光伏来说，这是一笔涉及1亿元的国家投资。”朱镇长望向方阵，再看回欧韶春，简直是不可置信了，“你也知道这是国家投资啊？！欧总，违不违规，你比我清楚，光伏扶贫针对的是农户，怎么能批光伏铺设到国企的屋顶？不能因为有1亿元投资，你们就…”“勾结”那个词，朱镇长讲不出来，他换了个说法，“就枉顾政策的规定吧？“朱镇长，您先别激动，我们要谈的是合同能源管理，EMC模式。”“什么……什么C?“朱镇长眼睛瞪得老大，他是有跳过哪里吗，怎么听不懂了呢？

“简单来说，"周云飞立刻接话，“由咱们石炭镇镇政府牵头，成立镇属能源资产管理公司。

“我们镇政府作为中间人，租下503和5216厂的屋顶使用权，然后让兴宁光伏进场，进行投资建设。国企用上便宜的绿色能源电，兴宁光伏超额完成装机量指标。”

“中间产生的税收，国家新能源补贴，以及未来的利润分成，全部落在我们石炭镇镇政府的账上，是合法合理的操作。”朱镇长觉得脑子不太够用了，每个字都能听见，但连在一起，每句话都听不懂。

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如果这么操作，镇政府的企业相当于是一个中间枢纽，所有的流程，不管是法律法规，还是各项资金，全部要经过这个企业。这简直是拿镇政府的公信力在走钢丝，但话又说回来……如果干成了，政绩之大，简直不可估量。

朱镇长盯着一直没吭声的兴宁光伏大西北区总监欧韶春，劳资都要被你拖下水了，你还不放屁？

这种把国企资产、镇政府信用和民企资金搅和在一起的方案，你们兴宁光伏是个什么说法？

“欧总，你说句话。"朱镇长说道。

欧韶春也在盘算光伏+农业的事情，感觉除了石炭镇模式，他第二个年终总结亮点又来了，于是，朱镇长问，他就只能确认。“朱镇长。"欧韶春郑重点头，“我同意。只要镇里出面成立能源管理公司，我们兴宁光伏今天就可以现场签下三方战略框架协议。”“所有的投资风险，我们兴宁光伏担了。”不就是怕担责嘛，但什么都怕，那就别做事了。欧韶春已经想清楚，他要做业绩，扩大话语权，畏首畏尾可不行，冯小晴这艘贼船，他上定了，何况她还有2千万光伏采购款呢。贺兰山这块原本推不动的业务，他只要点头，那就是涉及1.2亿元的光伏销售。

“朱镇长，我们现在走的是石炭镇模式，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有可以参考的先例，只要你下定决心，现在做，不违法，也不违规。”言下之意，趁着现在的政策窗口期，不违法，也不违规，等到后面监管收紧了，那就说不准了，但我们只要现在做，就能吃新政的发展福利。朱镇长听懂了，瞳孔剧烈收缩，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欧韶春所谓的“石炭镇模式”，分明是一套集精准扶贫、产业振兴、新能源转型、盘活国企闲置资产为一体的“模式”。

不成功是事故，成功了是改革。

的的确确是政绩，可以为之一搏！

朱镇长下意识望着舞台方向，在那个主席台正中心的席位，摆放的桌签，是石炭镇镇政府。

只要他点头，他就是今天全场的主角。

窒息与狂喜，疯狂在朱镇长胸腔里搅和，他的汗唰地一下，全出来了。再一看欧韶春，也是一头一脸的汗，原来他的压力不比他小。机遇大到没边，责任大到压死人。

“这事……这事太大了……

朱镇长这才发现自己居然结巴，不仅如此，他还双腿发软，他下意识抓住周云飞胳膊，拿他当拐棍，“我一个人兜不住，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得跟汪书记汇报。”

他掏出手机，剧烈颤抖的手指点开了微信。“建微信群，快，把你们手机全掏出来！”所有人拿出手机，朱镇长现场建群，群名定为【石炭镇能源工作领导小组】。

“冯总，群我建了，汪书记在里面。”

“你负责向书记汇报，只要他点头，公司这个事情，我代表镇政府，批了！”

冯小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开语音，进行汇报。朱镇长屏息伫立，他听着冯小晴将合同能源管理、镇属能源管理公司、国企屋顶租赁、葡萄订单种植模式，用深入浅出的语言表述清楚，并且，葡萄订单种植模式，得到县农业局领导的首肯，这些种种串联起来，在朱镇长脑海里，与眼前人山人海，交织成一副宏伟蓝图。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欧韶春，发现这位兴宁光伏的大总监，此刻也像小学生一样，专注地盯着冯小晴，把她讲的内容再次消化一遍。周云飞就更不用说了……

原来，理解不了的人，不止他一个啊……

“……以上，就是石炭镇模式的初步构想，这不仅是兴宁光伏的总投资额提升至1亿元，更是为本地农民增产增收提供了一条清晰的链路，石炭镇将拥有长期稳定的税收和利润分成。汪书记，请您指示。”冯小晴的汇报结束了，干脆利落，没有废话。【石炭镇能源工作领导小组】的群聊界面，陷入沉寂。每一秒，都像看不见春天的严冬那么漫长。朱镇长听到血液流动的轰鸣声，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翻腾。终于……

一声轻响，群里跳出汪书记的一条语音消息。朱镇长连忙点开语音，一道夹杂着导航指路提示的声音响起，“大会几点开始？″

众人一愣，话题跳跃得太快了。

冯小晴立刻回复，“报告书记，十点准时开始。”汪书记的语音几乎是秒回，“好，我刚下高速，还有半个多小时，我一定准时到场。”

朱镇长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书记亲临现场，当然是好事，但意味着大会主席台不属于他朱镇长了。朱镇长心头狂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微妙的失落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耳边有个声音传来，“朱镇长，您放心，我们的舞台很大，桌签准备齐全，保证让每位领导都有最合适的位置。”朱镇长猛地抬头，只见冯小晴脸上挂着得体微笑，他不由得干咳一声，双颊好似吃醉了一般，涌出两抹酡红。

这丫头，做事太周全了。

这时，全体人手机再次震动，所有人目光再次聚焦到屏幕上。是汪书记的第三条语音，足足有二十几秒长。欧韶春按下播放，汪书记的声音沉稳有力，却像一道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思路很好，老朱，我们干部做事，要有担当。这个能源公司，镇里牵头，马上成立。冯总提到的光伏+农业，是个很新的农业发展想法，我们镇里可以给冯总大力支持。具体方案，会后报给我。小周，你负责跟进，冯总有什么好想法，及时跟镇里沟通。”

周云飞立刻回，“好的，汪书记。”

乾坤定！

朱镇长的腿又一次软了，但这次是被巨大的狂喜砸软的。他一把抓住周云飞的胳膊，嘴里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欧韶春在听到拍板的那刻，亦是热血直冲天灵盖。他看看神情自若的冯小晴，再看看激动得快要站不稳的周云飞，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云飞啊云飞，你当初到底怎么想的？”

随即，欧韶春又摇摇头。

不对，分手对于云飞来说，或许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冯小晴这样的女人是一片深海，表面风平浪静，底下万丈深渊，周云飞那条小船，根本把握不住。

分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