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移动中的风暴云团

托了石炭镇秦戏演出的福，县新闻中心记者高佳搭上直通车，在一路走一路堵的情况下，于9:40左右,终于到了石炭镇。距离会场还有一公里远的地方，大巴车被迫停下，再往前，涌动的人潮和前方出不去的大巴车将路堵得水泄不通。

高佳挎着相机包,在嘈杂的声音中下了车。跟着涌动的人潮前进，高佳不自觉撇了撇嘴,她心中自有论断。又是一场典型的基层盛会，人多，混乱，主题乱七八糟，开会就开会，还要扯上到贺兰山市巡演的兴宁秦剧团，简直是一锅乱炖，不知所谓。等她回去写稿，能落在纸面上的就一句话，“领导高度重视，群众反响热烈”。

作为县新闻中心入职快三年的记者，高佳对这种场面早已乏力，兼还带着点职场冷漠。

她曾经怀揣“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理想，却在县城的会议通稿和下乡报道中,磨平了棱角。

今天这场大会，是石炭镇镇政府的周云飞主动联系她，电话里，他说得天花乱坠，至于内容嘛，她自有评判，无非是写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如果不是周助理长得着实可口，这种挤占周日休息时间的新闻，她大概率会转给别人。

高佳随波逐流，到了会场边缘，远远就见大前方晴天美饮的LOGO广告牌立在餐车顶上，络绎不绝的人在餐车前，排起迂回S型长队。来都来了……

她如此想着，跟着人流，经过各种小贩摊子，直接到餐车前排队，按照奶茶小妹的推荐，选3分糖，点了一杯招牌奶茶。出餐挺快，平均30秒一杯，这是高佳的第一印象，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吸管戳破塑封膜，入口的瞬间，高佳挑眉。牛奶醇厚丝滑，茶味清冽，甜度恰到好处，味道不输COCO、一点点、书亦烧仙草这些品牌。

一个贺兰山下的本土奶茶摊子，能做出这种水准？甚至，因为控糖，口感比市面知名奶茶店更好，或者说，当前市面的奶茶店别管有没有名气，根本没有控糖和甜度区分这一概念。高佳自认为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人，而且由于职业的关系，她比普通人更挑剔，更敏锐，更锋芒，她不仅关注一杯奶茶的口感，更关心食品的卫生安全。但刚才目之所及，如此大的客流量，晴天美饮餐车布置了迂回的S型排队区，出餐高效，又注意卫生，奶茶小妹统一佩戴口罩，使用大桶装水洗手，专人负责收钱找零。

整体看下来，标准和规范两个词，印到了高佳的脑子里。她这个不好伺候的人，被一杯奶茶伺候好了。与晴天美饮的奶茶相遇，算是意外之喜吧，等大会新闻采访结束，也许她可以顺带对这个奶茶摊做个小采访。

高佳端着奶茶，准备找个角落应付差事，周云飞的电话打了过来。“高记者，你到了吗？”

“到了，我在晴天美饮这边。"高佳说。

“你能到舞台这边来吗？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高佳挂了电话，往舞台那边走，不过通往前方舞台的道路已经被武警管控了，她亮明记者身份，红马甲志愿者才把她往前方引。到了舞台候场区那边，周云飞正等着她。

略微聊几句以后，周云飞将她引到舞台正下方，那里竞独立出一个小区域，里面摆着桌椅，桌子上放着矿泉水瓜子和崭新的笔记本、签字笔。除此以外，一块醒目的桌签立在桌上，上面印着三个字一-媒体席。高佳的眼睛陡然睁大了。

她跑过大大小小无数的会议，别说县里，就是市里开会，给记者们安排的也不过是会场边角的位置，像这样正对主席台，专门设置的媒体席，她只在电视里某种新闻发布会现场看过。

这手笔…

不像一个镇政府能搞出来的。

坐在专属席位上，高佳的目光快速环视全场。场面没有想象中混乱，大方阵泾渭分明，哪怕是县城那边来的人，也被分片安置在相应区域，他们大多自带马扎，在指定区域就座。这得是有大型集会活动经验的人，才能办出来的事情，太井井有条了。高佳那颗有点职场倦怠的心，此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打开相机，抬头看向主席台上方那条红色横幅一一光伏扶贫暨葡萄种植订单大会。

光伏和葡萄，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并列在一块，高佳举相机便拍。一边拍，高佳脑子里一边思索。

光伏是新能源……

葡萄是农业经济作物，葡萄后面跟着“订单”，那么属于订单农业。订单农业，这个概念目前在沿海省份开展试点，贺兰山地处大西北，居然这么快就跟上沿海省份的步子了？

但是，需要跳出订单农业这个框架去看大会。一个模糊的概念，自高佳脑海里浮现一一

产业融合。

难道，石炭镇是在探索用光伏发电的能源优势来搞农业种植？如果真是这样，这可不是一篇简单的扶贫通告，她完全可以把稿子做成一篇关于"产业创新”“绿色发展"的深度报道。想到这里，高佳兴奋了，她敏锐地嗅到了新闻的味道。高佳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相机放在桌上，用签字笔在笔记本上画思维导图，找角度，找新闻关联。

她的职业热情被点燃了，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当她沉浸在稿件构思中，合唱阶梯被换下，主席台人影晃动，开会桌子和桌签摆上，领导们开始陆续就座。

高佳立刻抬头，举起相机，将镜头对准主席台，捕捉领导们的微表情和座次安排。

镜头从左至右，缓缓扫过。

主席台一共坐着十个人，其中两位镇领导，一位县农业局领导，其他的是公司、部队，以及代表等人。

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从取景框里划过，对应着他们各自的桌签，高佳的食指在快门上轻按，突然，镜头顿住，锁定在欧韶春旁边的位置上。那是一个女孩，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头发简单扎成高马尾，素面朝天，她穿着一件褪色的紫灰旧羽绒服，充绒量很少，看上去十分单薄。土土旧旧的打扮像个农民，但相貌又太出挑，遮不住的艳光，连镜头都会爱她。

高佳立刻将镜头推到最大，女孩身前的桌签便清晰映入高佳眼帘。【晴天科技冯小晴】

晴天科技？

跟晴天美饮什么关系？

她是公司的什么人？

会议是有规格的，按照常理来讲，与政府方面一二把手同席，公司领导通常得是经理级别，冯小晴是什么来头呢？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高佳，镜头从冯小晴身上移开，快速扫向主席台的其他人，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来拼凑出会议的真实面貌。然后，她的呼吸就停滞了。

【东信投行 方启荣】

这是燕京的红色资本，云端的资本大鳄，竞然现身西北乡下小镇的会议？陡然间，光伏葡萄大会在高佳眼里变得莫测高深起来，她放下相机，在思维导图旁写下方启荣的名字，并且打了一个问号。高佳打开手机，速查东信方启荣其人。

手机屏幕上，关于东信金融方启荣的财经新闻，以及词条履历，让高佳愈发重视面前的会议，也许这大会在财经或者农业方面的影响力，有她没有意识到的意义。

想到这里，高佳不免对周云飞生出些许不满，既然请她来做新闻报道，为什么没有事先跟她通气，多给一点会议资料？搞这种突然袭击！

如果不是她新闻嗅觉敏锐，岂不是错失一条足以震动全省的重大新闻？就在高佳暗自嘀咕不断时，音响里传来一声尖锐的麦克风试音，大会正式开始了。

高佳立刻提高注意，切回工作状态。

作为跑会的老油条，听领导讲话对她而言就像是一场汉语同声传译，一句话过去，不能泛泛而听，得抓关键词，听懂会议背后传达的意思。石炭镇朱镇长主持会议，简单开场后，请镇委汪书记讲话。镇委汪书记讲完，由朱镇长表决心，县农业局马局长发言支持，兴宁光伏总监欧韶春介绍光伏政策，并创新地给光伏扶贫和葡萄种植订单结合，做成了“光伏+"的表述，说这个是“光伏+农业"，他积极表态，将全力支持石炭镇的新能源项目建设。

这些领导发言没有常见的四平八稳，相反，很大胆，相当生猛，很多提法是高佳没有听过的东西。

高佳直接震惊了！

哇，一个乡镇会议嘛，要不要搞到这种档次啊？！什么EMC，镇属新能源资产管理公司，国企屋顶租赁收益权，葡萄订单种植保底收购模式……

听所未听，闻所未闻！

这些模式别说县里，就是省里她都没听说过！他们没跟县里报备，就决定在石炭镇关起门来搞改革试点？太大胆了吧！

谁允许他们这样干？！

高佳一面在心里暗斥大逆不道，一面却控制不住兴奋起来。她感觉全身的血液在加速流动，手里的笔写得龙飞凤舞，几乎跟不上领导语速，不得不把手机录音功能打开，全程录音。这些人都讲完了，高佳发现一个关键问题，那个冯小晴至今没有发言。所以，晴天科技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按照常理，主要领导讲完，才轮到参会代表，但是今天的会议没有常理可言，几个主要领导讲完，主持人朱镇长直接跳过主席台上的其余人等，请出参会代表王思成发言。

高佳数了一下，主席台上尚未发言的人有冯小晴、郭营长、马主任、方启荣、曹部长这五人。

不容高佳多想，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鷪，像老教师多过像农民的老者走到话筒面前，面对台下千万人。

他就是王思成。

王思成没有拿讲话稿，他对着话筒，用一口略带乡音的普通话开了口。“各位领导，各位乡亲，我叫王思成，曾经是石炭镇中心小学的校长，现在，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刚才领导们发言全是讲方针政策，不免枯燥，会场里各种动静，而王思成一开口，台下不知怎么的，竞然奇迹般安静下来。“石炭镇1镇4村，很多人都晓得我，我曾经是个知青。”“几十年前，响应号召，和成千上万的同学，从城里来到贺兰山下。”“我们来的时候，这儿比现在还要荒凉。”“那时候，我们想啥？”

“想的是我们要用双手，把这片穷地方，建设成一个好地方。”话语很朴实，却自带力量，台下许多上了年纪的人，眼神开始变化，被他勾起远久的记忆，他们每个人都经历过那个年代，彼此间拥有许多共同记忆。“我们战天斗地，我们相信人定胜天，相信双手能把荒滩变良田。”“我们用双手，在这里奋斗了最好的青春年华，在这里，我们流下了汗水，也流下了泪水。”

“后来，有的人回城了。”

“我没有，我留下来，在这里娶妻生子，当了老师。”“看着一茬茬的娃娃长大，我以为，我的任务完成了。”“可是退休以后，我看着乡亲们还是那么穷，心里头憋得慌啊！”“我就想，我得再干点啥，我的青春交给了贺兰山，我的余生也依然在贺兰山。”

“于是，我是我们镇上第一个种阳光玫瑰的人。”“我想做出个成绩来，想带着大家伙致富，结果呢？”“一场倒春寒，血本无归，欠了一屁股的债。”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台下响起阵阵叹息，许多老人感同身受。贺兰山市县是兴陇甘一带最为特殊的区域，说它特殊不是因为风物特产，而是它的整个行政大区域都是围绕援建和大三线建立，它有天南地北的口音，有来自五湖四海的人，它是个"移民"为主的县市。王思成的写照，是贺兰山一代知青人的写照，所以听到他临老依然不忘初心，要领头致富，许多人感同身受低下了头。“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以为，我们石炭镇，也就这样了。”

“可是，冯小晴冯总来了，她说每安装一户光伏，她就下一亩葡萄种植订单。”

“光伏优先自用，余电上网，葡萄种植订单给我们增加收入，1亩葡萄相当于种植10亩玉米，她头尾全包了！”

“她跟我说，这个品种天然就适应种在我们的盐碱地上，叫我放心大胆去种，她来负责！”

“她把我们这些被霜打蔫了的庄稼，又重新扶了起来。”“她没嫌我老王是个失败者，她带着技术，带着订单，又一次把希望，种进我们石炭镇的这片土地里！”

“今天这个会，叫光伏扶贫暨葡萄种植订单大会。”“有了光伏，有了葡萄，有了订单，我相信几十年前没有完成的事情，今年开始，一定会有变化，我能见到完成的那天！”“我们知青一代，不负国家，不负青春，不负贺兰山！”说到最后，王思成的声音已经哽咽，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广场。台下，不知道是谁第一次开始鼓掌。

随即，掌声如燎原野火，从前到后，瞬间席卷了整个会场。雷鸣般的掌声中，夹杂着乡亲们压抑不住的呐喊和叫好声。高佳坐在媒体席上，呆呆看着面前意想不到的神转折，在鼎沸的掌声中，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对着自己写下的新闻标题《贺兰山下致富路，光伏板纪出紫葡萄》，重重打上一个大大的叉。

这篇报道的核心，根本不是光伏，也不是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