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暴(1 / 1)

第188章雷暴

王思成的演讲,令在场许多老知青眼眶通红,这且没完,503厂人事部的曹部长上场了。

曹部长来到话筒前,他没急着开口,调整好话筒支架的高度,他才开口说话。“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傅们,老哥哥、老大姐们,大家好。”“我叫曹和平,503厂的人事部部长。”“说起来,我算是贺兰山里长大的军工二代,在座的各位大哥大姐,当年少说咱们见过,或者一起玩过。”

这话不假,曹部长这人爱交朋友,别说是503厂、5216厂的这些老职工,就是贺兰县那边过来的人,也有认识他的。贺兰山腹地是曾经的大三线,建有成片的军字头数字名工厂,千禧年出头,这些厂子陆续迁走,一些去了陇州、兴宁等地,一些去了贺兰县或者贺兰山市周边,所以县乡听戏的人群里,不乏曾经的大三线老人。现在的石炭镇经济围绕着武警特训基地,但以前石炭镇的经济围绕着贺兰山腹地的军工厂展开,并且,村里有什么头疼脑热治不了的病,直接去找军工厂的厂医院,军转民,厂子搬走,石炭镇的人甚至集体到县政府请愿,希望这些工厂留下。

更别提曹部长本人,当年在厂区是出了名的交际人,喝酒交朋友,谁家有事,他都出面搭把手。

别说大三线的老人,就是石炭镇也有不少人认识曹部长。所以,他这么一开头,迅速得到会场的呼应。有人喊他名字,有人双手做喇叭状,发出意味不明的呼喊。曹部长没有顺着笑声往下说,而是声音微沉,“我爸那辈人,响应国家号召,满怀热情,一头扎进咱们贺兰山。”

“那日子,真是苦水点卤,风沙拌饭,没房子住,地里打窝,住在地窝子。”

“那一片厂区,哪个厂房,不是咱们爸妈一手一脚建设起来的?”这话一出,热络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

肃穆沉重的情绪开始蔓延……

“苦不苦?太苦了!”

曹部长没陷在情绪里,他声调陡然拔高,像炉火打开风门,被猛地吹旺,火星子四溅,“可咱们大三线的人,什么时候叫过苦?”“一家三代人,户口本上的地址就没离开过这座山沟沟,图什么?”“不就图那份荣光,图咱们亲手做出来的家伙,能让国家挺直腰杆子嘛!”“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

“无论社会如何变化,这句话,我们一辈子都没忘!”轰一一

台下的情绪像是被再次点燃的火堆,席间渐渐涌起鸣咽哭声。与王思成演讲时,知青们的悲怆不同,这是另一种更厚重的情感。它不是对个人与集体命运的感怀,而是不容置疑的骄傲。媒体席上,高佳手中的笔早已停下,她已经被这场主题不明的大会搞糊涂了。

群体的情绪在涌动,在发酵;媒体人需要站在更高的维度去思考,去冷静,不被群体情绪裹挟是媒体人的基操。

大会是为了什么召开的?

光伏扶贫,葡萄种植订单!

能源+农业的大会,跟大三线建设有什么关系?他讲这些听上去挺激情岁月,但,偏题了吧?!高佳在笔记本上写下“曹和平"三个字,并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在哭声与掌声交织的洪流中,曹部长的声音越发激昂。“……继往开来,军工精神永不磨灭,今天,国家又走到了新的历史关口。”“2月28号周五,燕京召开了大会,会上说,距离改革任务还有七年。”“我们光荣的503厂,响应ZY号召,与晴天科技正式签署了混合所有制改革协议……”

台上曹部长在叭叭,主席台的领导毫无反应,可是,台下媒体席高佳的脑子直接炸开了。

眼珠子看完这个,看那个,最后,她相信自己的判断……主席台上的朱镇长、汪书记这伙人在装傻!这场大会,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

她晓得了,这两个演讲代表不是随便选的人。王思成是扎根贺兰山的支边知青,曹部长是大三线老军工厂的军工二代,而不管什么……

王思成的知青牌,曹部长的军工牌,全都是烟雾弹!真正的核心,是”国企混改"这四个字!

混改是去年11月份提出,但一直没有太大推进,今年2月28号燕京召开了一个大会,会议全称叫做ZY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第二次会议。没有ZZ敏感度的人,轻易忽略这个会议的基调,可是对于高佳这种敏锐度极高又对新闻事业有野心的记者来说,会议的通稿字字千钧,无不透着混改的紧迫感。

好哇,石炭镇这帮胆大包天的家伙,果然是关起门搞改革!他们就是想绕开市里县里,自己搞一个“改革样板",直接捅到省里,甚至更高层去!

那颗奔腾着新闻热血的心脏,此刻冷静得像块冰。他们为什么绕开县里市里?

还能为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从镇里层层上报,等文件走完一圈流程,黄花菜都凉了。

因为,会有无数轮的讨论、指导、视察,不可能28号开会,就让你当天搞个国企混改出来。

预谋!

早有预谋!

这伙ZZ投机份子!

他们就是抢跑,抢政绩,赌时间差,玩先斩后奏!他们要把生米煮成熟饭,啃下阻碍力的骨头,把最亮眼的政绩攥在自己手里。

等到县里市里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全国首个国企混改试点”这面大旗插在了贺兰山顶。

到时候,上级怎么表态,傻子都能想到。

想到这一层,高佳目光如鹰隼,迅速扫遍全场。这个会场安排得很有门道啊……

再看她的"媒体席”,一切昭然若揭!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大会,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ZZ宣言!他们在暗示领导,他们的改革,拥有最广泛的群众基础!想到这里,高佳只觉得血在烧。

新闻鲨鱼闻到了血腥味,神经在兴奋地震颤顿……她猛地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下两个字,然后重重画了一个圈一一抢发!

台上,曹部长的煽动性演讲还在继续;台下,群情汹涌,高佳没有半分犹豫,举起手机拍完照以后,弯着腰,像条滑溜的泥鳅,悄然退出媒体席。穿过激情的方阵,高佳溜到会场侧后方晴天美饮餐车附近,这里稍微安静点。

她只有一个手机。

这就够了。

拇指飞快滑动,操作录音剪辑,把刚才曹部长讲混改的那段话剪辑成15秒,然后将曹部长青筋暴起的照片,燕京东信MD方启荣的照片,会场整体照片,以及武警官兵维护秩序的照片全部打包。所有素材打包好,落在懂的人眼里,指向性非常明显,根本不需要高佳进行解释。

所谓光伏扶贫、葡萄种植订单,一切皆是障眼法,这是一场ZZ集会!周围越是热闹,高佳的思路越是清晰冷静。周云飞费尽心机,把她从贺兰县请过来,为的是什么?她高佳在这场大会的其中一环里,又处于哪个生态位……高佳心心里一清二楚。

她是一个记者,有上报的权利,她的作用就是一把枪,负责把石炭镇的“政绩”捅出去。

作为媒体人,高佳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当枪使。可是,现在的情况由不得她了。

无论她愿不愿意,她都不能放过她的职业转折点。这里就是她的斯大林格勒!

石炭镇的实时新闻,如果按部就班发给市县,或者上报给市委宣传部,结果会怎样?

市领导会被石炭镇的擅作主张惊出冷汗,新闻会被立刻压下,等市县两级跟石炭镇扯皮完,把一切规范好再发通稿,这件足以震惊全省的大新闻,就会被层层瓜分,她高佳连个水中月都捞不着。

既然石炭镇敢玩先斩后奏,那她为什么不敢赌一把大的?她要把天捅破!

她要把这块最肥的肉,直接端到省委宣传部的餐桌上!手机备忘录上,一行行犹如子弹般的文字迅速成型。【突发新闻!银西省首例国企混改实践在贺兰山石炭镇突发启动!】【国企混改风起云涌,军工国企503厂火速响应ZY 2月28日深改会号召,探索军工国企改革新路,打响混改第一枪】【东大历史性转折元年,在贺兰山石炭镇首发,现场上万军民参与,情绪极为热烈,燕京东信MD方启荣低调出席】没有废话,全是狠词。

高佳将文字和打包好的照片录音,通过微信,发给省委宣传部李老师。这位李老师曾经是她在省新闻大报实习的带教老师,后面调到省委宣传部工作,找他最合适。

素材发送完毕,高佳又以请教口吻,写了一段留言:李老师,万分抱歉打扰您。我正在贺兰山石炭镇的一个现场,情况特别突然,我有点拿不准。他们现场宣传503厂搞混改,直接响应ZY 28号的会,连燕京东信的方启荣都来了。场面很大,现场上万群众情绪很高涨,我拍了点东西,您先过过眼。您帮我把握批握,这稿子要是发,得是什么调性?我们市里县里这边好像完全没动静,我吃不准,只能先向您求教了。

文字留言发送完毕,听着会场里依然翻滚的情绪,高佳抓紧手机,喃喃自语,“汪书记、朱镇长,不用谢我,我帮你们把这把火,彻底烧旺了。”同一时间,银西省城兴宁市,省委D校。

今天周日,正在举办“全省进一步深化改革高级研修讨论班”。课间休息时间,教学楼外的庭院里,烟雾缭绕。校内禁烟区众多,一帮老烟枪想抽烟,只能躲去绿化带环绕的亭子里。省委宣传部新闻处处长,兼省突发公共事件应急新闻办主任李明华,也就是高佳曾经的带教老师李老师,正端着保温杯,与省委政研室赵主任和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闲聊。

“前天燕京刚开完深改会,今天就组织学习讨论,今年的风向,怕是要动真格了。“赵主任掸了掸烟灰。

“不都是摸石头过河吗,要动也是央企先动,咱们地方上,谁也不敢第一个去趟雷。”

说是这么说,过下嘴瘾,彼此心里都清楚,银西地处大西北,这种涉及深度改革的试点,要么先从沿海开始,进行逐步推广,要么先从直属央企开始,反正轮不到银西喝头汤。

正聊着呢,李明华兜里的手机震了。

李明华摸出手机,随便扫一眼,微信上弹出的信息,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突发新闻……首例国企混改实践……军工国企503厂……打响混改第一……贺兰山石炭镇首发……燕京东信MD方启荣低调出席)李明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保温杯呕哪一下掉地上去了。他赶紧点开高佳发来的素材,一共四张照片和一段现场录音。照片里,上万人会场沸腾,排列整齐的方阵和武警官兵,以及两个人物照。再听录音内容……

李明华头皮发麻,这哪里是新闻,简直是地方上要翻天啊!“李主任?怎么了?"刘副部长帮忙捡起保温杯。李明华声音干干的,“刘副部长,赵主任……您二位看看这个。”他把手机让了出去,让这二位看看微信内容,他说:“这是我以前带过的一个实习生,现在在贺兰县新闻中心工作,她刚才从现场发来这些。”刘副部长和赵主任凑在一起看东西。

当两人看到屏幕上的文字、照片,再点开15秒的录音…绿化亭子里的气氛,立刻降到冰点。

“胡闹!”

赵主任倒吸一口凉气,“贺兰山搞这么大的动作?上万人集会,连燕京东信都下场了?这在搞什么?倒逼省里表态吗?”刘副部长是宣传部的,他不管倒逼不倒逼的事情,而是这么大的新闻,省委宣传部事先一点风声没有。

刘副部长大怒,“这么大的事情,贺兰山市居然一点风声都没透给省里,想干什么?搞突然袭击?自己关起门来,搞一套?!”怒完,刘副部长压着火,跟李明华说:“李主任,你跟你学生说说,让她开视频通话,镜头对准现场,我们一起核实一下。”对,不能光生气,核实现场才是最主要的事情。李明华立刻低头,在微信发消息:小高,方便视频吗?立刻接通,不要露脸,把镜头对准会场。

不到1秒,高佳的视频通话邀请发来。

视频通话迅速接通,然后,极其震撼的画面直接冲进屏幕。屏幕就那么大,三个省级领导不得不把头凑一块。视频画面呈现了最原生态的粗粝与狂热,满坑满谷的人群铺在整个乡下大集上,方阵整齐,红旗林立,主席台方向挂着巨大的红色横幅“光伏扶贫暨葡萄种植订单大会",边角维持秩序的是红马甲志愿者和武警官兵。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生猛狂热气浪,哪怕隔着屏幕,都震得三个省领导眼皮直跳。

镜头对准主席台方向……

503厂曹部长的演讲开始推向沸腾……

“今天,趁着光伏扶贫,葡萄种植订单签约的好大日子,我代表503厂,向大家正式宣布一一”

“503厂与晴天科技公司,除了签署混合所有制改革协议,我们还将共同成立混合所有制改革试点项目组。”

“我们将盘活厂里闲置的国有资产,以实际行动探索国企与民资融合的新路子。”

“我们要让死树发新芽,让老厂焕新生!”伴随着503曹部长的嘶吼,画面猛地一震。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掌声,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声"503厂,万岁”,现场半数人都站了起来,跟着喊“503厂万岁”,挥舞的手臂和群情像沸水,四处乱溅。

这些都是过去经历过火红年代的老人,红旗、像章、演说、游|行、集会这些元素聚集在一起,极其容易被煽动,头脑发热犹胜现在的年轻人。现在的这批年轻人半死不活,过去的那批年轻人可是真的敢豁出去捅破天。给点火星子,那就能烧得漫山遍野!

屏幕之外,刘副部长心里大喊一声雾草,他猛地抽离,眼神凌厉地喊了一声李主任。

“你马上给贺兰山市委宣传部老王打电话,向他核实情况,问问他,这个所谓的′首例混改第一枪′,他们市委到底知不知情?”这个电话,刘副部长不能打。

打电话的目的是探底,要传导压力,也要留给对方缓冲的余地。一旦他打了,就会被下面认为是上面在定性,变成了直接交锋。刘副部长问李明华要了高佳微信,用自己手机开视频通话,他和赵主任两个去找其他省级领导,一起观看贺兰山市石炭镇现场的突发新闻。李明华深吸一口气,走到绿化带深处,直接拨通贺兰山市委宣传部部长孙家姚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才被接通。

此时,贺兰山市银河湖,孙家姚把钓竿甩出去,安置好了,才去接听电话。“哎哟,李大主任,周末好啊,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领导有什么指示?孙家姚和李明华曾经一个报社的同事,聊起来的时候,上下界限没有那么分明,属于能开得上几句玩笑的人。

“在钓鱼吗?"李明华问。

“哈哈,还是你了解我。大周末的,你是有急事吗?还是说明天准备来贺兰山,跟我一起钓鱼?"孙家姚乐呵呵。

李明华单刀直入,开始阴阳,“老孙啊,你们贺兰山市的保密工作,做得是滴水不漏啊。这么大的典型',这么大的"经验',连省委都被你们蒙在鼓里。要不是我们媒体的同志碰巧撞上,省里恐怕得等你们发了内参才知道吧?”孙家姚一头雾水,抓在手里的鱼竿是百思不得其解,“我的李主任,你这话怎么理解呢?什么大典型?我怎么听不懂啊?”“孙部长,你不知道啊?"李明远呵呵笑一声,“贺兰山石炭镇,503厂联合地方民企搞混改!上万军民现场集会!燕京东信的方启荣出席,他们连打响全省军工国企混改第一枪的口号都喊出来了!”孙家姚傻了,手里的鱼竿掉在地上,都是搞新闻的,这不知道这些字加在一起的份量的。

“混…混改?上万人集会,还扯上燕京的东信?"孙家姚结结巴巴,声音发抖,“李主任,这……这绝对不可能,市委根本没有接到任何相关的报备啊,这这是谁在底下胡搞?!”

“这是现场突发新闻,素材我发你微信。"李明华提醒他,“照片和现场录音,现在就摆在省领导面前,等下我拉你进群,看现场视频通话。不管你知不知道,火,已经烧起来了。你赶紧去查,如果这是你们市里的意思,那你们就准备好向省委做检讨;如果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老孙,那这篓子,可就捅破大天了!李明华没开玩笑,万人集会、军工国企混改、未经审批的“混改试点第一枪”,每一个标签都是一颗雷,而且这个大会把雷点全部收集齐全了,是破坏ZZ规矩的操作。

贺兰山市委要是知情不报,这叫无组织无记录,擅自搞ZZ投机倒逼上级;要是毫不知情,那更是严重失察,基层严重失控。无论哪一种,贺兰山市委这回算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屁股都要被烤焦的那种。

电话挂断,看完李明华发来的素材,孙家姚魂飞天外。捡起鱼竿,孙家姚连滚带爬冲向座驾。

他一面启动车子,一面打电话给贺兰山口口,懂新闻的人,连汇报都与众不同,“汤书记,石炭镇今天搞了个上万人的大集会,打响了全省军工国企混改第一枪,燕京东字头的金融大公司,东信金融的方启荣也在现场!省委宣传部等领导,全在看现场直播,电话打到我这里来问情况。”电话那头,市委汤书记正在过周末,老头在家帮老婆打下手和面呢,听到这话,手一抖,水倒多了,面团直接泡水里了。沉默两秒后,声音直接炸了。

“啥?!谁给他们的胆子?!你立刻通知白市长和其他市委同志,我亲自贺兰县委打电话。”

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从省城到贺兰山市委,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向贺兰县砸去。

贺兰县委家属院,县委书记裴仲书正在院子里散步,准备再走两圈回家吃饭。

手机突然响了,一看是市委汤书记电话,裴仲书连忙接电话,“汤书记…”电话里,汤书记的声音完全不是平日的春风化雨,老严厉了,声音震得裴仲书耳膜生疼,“裴仲书,你们贺兰县在搞什么?底下石炭镇搞了个上万人的大集会,号称打响全省军工国企混改第一枪,连燕京东信金融的人都在现场。省里领导现在全程盯着现场直播,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你们贺兰县胆大包天,这种涉及国家ZZ经济风向的大事,未经省市批准,你们敢擅自搞混改?!”“混……混改?"裴仲书懵了,脑瓜子嗡嗡乱响,“汤书记,不对啊,石炭镇之前报备的,是光伏扶贫答疑会,你要说人数规模,可能是有,他们请了兴宁秦剧团唱戏,满世界做宣传,县里都快被他们拉空了,这个看戏的人数我信,但要说混改,怎么可能呢?”

裴仲书觉得自己就是那六月飞雪的窦娥,冤死了。而且,国企混改是个啥玩意,上面连文件精神都没发下来,他知道个鬼…全省军工国企混改第一枪,又从何说起呢?裴仲书脑子里对混改完全没概念,不仅他没概念,他相信石炭镇的领导班子同样没概念,所以问题来了,一个大家都没有概念的东西,被莫名其妙问责,正常吗?

以他对石炭镇老汪那些人的了解,就不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国企,石炭镇有什么军工国企?

503和5216吗?

“你问我,我问谁?"电话那端的老头是真的怒了,看来他平时还是太温和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现在立刻给我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在下面挑头瞎搞!”

“汤书记,您先别生气,石炭镇就俩军工国企,一个503,一个5216,是哪个说要混改?”

“503。”

情急之间,裴仲书也甚是刁钻,立马找到角度,“汤书记,我这就打电话到石炭镇去问,但是,我也得说句话,503是市国资委在管。503要混改,必须经过市国资委,您看看是不是也要跟市国资委了解一下情况。”电话那头,汤书记猛喘一口粗气。

裴仲书这老狐狸,急眼了甩锅倒是快,但话糙理不糙,503厂的人事和资产,甚至破产清算的那些债,全在市国资委手里捏着。这么大的混改动作,涉及到国企改性质的事情,要是没有市国资委在背后撑腰或者默许,借给503厂十个胆子,他们敢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立刻去现场,搞不清楚情况,你这个县委书记就别干了!“汤书记不容置喙,挂断电话。

初春的天气,裴仲书一身汗。

他顾不上了,一边往家里跑换衣服,一边打电话给司机,“老廖,备车,立刻备车。”

喊完备车,裴仲书拨出另外一个电话,“老张吗?把今天值班的特警大队全给我拉出来,跟我去石炭镇,快!要快!”五分钟后,红蓝警灯开道,刺耳的警笛鸣哇鸣哇叫了一路,直扑石炭镇。同一时间,石炭镇会场,曹部长的演讲已经步入尾声。由于连续的煽情演讲,他的嗓子严重嘶哑,“……这就是我们503厂的骨气,这就是我们老军工人对时代的最强回音。”“轰一一”

会场上万人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红旗挥舞,气氛昂扬,肾上腺激素飙升,仿佛回到早上八九点钟太阳的年纪。那时,他们还是祖国的花朵。

欢呼声中,主席台的领导们接着电话,匆匆往下跑。就在领导们接电话之时,贺兰山军分区谢参谋长的电话也响了,来电显示是他市里的一位亲戚,市委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谢参谋长接电话,听了两句,无语地把微信视频通话打开,镜头对准主席台。

主席台边缘人物方启荣,对气氛变化有鬣狗般的直觉,他敏锐察觉到,主席台就坐的石炭镇领导和县农业局领导像集体中了邪,大会还没到结束状态,一个两个跑下去接电话,连欧韶春都跑了。

不仅如此,他们接电话的状态都不对劲,两股战战,脸白大汗……方启荣下意识转头,看向马主任,他正在美滋滋喝水。越过马主任,方启荣视线落在其隔壁的冯小晴身上,那才是真正诡异的人。她太淡定了。

淡定得超越了她的年龄和资历。

她目视前方,不起一丝波澜,仿佛万人大会于她而言不过如此。会场下方的媒体席,高佳的手机直播屏幕出现一条短讯,来自省委宣传部李老师一一

【保持联系】

四个字,再无多余言语,连标点符号也无,但是高佳满足了,她要的,指日可待,坐等她的石炭格勒胜利。

主席台上,曹部长没找见主持会议的朱镇长,于是当仁不让代劳了,他向所有人宣布,“下面,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晴天科技总经理冯小晴,上台讲话。”

“华……”

掌声如潮,再次席卷整个广场,这次带头鼓掌的是整个3大方阵。在上万人的期待里,冯小晴缓缓起身。

迎着即将正午的阳光,冯小晴站到了话筒面前。远处,通往石炭镇的县乡公路上,凄厉的警笛正呼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