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神仙局

汪朱等人在舞台候场区围堵冯总，不止是农信社马主任注意到了，连方启荣，乃至于贺兰山燃气公司马洪波王科长都注意到了。马主任刚说完杨宗璞人影不见的事儿，马洪波就凑了上来，不管他们堵冯总啥事，他开口就掺和解围，“汪书记、朱镇长，现场群众是多了点，但大家情绪都很高，咱们不能扫兴是吧？再说了，场面不是控制住了嘛，抽个奖而已嘛，闹不出多大事。”

王科长愈发觉得冯总不一般,她说她家祖祖辈辈是农民，他不信！她不是说她姑是农建的指导员吗？

开国的原始股，大部分是农民吧。

大院子弟就是有能耐，到饬个万人会场也轻轻松松，这手腕，这气度，寻常人学不来。

王科长立刻附和自家领导，“对对对，抽奖节奏掌握挺好的，排着队呢，一点都没乱。”

方启荣横插了进来，“两位领导，咱们在商言商，今天这场面，不管是光伏推广，还是助农订单，效果可是实打实的。我这会下来，排队登记今年光伏安装的人都快好几百人了，这势头可不一般。”

经他一提，众人往侧边看去。

嚅，可不是嘛，大家在自发有序地排队。

队伍分作两列，一列是葡萄订单中奖农户，杨宗璞坐在打头的位置，老大高健康和老三刘建军似左右护法，将他夹在中间，他哪里都去不了，伏案核签订单。

另外一列是外乡镇农户，晴天科技光伏小组坐在打头的位置，冯长缨在旁边与这些农户闲聊，看上去好似在解答政策。不仅如此，台上在抽奖，台下还有源源不断的人，去光伏小组那边排队。这些人都以为他们镇政府领导揪着大会秩序的问题不放手，真是哪跟哪啊他们是那么不扛事的人吗？

朱镇长刚想张嘴解释两句，身旁一阵咳嗽声把他打断。是欧韶春。

不可否认，欧韶春接到省委分管能源的领导的电话时，的确是吓出了汗。但现在缓过劲，看到登记光伏安装的队伍，他想明白了。踏马503混不混改，关他兴宁光伏屁事？！按照目前的势头，今天一天的意向签约量，恐怕就把贺兰山全年的装机指标顶穿了。

他只要装机量！

装机量就是他的国企政绩！

他要看到满山遍野的光伏板！

欧韶春出击了，“咳咳…汪书记、朱镇长，我觉得方总说得有道理，有话咱们好好说。503厂怎么改革，那时他们厂内部的事情，咱们是镇上，做好老百姓的工作才是大头。你们看看这排队的群众，这可是咱们实打实的光伏下乡成果啊。越是这种关键时刻，越不能伤了老百姓的心，咱们镇里的经济指标不也得跟着受损吗？”

汪书记和朱镇长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跟他们站一起忧心忡忡的欧韶春，眨眼间就态度大变。

“欧总，你……

“汪书记，"周云飞指了指媒体席方向，高举手机的高佳，他低声说道，“县里记者在拍摄呢，现场还有上万人的眼睛，咱们不如到晴天美饮餐车那边，坐下来慢慢理一理头绪？”

“妙啊，小周这个建议好。”

没等汪朱二人表态，县农业局马局长立刻跟上，“葡萄种植意向书签得好好的，别影响到签约群众，走走走，去餐车后面说。”县农业局李副局长甚至上手了，他拉住汪书记的胳膊，半推着把他往晴天美饮餐车那边走。

周云飞和王科长则来推朱镇长的背，一左一右夹着他，他不得不走。汪朱二人惊恐对视，冯总那死丫头一句话没讲，话全让周围的人讲去了，两人的腿就像被海浪托着往前行，由不得他们俩。啥叫被孤立啊……

这就是了……

从候场区到晴天美饮餐车的一段路，汪朱二人走得无比憋屈，更令两人郁闷的是，沿途不断有农民热情地跟冯总打招呼。万人会场，外乡镇大多数人其实没看清冯总具体长什么样，但是她身上这件褪色的旧紫羽绒服太有辨识度。

“哎哟，是冯总吧？”

“冯总，冯总你好哇。”

“闺女，你长得可真俊呐，瞅着太喜人了。”打招呼的人太多了，冯总不得不慢下脚步，挥动着手，回应大家。一路上，类似的问候不绝于耳，冯总应付得游刃有余，满满的亲和力，拉近与乡民的距离，大家的欢呼声又更热烈了。这恐怖的群众基础，让汪朱二人看得眼皮子直跳。终于到了晴天美饮餐车附近，这里排队等着取餐的队伍就没少过。奶茶如果单买的确小贵，但是到这儿消费买打折卡，弄个奶茶爆米花烤串套餐，算下来就便宜了，也不是不能消费，何况味道挺不错，就当过节逛大集。排队的顾客终于认得冯总是晴天美饮老板，看她来也不说插队了。餐车的奶茶员工和烧烤员工超负荷工作，轮换了好几拨，连和面大姨都来顶班。

郭笑梅帮忙顶班，负责收银和打包，看到冯总，赶紧喊了一声，“小晴。”“笑梅姐，辛苦了，小料这些需要补吗？"冯总询问。“珍珠、西米、红豆、这些最多再撑1个小时，牛奶还剩2箱。我跟周厂长说了，他已经叫人去厂里拉货了。”

“好，今天我比较忙，你们多帮忙看着点，如果有需要，让周厂长下午布置一部分人开工，今天上工，算周日加班，有加班费。”郭笑梅一口应下。

继而，冯总交代，“你帮我跟她们说，加做十杯热的招牌奶茶，要快，弄好了送过来。”

“好嘞。”

就在郭笑梅探身交代奶茶员工的档口，特警防爆车到了。按原计划，县委和特警的车应该从加油站方向的主路口进来，但那边早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

车队无奈之下，只能绕个大圈，穿插机耕道，最后就到了会场后方晴天美饮餐车这块区域。

没有拉警报，特警下车后，跟本地派出所警员略微聊过后，拉起外围警戒线。

县委书记裴仲书也下车了，他一眼看到了汪朱等人，但他没有急于动作，而是环视了一圈会场。

视频里的场面终究是少了点东西，只有亲眼看见，才明白这是多大个事儿。汪朱二人看到裴仲书，眼神对上，立刻抢着上前，用极快的语速汇报情况，嘴里蹦出来的，净是一些让裴仲书半懂不懂的词儿，诸如EMC，光伏租赁啥的，倒是那个混改的重点大事，在他们嘴里被忽略掉了。裴仲书听得大皱眉头，不是认不认可的问题，而是他没听明白这俩货嘟嘟囔囔在说什么，所谓的石炭镇模式在他们嘴里绕来绕去，绕不明白。一个让上级领导听不明白的汇报，凭什么要求领导做出精准判断呢?强人所难嘛。

恰在此时，冯总提着十袋奶茶过来了，正准备分发给欧韶春方启荣等人。朱镇长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朝她招手，“小冯，你过来一下，这位是县委裴书记，你把光伏和葡萄的石炭镇模式，亲自跟裴书记汇报一下。”他一面说，一面冲冯总疯狂使眼色，咱且不说混改，EMC这些东西可是你提出来的，没人比你更能说明情况了，现在领导到了，你倒是使劲啊。汪书记也跟着说：“是啊，小冯，你来讲，你讲得比我们清楚。”冯总将奶茶全部塞给周云飞，让他去分发，自己则上前，到裴仲书面前汇报。

EMC这些东西，冯总讲东西善用比喻，总是能深入浅出讲得明明白白，刚才那些打问号的东西，裴仲书总算是听明白了。一明白，裴仲书不由得到抽一口凉气。

这里面利益链条盘根错节，达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步，每一方的利益面照顾到位，牵扯到兴宁光伏、政府、国企混改、央企资本、农业布局……处处是红利，也处处是雷点。

利益捆绑太深，别说镇委了，就是县委都要头皮发麻，老汪老朱这两人胆子真大，石炭镇模式这种事都敢不上报县里，想自己关门吃独食！就是这样，才被面前这丫头，在万人大会上摆一道。话又说回来，如果做成了，第一个赢家就是晴天科技和503厂，真是无奸不商。

这个事情，必须市委汤书记扛雷，等定好调子，他老裴拼了命也得把石炭镇模式立起来。

裴仲书心中有了计较，他对冯总说：“冯总啊，年轻人有干劲，敢想敢拼是好事，县委对真正做实事，将社会责任和担当的企业，向来是大力支持的。”说到这里，裴仲书表情变得柔和了，“你说说看，现在项目目前推进当中有什么困难？需要县委县政府帮你们协调解决什么问题？”没别的，裴仲书就是表态，冯总要政策要税务优惠都好讲。冯总微微一笑，自周云飞那边拿来一杯热奶茶，送到裴仲书手上，“感谢裴书记的关心，其实也没什么大困难，我们就是想扎扎实实把葡萄种植订单发下去，让高价值的经济作物塞满乡亲们的腰包，让光伏扶贫推广下去，只要能为贺兰山的乡村复兴出点力，我们企业受点累，也是应该的。”她侃侃而谈，谈理想，讲规划，看上去很高尚的样了……但裴仲书不敢小看她。

能把利益链条深度捆绑，把政策踩在实时风口，让市委不得不强行认领“政绩″的人，能是高尚道德之辈？

恐怕，她嘴上谈着主义，心里全是生意……待价而沽，不过如此。

裴仲书不再深聊，笑笑便过，转头与欧韶春方启荣等人聊起来，对现场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大

杨宗璞与1镇4村中奖农户核签梅洛订单，盖章盖得脑袋都大了，无奈被高健康刘建业夹住，逃脱不得。

好不容易签完最后一户，杨宗璞便迫不及待去找冯总，他刚才看到她跟着镇政府的人往晴天美饮那边去了。

他要找她，先前说好857户，每户1亩葡萄，她临时搞抽奖，变成总数1千亩葡萄地，他倒要问问她，葡萄种植前期的账面缺口在190万，接下去要怎么办别跟他讲即将有2、300万的款项进账，那些都是冷吃兔和三星米其林餐厅的款项，动不得，还有一个坑爹的手表，林林总总，拆东墙补西墙啊，资金运转过于紧张会崩的。

杨宗璞甩开俩护法，好不容易挤到冯总身边，正待讨伐她，晴天美饮路口这边又来车了。

车队停在警车后面，裴仲书转头一看车牌号，市委汤书记他们到了。裴仲书率领一众领导干部迎了过去。

车门一开，市委主任先下车，示意裴仲书进去，汤书记正坐在里边等他呢。“仲书同志，现场情况了解得怎么样了？”“汤书记，情况比较复杂……

裴仲书用最精炼的语言，将自己摸清的情况，迅速做了汇报。汤书记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透过车窗，看向站在干部当中的冯总。很年轻的姑娘，打扮得像个农民，但又绝对不是农民，那通身的气派，说她背后有人或者她家庭背景深厚都不为过。他和裴仲书想的差不多，不认为她心心里真装着农民，恐怕心里全是生意。裴仲书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思来想去，这个石炭镇模式，理论上可行，如果真推动下去，不说别的，农民增收是肯定的。”对于贺兰山市而言，农民增收才是最大的政治正确，顺便盘活503那堆破铜烂铁，给国企深化改革树典型，那就是一举两得。汤书记问：“你对她的背景了解吗？”

裴仲书说：“23岁，徽州人，燕京经贸大学毕业，刚到贺兰山不足1个月。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她家的确是农民。”汤书记再次看向窗外的冯总，她正与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聊着什么，阳光下，她青春正好。

不足一个月……

就能布下如此一张天罗地网，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这丫头……

妖孽。

汤书记继续问：“她问你要了什么政策。”“没有要。”

商人跟政府打交道，要钱、要地、要税收优惠都是基操。一个商人什么都不要，反而最可怕，因为不知道她的胃口有多大，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汤书记看了一眼窗外排队签约的农民，而后，闭目沉默，利益大网反复在他脑海里蹦极撕扯。

农民的增收、503的混改、光伏扶贫的政绩、央企的资本……贺兰山市敏感的神经，全被牵动着。

而那个穿着旧紫羽绒服的姑娘，就稳坐网中央。她什么都不要，就是在逼市里主动入局。

好一个阳谋！

不可否认，她造出的这个桃子太美味了。

市委能做的就是先把桃子抱在怀里，谁敢说桃子是偷的，市委就说是自己种的。

管她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他需要跟这丫头碰一碰才行。

汤书记倏地睁开眼，下了决断，“我们下车吧，现场办公。”两人下车，裴仲书与冯总众人介绍汤书记，握手过后，汤书记的目光落在冯总身上，他问出了和裴仲书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冯总，我刚才听仲书同志介绍了你们的计划。想法很好，魄力也很大。现在我问你，这个项目要落地，你们到底有什么困难？我们大家坦诚相见，把问题摆到桌上讲，我们能解决的，尽量解决。”汤书记不谈获益，而是直奔困难，这本身就是一种施压，也是阳谋的一种。既然冯小晴用阳谋逼市里主动入局，那么现在他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你冯小晴不是待价而沽吗？

好，他来开价，大家谈条件，给她解决困难，她把主导权和政绩交出来一部分。

只要她开口，气势就降了，市委可以把条件一步步往下压。总不能她真想着肉烂在石炭镇的锅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冯总身上。

冯总迎着汤书记审视的目光，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浅笑，回答得滴水不漏。

“感谢汤书记的关心，我们企业最大的优势，就是没什么困难，扎根贺兰山，服务老百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她又把皮球踢了回去，维持着自己的高身价。这一下，连裴仲书都感觉到了压力。

可恶的丫头，背后必有高人指点，贺兰山市放不下到手的桃子！政绩红利如此巨大，竟是要人弯腰折节……一片安静的气氛之中，有个人开口了。

方启荣含笑上前，瞬间打破了僵局，“汤书记，冯总太谦虚了。其实，我们作为冯总的合作伙伴东信金融，对石炭镇模式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启荣主动入局，将话题引到资本层面，将一个地方的层面，拔高到了另一个维度。

市县两级领导对此异常敏感，他们一直有意无意忽略方启荣，就是不想他掺和进来。

汤书记不动声色，“方总是燕京来的客人，但说无妨。”此时，由不得汤书记等人不作联想，冯小晴有恃无恐，恐怕就是背后有来自央企的资本进行撑腰。

是的，东信金融，就是央企。

所以，大家才警惕着，最排斥的是央企来吸地方资源，做他们自己的政绩。往这个方向一想，越来越像。

“以冯总为代表的地方企业，联手石炭镇，构想出石炭镇模式，不仅是商业模式的创新，更是对乡村经济的提振，是响应ZY新农村建设的大方向，是一次非常精彩的区域性实践。我们东信金融，经过初步评估，决定向晴天科技注资2千万元，作为启动资金，全力支持贺兰山光伏与农业一体化发展。”十‖

恶心！

太恶心人！

央企资本果然还是掺和进来了，这搅屎棍！如果这个项目的启动资金，第一笔，也是最大一笔资金，来自燕京的央企资本，那这个项目的性质就变了！

这也是为什么高佳往上捅新闻的时候，必须把东信金融方启荣带上，报上去，让省委等相关领导知道大会背后的玄机。冯小晴在贺兰山石炭镇搭台唱戏，最后结出的最大一颗果子，是央企资本种下的苗，除此外，变相在说，是央企资本扶持混改，那么，政绩还能算在贺兰山头上吗？

就算市里给了政策，最后的功劳也不是市里的，而是央企东信金融。市委县委诸人脸色微妙，连贺兰山燃气公司马洪波王科长也脸色微妙，气氛焦灼当中，唯一不紧张的是石炭镇诸人。汪书记朱镇长等人，只觉得冯小晴人脉深厚，不问市里要一分钱，真好哇。杨宗璞则是喜滋滋，还有这等好事，天降2千万，方总真是财神爷呢。农信社马主任两眼放光，小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哗哗响，他贷了50万给冯总，她作为回馈，这笔2千万的款子不得留在农信社的账户上吗？人情世故啊，有来有往嘛，他今年的揽储任务可算是彻底爆表了！裴仲书焦急地望向汤书记。

汤书记脸色沉了下去，虽然还笑着，但态度却斩钉截铁，“方总高瞻远瞩，对我们贺兰山的发展关心备至，这份好意，我们贺兰山市委心领了。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改革的种子，既然在贺兰山的土壤里种下，那么浇灌它的第一瓢水，也必须从我们贺兰山自己打的井里舀出来。”汤书记定调了，他否决了央企资本的喧宾夺主，市里亲自下场，将改革试点牢牢护在自己怀里，保卫政绩。

这场由冯总点燃，市国资委陈主任递上台阶，贺兰山市委保卫贺兰山改革成果的大戏，拉开帷幕。

要压制央企的资本，需要真金白银，贺兰山的资金必须占大头。“有银行的同志在吗？"汤书记问裴仲书。裴仲书直接把干部中的农信社马主任拎了出来，“在的，这位是石炭镇农信社的马主任。”

“冯总，"汤书记的声音非常温和，但每句话都有份量，“市委今天现场办公，是来解决问题的。你说说，晴天科技是不是要质押503的厂房？”冯总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从容不迫，她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感谢汤书记和各位领导，对晴天科技的关怀，但我们事业的发展，不需要质押503的厂房。”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人人不可思议。

在他们的认知里，冯总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捅破天搞出一场混改大戏，核心目的不就是为了将503厂纳入晴天科技名下，从而获得向银行申请贷款的抵押物吗？

这是最常规，最稳妥，也几乎是唯一的路径。否则，一个民营小公司，凭什么撬动农业？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难道不是为了最后临门一脚的变现？“我这边，很简单。”

她看向欧韶春，“晴天科技在石炭镇推广光伏，已签订的合同数量，晴天科技的光伏安装费用在2千万，今天大会预计新增安装费用在1千万以上。这一点，兴宁光伏的欧总可以作证。”

欧韶春立刻接话，“是的，汤书记，合同我都审过了，没有问题。”冯总再看向县农业局马局长，“葡萄种植订单这块，马局长跟我聊了政策。”

马局长心领神会，接着说道：“晴天科技1千亩葡萄种植订单，是县里今年最重要的农业产业化项目，我们可以协调至少500万，甚至是1千万的专项贷款额度。”

冯总说：“所以，汤书记，我们用未来可预期的光伏合同，和葡萄种植订单进行质押贷款就可以了，不需要质押503厂房。”言下之意，她要的是杠杆。

汤书记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一刻，他开始欣赏她。她做事极为妥帖，照顾到了503厂老职工的人心。假如她混改的最终目的，是要拿503厂作为质押，固然可以贷款，但人心就散了。

503厂是军转民单位，他们的身份认同依然是军工单位，厂房和土地承载的是大三线的骄傲与尊严，是几代人奉献青春的地方。一旦被质押，会极大动摇人心，后患无穷。这番交锋，汤书记初步认可了冯小晴这个人，他看向农信社马主任，“马主任，你听到了吧？有合同，有前景，有市委背书，你们农信社，能支持多少?马主任心思根本不在现场，他觉着自己50万的贷款是点燃改革的底火，甚至盘算着怎么让冯总把2千万存到农信社。这会听到汤书记问题，他下意识就按着信贷审批的规矩回答，不乏邀功意味。

“报告汤书记，我们之前对晴天科技进行了全面的评估，已经批复了50万的贷款信用额度，冯总下周一申请，我们加急处理，周三就可以放款。”话音未落，市金融办主任重重咳了一声，随即说道：“马主任，你这说的是常规信用贷款的流程。不过，今天这个情况，汤书记，我认为应该启动绿色通道。既然有3千万的预期收益，还有农业这方面的专项贷款额度，我看，没有3500万，这个项目转不起来嘛。”

马主任听得一愣一愣的，脑子完全没转过弯，他茫然地瞅着市金融办主任，又看了看汤书记。

那女人在说什么啊？

什久3于…….3500万啊……

“是50万吧？”

马主任想说冯总在他这块的信用额度就50万，多一分没有，她的还款能力存疑啊……

当然，她能从东信金融搞到2千万，那是她的本事，但她在他这里，万万不会超过50万的信用额度。

然而，现场一片死寂，汤书记还笑了。

“马主任啊，50万？”

汤书记是被气笑的，刚在东信金融面前放话了，结果这鼻嘎大的石炭镇农信社主任告诉大家，农信社只能贷50，这不是打贺兰山市委的脸吗？而且，还是当着东信金融的面打的脸！

汤书记越是生气越是稳，“这不是一笔普通的商业贷款，这是市委、县委共同推进的，关系到贺兰山未来发展大局的ZZ人物。今天现场，是一万多双老百姓的眼睛。光伏的收益，农业的订单，几千万的盘子摆在你面前，你跟我谈50万的信用额度？”

旁边，市委办主任致命补刀，“书记说得是，这是典型的金融思想僵化。晴天科技收益预期可见，不是没有还款的能力，我看，没有3500万的整体授信，这个改革的盘子根本转不起来。这件事，就要特事特办！”裴仲书也发力了，“农信社不敢贷，县里四大行任何一个都可以接手。不一定要农信社，哪个银行贷款，哪个就直接在石炭镇铺一个网点，这个事，县里会批。”

到这句话，可算得上是恶意满满了。

石炭镇规划当中，农信社位置最好，不论从镇里那个地方走，农信社就在正当中的位置。

裴仲书无疑是要拔掉农信社石炭镇分点，换一个银行网点过来，一句话的事情。

马主任吓尿了……

瞅着冯总望来那笑意殷殷的眼睛，他终于反应过来了！好家伙，什么狗屁万人大会，这踏马根本是一场为他量身定做的强制放贷审批会！

他老马就是被强行带到改革航母上，杀来祭天的祭品！“我……我…”，马主任结结巴巴表态，“农信社……敢为人先……为石炭镇模式保驾护航……”

说到最后，马主任猛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力量一般，他大声说道：“农信社给晴天科技贷款3500万！”“请市委放心，我们农信社坚决落实指示，下周一走特批流程，全力支持贺兰山改革大局！”

马主任心中在哭嚎，其他在场所有人都笑了，热烈的掌声欢快响起，空气里跳跃着快活的气息。

在一片皆大欢喜的氛围之中，冯总迎来了她的MVP时刻。杨宗璞差点跪地大喊，贷款还可以这样搞啊！一场万人大会，冯总一口气吸了5500万贷款，她果然没有忽悠他，她说过一一

“在这个局里，我们不能求着他放贷。”

“求来的钱，又烫手，又太少，顶不了什么事，还麻烦。”“我要做的，是让他自己看懂，看怕，然后哭着喊着求着，把钱塞给我。”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现在农信社马主任可不是哭着喊着求着，把钱塞到冯总手上了吗？果然还是年轻人生猛，他可得跟上冯总的步伐！贺兰山市县委与东信金融方启荣相聊甚欢，一个5500万投资的改革试点项目在手上诞生。

这个钱，普通人看上去很多，但对于一些操盘百亿或者千亿的人来讲，跟毛毛雨差不多。

甚至，5千多万不过是申城一个中产家庭的资产而已。5500万，撬动一个西北全省瞩目的改革试点项目，很便宜，很划算，血赚不亏！

汤书记大为舒心，他跟冯总讲：“针对503和晴天科技的混改，下午有必要开个会，你先去准备准备，然后我们会前碰一下头。”冯总立刻说：“503的礼堂很大，是个千人会场，我建议，我们到那儿去开会，而且还比较有意义。”

“可以。”

冯总这边在聊下午的混改会议，上午的万人大会，市委和县委都没喝到汤，下午的第二道汤总是要的。

马主任站在人群边缘，看着一堆人在聊天，嘴里瘪淡。这时，石炭镇汪书记和朱镇长幽灵般飘了过来，把他夹在中间。“马主任，效果挺好嘛。“汪书记夹着他左边说。“你看看，冯总这么多人支持，项目肯定稳了，稳如泰山啊，你那3500万贷款，放得值。"朱镇长夹在他右边讲。

“这泼天的好事，有你一份功劳啊。”

“3500万，一旦放下去，晴天科技的流水，光伏的电费结算，东信2千万……啧啧，全真的财气都聚到你农信社了，羡慕啊。”马主任，嘎巴一下，碎了。

周云飞距离马主任不远，看到他生无可恋的模样，心中没有半点同情。终于到神仙局最后一刻揭晓，他全程看得莫名荒谬和震撼。谁能想到这个神仙局的阵眼，最后一块拼图，居然踏马的是马主任！所有人的人山人海，所有人的工农兵学，王思成的知青悲歌，曹部长的大三线奉献，老虎团的贺兰雄鹰，从省到市再到县的权力震荡，还有作为背景板却重若千钧的方启荣……

团结了所有能够团结的力量……

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情绪调动，ZZ博弈，最终的目的，竟然只是为了撬动一家乡镇农信社的信贷杠杆！

很荒诞，可周云飞仔细一想，却又觉得无比合理，合理到让他浑身冰冷。冯小晴把一个常规贷款，变成了ZZ任务，用ZZ逻辑，从银行和央企资本手里，把钱搞了出来！

她不是在申请贷款，她是用一场盛大的阳谋，告诉金融系统，这笔钱你必须给，你不给我，就是与人民为敌，与改革为敌，与贺兰山市委为敌。她不赢，还有谁能赢？！

顶级操盘手，请君入瓮！

她什么时候成长为这个模样了呢，这个冯小晴，他好陌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