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断头饭

“同志们，今天下午在咱们503厂的礼堂，开这个现场会，核心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全面启动并落实503厂与晴天科技的混合所有制改革。”下午两点，市委汤书记激越改革的声音，通过厂区大喇叭，在503厂上空震汤。

农信社马主任躲在礼堂最后一排角落，疯狂向县联社林理事长发消息，捏着手机等回复。

他现在就一个诉求，跟系统内的上级领导汇报市委强压农信社贷款3500万这事，如果能得到系统内部的一丝宽慰，哪怕只是一句"辛苦了”，也能让他感觉自己并非孤军。

周日联系领导真费劲，两个多小时过去，没有半点回音。马主任心头碎碎念，手机突然剧烈震动，领导终于来电话了。但电话显示不是县联社理事长,而是市联社最高领导，张理事长。马主任心头一喜，感觉来了撑腰的娘家人，他立刻猫着腰，贴着墙根，溜出大礼堂。

到了礼堂门外，马主任腰杆挺直，立刻滑开接听键。“张理事长，您好……

“马雄心！"电话那头，张理事长没有半点寒暄，直攻命门，“你的ZZ觉悟和社会责任就这样？是不是在镇子待久了，都喂了贺兰山的野狗？”马主任猝不及防，被喷了满脸，人都傻了。张理事长持续输出，“市里的试点改革项目，市委……”声音突然顿住，不是因为张理事长骂到自己撅过去，而是汤书记激昂的演讲声，顺着手机麦克风砸到了他的耳膜上。“…地方金融机构要服务于大局……

汤书记隔空训话，同时碾平了马主任和张理事长。这句一过，张理事长的声音重新炸响，“听到了吗？听到书记怎么说的？！市委把绣球抛给我们农信社，是对我们的信任！你倒好，跟市委对着干，还敢拿信贷流程说事，怎么，你想让全市人民看到，是我们农信社在拖国企深化改革和农民增收的后腿？”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击中马主任的心脏，直到把他打得稀巴烂。“彭副市长刚刚跟我打电话，说我们做金融的同志不能金融思想僵化。”“高雄心，我问你，你是金融思想僵化吗？”“你特么是ZZ迟钝！”

“是渎职！”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刚才被彭副市长做了半个多小时的思想工作？”

张理事长说起这个就来气，跟下属说被自己的分管领导做思想工作，那是委婉的说法，实际上，他被骂了半个多小时。大周末，吃着火锅，唱着歌，然后被分管领导骂一顿，搁谁谁不生气，我就问你？！

“3500万，一分都不能少！明天周一必须落实，周二下款，要是再出半点岔子，你就给我去柜台，叫能做主任的，去做主任！”电话嘟地断了，屏幕三秒黑下，立马又亮了。这次是县联社林理事长打来的电话。

作为马主任的直接上级，林理事长没有怒骂，只有冷漠和无奈。“老马啊……”，林理事长叹了口气，“张理事长跟我聊了1个小时，你这边才聊几分钟，挺短的啊。你说你今天反应怎么那么慢？上面定调的事，你还能有理没理说一嘴。现在好了，我们农信社现在被市里说金融思想僵化，跟不上贺兰山改革的形势，这3500万的任务，你赶紧落实。市联和县联已经替你扛了大的，其余的，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劝你一句，做人不能太倔，以后注意点。”没有骂人的刀，才是致命的刀，因为连情绪都不愿给你。电话挂断，手机屏幕再次暗了下去。

马主任呆呆立着，一时间，竞然觉着自己真的错了。头顶的大喇叭里，汤书记的讲话来到了高\\潮，礼堂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尸□。

马主任心如死灰，“行……我不管了……就当是……劳资提前给自己买花圈的钱…

大

市委主持的503混改大会圆满结束，人潮像分流的渠水，一部分流向家属区，一部分流向厂区，剩下的最后一小部分流向503厂办公楼会议室。到这个会议室并不是继续开会，而是供大家吃点东西，放松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各位领导，辛苦了，"冯总走在人群侧前方小半个身位，推开会议室的门，“我们在会议室备了些茶点，大家润润嗓子，稍微歇一歇。”随着冯总推开会议室的门，跟在后面的领导们，眼睛不约而同地亮了一下，腿都下意识停了半秒。

里面布置得像五星级酒店的茶歇区，长条桌铺着雪白的桌布，各色蛋糕架叠满马卡龙、提拉米苏、羊角面包、欧包切片；青瓷盘里摆满各种类型的中式糕点，甚至还有炙烤好的金华火腿切片，更不要提水果塔，尽是一些应季的草莓樱桃车厘子等果子。

桌子尽头有两人，一人在煮咖啡，一人在泡茶，热气升腾，空气中浮动着茶点的香气。

这里的格调不在于花钱，而是赋予一种感觉。在贺兰山市的干部圈子里，这是只在省部级高端学术会议上才能见到的玩意儿，而且大部分人没见识过，没别的原因，级别未到。大部分人没有选择茶，而是选择咖啡，端着一杯咖啡，三五成群，低声聊天。

他们脸上难掩既新奇又略显局促的满足感，聊天的话题也会跟着拔高两寸。角落里，经历了系统内社会性死亡的马主任，正端着一个白瓷碟子，把金华火腿切片和荞麦面包片弄成三明治的模样，死命往嘴里塞。吃掉这个不够，各色茶点全部尝一遍。

马主任嘴边一圈的奶油蛋糕屑，吃得腮帮子发酸，眼珠子发红，瞪着走向市国资委陈主任的冯总。

虽然还没有放款，但是，马主任已经把这场茶歇视作是他3500贷款里的开支部分了。

3500万，就这么打了水漂，他这辈子算是交代在503厂了。他吃进嘴里的东西，撑死了算50块，他得吃多少才能把3500万的窟窿给吃回本？

他吃下去的不是茶歇，而是他用命换来的断头饭。吃！

必须狠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