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56章
恪妃的手劲很温柔,福临被摸了一会儿后才迷迷糊糊想着。但是又一惊醒,在他不在的这段日子,恪妃就是这么对这只狗的?福临一时半会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好心里憋着。心里明白恪妃是因为他才对这只狗好的,可理智上告诉他,恪妃始终都不知他是它,对他的好,是完全跟人身的他隔绝开的。现实中,恪妃见了他只会如老鼠见到猫,只剩畏惧胆怯。或许,要是恪妃知道那只狗是他,就不会救他了。福临这会儿不知钻了什么牛角尖,心心中难言苦闷,突然觉得跟恪妃计较这些事的自己很可笑。
恪妃什么都不知,只有他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兰箐箐摸了一会儿狗就将它递给静苗。
“娘娘,今日可要去请安?”
兰箐箐将被褥掀开,起身落地,“去,怎么不去。”只是这话话音刚落,便有坤宁宫奴才脸色急切过来,让后宫妃子都不必前去请安。
静苗觉得奇怪,“娘娘,可要奴才去打听?”“不必,皇后娘娘不愿我们理会的事,我们上赶着也没用。"兰箐箐明白,这是因为帝王晕倒了。
她想了想,补充道:“若是宫里发生什么大事,我们不在也能明哲保身。”“是,娘娘。”
福临若有所思,他上次变成狗身后,他曾经派人去寻民间大师处理他身上发生的事,却无一人能说得来由头,有一就有二,哪怕他再抗拒变成一只狗,他心里已经做好准备了。
有些事不是他不想就不会的。
而如今他真变成一只狗了,乾清宫那边自有他皇额娘帮忙镇守着,这次醒来后,他必然要派人大力搜寻民间大师了,他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变成一只狗。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有人对他下的蛊,但让一个人魂魄离开,这已经不是下蛊的程度了吧,得是仙人手段。
不管是为了大清江山,还是为了他的安全,除非必要,他绝不会将他身上发生的事跟任何人透露。
彼时,皇太后堪堪将情况稳定下来,今日一早,奴才们发现帝王迟迟不醒,怎么叫都好似被人夺了魂,情急之下叫来她和皇后。她叹了叹,今天的早朝是瞒不过去了,很快大臣们将会知道帝王这是第二次晕倒,若这次能很快醒来也就罢了,但要是一而再再而三醒不过来,这大清江山必然要发生新一轮动荡。
福临啊,怎么会这样。
皇太后神色憔悴许多了。
皇后扶着她,脸色也不甚好看,过于苍白,毫无血色,若是皇帝出事了,那边只能扶持幼子继位,如今后宫只有两个皇子,各有优势,都有亲娘。不管哪个皇子继位,有亲娘依偎的皇子不会对她这个嫡母多好的。即便皇上继位之时有嫡母生母两位长者,但是皇上只册封生母为皇太后,嫡母就道一声中宫太后,实则没有任何册封,她怕新帝继位后,也对她这个嫡母这样,只是尊为中宫太后,没有册封,便在宫里谈不上地位独一无二。她心想,皇上不能出事!
兰箐箐敏锐地感觉到窗外有人窥探。
她捧起一本话本,装作无意向窗外看去,什么都没看见,但是她百分百肯定有人窥探。
能在这时候过来窥探的,还是窥探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妃,只能是皇帝派过来的人了。
看来皇帝并非外表表现得那样易躁易怒,还是有几分心眼的,知道要派人守着他的'狗身',这也就是福临狗这次如此淡定的原因?想到这,兰箐箐低低笑了笑。
福临狗尾巴轻轻摇着,忍不住被恪妃笑容吸引住,又下意识撇开目光,他什么样的美人没看过,还得喜欢恪妃这种的?绝对不可能。
福临想到恪妃对待狗和对待他是完全两种不同态度,看起来都极尽温柔,但真心与假意,谁看不清楚。
他以往不在意,可偏偏到了他在意的时候,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唯有成为狗以后才能跟恪妃这般亲近,换做是人身,又是被恪妃小心翼翼伺候着,这让他怎么舒坦。
他心里有些茫然,从前他高兴恪妃对他恭敬,毕竟是个随处可唤来的小宠,若是对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对他来说只是徒增麻烦,况且一个汉女也想对他起心思?这是满人的天下!
可是现在,他这般在意恪妃,大抵是那次救命之恩作祟吧。他从前分明不喜恪妃的。
是啊,他该是不喜恪妃的,可他怎么这么介意恪妃对狗身和人身的他不同的一面。
“吉祥,过来。”
福临下意识朝恪妃跑过去。
兰箐箐拿着梳子给他梳毛发,边梳边夸道:“这毛发长势不错,看来很快就能变成一只漂亮小狗了。”
“汪。”嗯。
现实人身和狗身的对比实在太过惨烈,福临已经不去想恪妃会对人身的他怎么样,至少他现在能感受到恪妃对他的温柔。兰箐箐给他梳顺毛发后,心情不错道:“静苗,给本宫备好纸笔吧。”静苗笑道:“娘娘这是要动笔墨了?”
“自然,我进宫后已经好久不曾动过笔了。”兰箐箐将狗轻轻抛在地上,起身铺纸,福临狗被抛得有些晕头,晃了晃脑袋才跟上恪妃脚步,静苗对这只狗仍是看不顺眼,不过这只狗能逗娘娘开心,她也就对吉祥多出几分忍耐。
吉祥被她抱到桌面上。
福临看着恪妃捻起毛笔,只在纸上轻轻挥洒笔墨,不出一会儿,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山雀雀跃在枝条上。
兰箐箐撑起脸颊,“静苗,你觉得还缺了什么?”“娘娘的画,自然是最好的。”
“那便挂起来吧。”
福临有些呆滞,不可思议看向恪妃,他查来的消息显示恪妃不会作画,但这幅画却是他见过的大家之作中算得上是上佳的,可是恪妃为何特地瞒着他会作画这件事。
恪妃明知道他喜欢才女,董鄂氏便是他见过的满洲女儿中才学最高的一位,所以他宠爱董鄂氏,可恪妃也有这般才学,为何不让他知道,不然他早就宠爱她了。
兰箐箐注意到福临狗似是在震惊,一瞬间觉得无趣许多,若是帝王始终都是这副认不清事实的模样,她倒不介意让帝王认清楚,皇帝只需要明白,她会仁么都与他无关,他只需要记得她的恩就好。将皇帝要到身边只是为了防着女主借用皇帝达成目的。她轻轻摸着福临狗背部柔顺的毛发,轻声道:“吉祥怎么也一副看呆了的模样。”
静苗笑道:“吉祥从未见过主子的字画,主子又画得这样好看,它自然会看呆了。”
静苗将镇纸轻轻挪开,看墨迹干得差不多了,熟络问道:“主子是挂在书房吗?”
“你看着挂就行了。”"兰箐箐想了想补充一句,“别让万岁爷看见,徒生是非。”
“是。"静苗习以为常,将字画挂在一进门便不容易看见的地方。换做平时,福临必然心里大怒了,可是他看着主仆二人习以为常,看着恪妃点了点他脑袋,嘴上嘀咕着,“让万岁爷看到了得多麻烦。”他心心里想到,为什么会麻烦,他光是瞥见恪妃私下的一面便喜欢得不得了了,要是让他看到了恪妃才学也是格外的好,他只会更喜欢恪妃。恪妃为什么这么不喜他,这已经不单是畏惧的程度了。静苗左右看了看,没发现隔墙有耳才放心接话,“娘娘何必多想,万岁爷的恩宠始终是过眼云烟的,万岁爷那般重视女子血脉。”她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不大对,“该说是重视满人血脉,纳小姐进宫,让这宫里人都觉得小姐是祖上冒青烟了,可若非是万岁爷,小姐早就选一青年才俊欢欢喜喜当正头娘子了,何必在这宫里蹉跎岁月,至于现在封妃,奴才还是觉得万岁爷足够无情,这封妃之事,本就是老爷在小姐进宫前跟小姐说好的。”只是眨眼就便做福晋了,这妃位不过是物归原主。“静苗,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兰箐箐压低声音。静苗苦笑道:“奴才知道,只是奴才心里实在难受。”即便小姐封妃了,也仍是为小姐难受,当宫妃是什么好事?这后宫都是蒙古贵女,在小姐封妃之前,董鄂小福晋还光明正大住在后殿,皇上看不起汉女也不能这么折腾小姐。
福临已经呆住了,原来她是这么想的,纳她为妃,便是阻了她嫁给别的男人为妻,恪妃心里当真没有他这个丈夫。
福临看着恪妃眼中的防范和忌惮,心里一凉,彻底明白了恪妃就是惧他畏他惊他对他无情,甚至是毫不在意他。
可是,他现在已经将她封妃了,还想着以后要对她很好很好。为何恪妃就不能因此对他泛起一丝丝情意。福临心里如同泡了苦水,很苦很苦。
“吉祥怎么不动了?”
兰箐箐在狗眼前挥了两下,吉祥这才缓慢之极地“汪"了一声。兰箐箐这才放心,看着小狗恢复以往的精神。不管帝王是在她面前装的,还是真的恢复精神了。她必然要趁热打铁,让帝王明白,他所看不起的汉女,用来当吉祥物摆着的宫妃,他当初对原身的所作所为,都会反馈到他身上。以真心换真心,以不以为意换成千上百的假意。不过,这对帝王来说并不算代价吧,她好吃好喝地供着他,又没让他受皮外伤,这算什么玩弄。
“来,吉祥,陪本宫去院子里转溜几圈。"兰箐箐笑眯眯牵着狗绳,福临狗顺着身体本能跟了上去,半响后脑子才反应过来,但这时候已经跟在恪妃身后了即便再郁闷,心里作为帝王的自尊心让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女人心上人不是自己,他都跟上来了,那就好好陪恪妃玩吧,看恪妃模样,对他也算真心实意,他还不至于不配合让恪妃担心。
“吉祥真乖。"兰箐箐温柔地抚摸着他脑袋,福临狗“汪"了一声,陪恪妃走了十来圈,恪妃脸上起了些微薄汗,越发漂亮了,他以前还没见过恪妃这一面呢“汪汪。”
兰箐箐将他抱起来,顺手跟跑出来看狗狗的小福全打了声招呼。福全认认真真请安,“恪额娘万安,恪额娘,我能跟这只小狗玩吗?”兰箐箐看了眼福全身后跟着的董鄂小福晋,“董鄂小福晋,福全年纪还小,还是不要让他接触这些猫狗比较好。”董鄂小福晋松了口气,“是,娘娘。”
她本意也是不想让福全接触这只狗的,谁知道这种畜生会不会有什么毛病,好在恪妃并没有让她儿子碰到这只狗。她这时看向恪妃的眼神也不知是感激还是怨念才好。眼神激烈那叫一个复杂难言。
住了偏殿后,她才知这地儿看似大,但也不过堪堪伸手伸脚,而从前位份比她高的恪妃却能住在这里许久,对她霸占正殿的做法毫无怨言,但换做是她住着偏殿,她就对分明没有任何错的恪妃这般苛刻。是她心心思狭隘了。
什么汉女不汉女,在蒙古贵女眼中,她这个满洲旗妃子,估计也是堪比汉女的存在,她何来的傲气自持出身高贵看不起恪妃。恪妃成为高位后,都不见对她苛待。
她深吸一口气,“娘娘,以后奴才能带福全过来找您吗?”兰箐箐不大在意道:“你想来可以,但别带上福全,本宫经常接触猫狗,怕是会让福全不适。”
“是,娘娘。"董鄂小福晋点头,心里有数了。便拉着满脸依依不舍的二阿哥告退。
兰箐箐今早的活动量够了,便带着吉祥回去。“汪汪?“福临狗不解,不走了吗?
兰箐箐摸着他狗头,“去吃饭吧。”
将狗放下,兰箐箐便净手更衣,一眨眼的功夫变成外人眼中木讷的宫妃。福临这会儿已经没了心力计较恪妃对人身和狗身的他有多不同了。毕竟他已经明白,他只是因为在吉祥这只狗身上,才会感受到恪妃对他的喜爱,若是恪妃知道吉祥成了他,必然不会对他展露一丝发自真心实意的温柔。跟他从前愤恨的吉祥因为他才受了恪妃温柔相待截然不同,他已经无法自欺欺人了。
更无法欺瞒自己对恪妃无意,而恪妃对身为人身的他有哪怕一丝丝发自内心的爱意。
没有就是没有。
他却没法对恪妃发怒,恪妃救了他一命,他对恪妃,没法做得来这般恩将仇报之事,况且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
默许恪妃对他惧怕,默许她在满是蒙古贵女、满洲旗汉军旗旗人的地方生活,她是个汉人,还是在从前的他认定的在皇恩浩荡下才特许进宫的汉人,这让她如何心里浮现出哪怕一丝丝对他的爱意。惧怕才是常态,审时度势是她处世之道。
他从前怎么对恪妃这样狠心。
即便福临知道从前之事是他因局势变动存心安排的,一个汉女怎样处置都无碍,但是还是在这一刻,看到恪妃只将温柔对准静苗和吉祥一人一狗,而对这之外的人毫不在意。
他没法不怪罪从前的他。
乾清宫,“太后娘娘,万岁爷身子还是似从前一般,奴才查不出任何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