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重逢（二）

人手？培育舱里装的是人？

殷甯彻底愣住了。

下一刻，那只手的手指轻轻动了下，紧接着一整张人脸贴上了玻璃！“咔嚓一一”

培育舱玻璃上裂开蛛网般的裂痕。仅仅一秒后，玻璃碎片四溅、荧光液体涌到地上。

培育舱里的人形生物尖叫着拔掉胸口腹部连接的导管，凶猛地朝殷甯扑过来！

顷刻之间，他的脸上生长出细密鳞片，瞳孔也变成了线状；，他张开长着獠牙的嘴就要狠狠咬下来。

獠牙停在了距离殷甯半米的地方，蛛丝成环状套在了他的脖子上迅速收紧。殷甯微微收拢的手指，蛛丝有所感应绞了起来，不明生物重重摔在她身旁地面上，赤|裸又潮I湿的身体在地上留下一滩水剂。现在培养舱内液体在缓缓朝周边扩散成荧光湖泊，死亡生物嘴里呕出的鲜血被冲淡和掩盖。这是一个最低等级的哨兵。

殷甯立刻得出了结论。

教团在抓捕低阶向哨、关起来和异种战斗并进行研究？还是说，教团已经掌握了人为制造低等级向哨的技术？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极其爆炸性的消息。

“咔嚓，咔嚓，咔嚓。”

周围的培育舱一个接一个裂开，殷甯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就算是低等级的向哨和异种,这么多数目累加起来也是极为恐怖的一股力量。她果断地跑出隔间,沿着走廊朝电梯井的方向狂奔。走廊里积水一片，绿莹莹得透着恐怖的美感。显然培育舱破裂并非个别现象，而是地下所有培育舱都在进行的共同过程。现在碎裂声不绝于耳，仿佛一个巨型孵化场似的到处都是破壳的清脆声。殷甯踩着走廊那层水，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跑。意外不可能同时这样大规模发生，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教团启动了某种程序将休眠的异种们唤醒。

他们要借用这些研究产物的力量让前来围剿的外勤部全军覆没。“眶！"一头魔狼猛地扑在防护栏上,然后是第二头。异种们疯狂撕咬和击打,用不了多久就会突破阻碍蜂拥而至。身后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紧锣密鼓的脚步和水花声，显然已经有防护栏不堪重负彻底报废了。

殷甯一边迅速在身后结下简易的蛛网一边加速跑路。但是异种数目太多，蛛网撑不了多久就破裂了。

后面开始出现利爪破空的声响，好在电梯井已经近在咫尺。殷甯猛地跃起避开下方一条【红环鬼蛭】的袭击，于此同时发射蛛丝挂在电梯井高处，整个人荡秋千一样精准穿过电梯门上的洞口朝高处升去！异种们刹不住车，接二连三撞在电梯外侧大门上，又头晕眼花地爬起来继续沿着电梯井追击。

但是殷甯速度太快，已经甩掉了他们，这些异种们顺着电梯井爬到高处时已经找不到人影了，只得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跑。大

洛维感到脚下的地面狠狠震动了一下，心生不妙预感。虽然他没审问出这个废弃工厂深处究竞在研究什么，但总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或许他应该尽早离开了。毕竟大规模的混战对自己这个向导极其不利。洛维并不是个莽撞的人。他敢于孤身潜入是因为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很少有人知道他在擅长精神疏导的同时也精通精神攻击。再加上精神体的剧毒，他这会儿已经解决了不少敌人。

闪蝶翅膀的幽幽蓝光里，洛维踩着满地黑紫色的尸体走出房间，沿着走廊朝出口方向走。

外面正传来奇怪的嘈杂声。

洛维之前是一路上行探索的，因此现在位于三楼，当他抵达整个建筑中央的挑空地带，沿着环形走道朝一楼大厅看过去时，看到了泛着荧光的绿色水面。而那水中是密密麻麻正在扑腾的异种。

水面正在迅速上涨，异种们疯狂地骚动和跃起，想要扑到高处楼层的猎物。一只长着满口锋利牙齿的怪鱼朝洛维飞过来，正当他要躲避时，异变陡生一团白色致密的丝线以快到近乎看不清的速度打在怪鱼身上，一瞬间将它抽飞后又迅速向上回缩。

洛维抬头顺着丝线看去时，看到了他毕生难忘的画面。工厂顶部的钢铁支架上，少女正把反光的蛛丝收回手中，银亮的发丝在穹顶漏下的月光里像雪一样。包裹在黑色作战服里的身体透着股肃杀的气质，像是柄抹开鞘后锋芒毕露的利刃。

穹顶上有飞行类异种在徘徊着伺机而动，但少女不见丝毫慌乱，只是以提到极致的速度在那些支架之间灵活躲避；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几乎不可思议，快得像是影子，即便被围攻依然能分神关注低处那些异种，腾出手用蛛丝帮他击退敌人。

洛维看到了寒亮反光的匕首，此刻上空穹顶正迸发一团变换着的刺目光华，没过多久飞行类异种一只接着一只重重坠落下去、被水里的同类眨眼分食。洛维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儿，而少女显然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转过脸投来一瞥。

距离太远，洛维并没有看清她的眼睛；但对视的那短短一瞬，他为哨兵的强大所俘获，心里起了一丝敬慕。

只一瞬，少女又转过脸去。一只硕大的银色蜘蛛在钢架上凭空倒悬着出现。蜘蛛有着八条纤长但锋利的节支和闪着金属光泽的膨大腹部，和洛维先前在潜意识甬道里看到的如出一辙。

它开始织网，蛛丝纵横交错，一张硕大的蛛网正在半空中成型。少女身姿挺拔，朝着低处水池里翻涌的异种们俯视过去，一幅脾睨又倨傲的模样。

然后十指用力收束一一

下一刻，整张巨网失去控制、直直朝着下方坠落而去。蛛网笼罩住了整个一楼大厅，牢牢粘在了支撑柱上。异种们在挣扎中被困在了网眼里，它们疯狂翻滚和扭动，彼此撕咬和抓挠着。很快水面便被腥红彻底染上。

水位仍在迅速上升，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淹没整个废旧工厂，洛维沿着楼梯迅速向更高层跑去。

现在情况一片混乱，谁也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会不会有漏网的教团成员，异种们又在到处乱窜以很快的速度分布到整层楼，他不敢独身一人在迷宫似的工厂大楼找路逃跑。

尽管之前在哨所接受训练时，自己的近身格斗和射击成绩都是向导里的佼佼者，但洛维对自己的水平还是很有自知之明。一旦落入包围圈中自己将立刻处于劣势。

现下，跑到少女附近无疑是最明智的决定。毕竞她足够强大，先前又和他有过一面之缘，在这样的情况下倘若自己受到性命威胁，对方想必不会袖手旁观大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工厂里正在泄漏未知溶液，同时检测到一层未知蓄水库崩溃，预计半小时内淹没整个工厂。所有人尽快寻找出口方位，按照计戈路线撤退！”

路文远完成这则播报后愈发焦急。

这下可好！人还没找着，反倒是工厂要先被大水淹了。“尽快把抓获的教团成员押出去交给支援组，撤退途中留意有无落单和受伤的同伴。"他补充道，“一经发现立刻报告，并联络支援组进行交接，尽可能减少人员伤亡。”

此次行动他们截至目前可谓是大获全胜，不仅拔除了这个大型的据点，还获得大量成员名单，以后应该能扫出一大批相关涉事人员。当然，这一切的前提都得建立在那位S级向导还活着的情况下，如果那家伙不幸一命鸣呼了，这次围剿行动将成为他们这儿永远的污点。但愿他有眼力见儿一点，见势不对跑得比兔子还快吧。路文远心想。他在撤退时已经尽力把沿途所有窗都开着了，好歹也能减缓积水速度。这样即便那个麻烦向导没跑出来，也能帮他拖延点时间。路文远准备先去外面集合，突袭组清点人数、救治伤员、关押被捕嫌疑人；然后他和一部分支援组的再次返回工厂内搜索被遗落者。当他回到铁丝网外时那里已经到处都是在给哨兵做精神疏导的向导了。路文远扫视几眼，无比希望能在其中看到那个金发向导。然而事情并不遂人愿。路文远找了一圈没见人影，心里咯噔一下，没过多久就又和支援组一起重新回到工厂内。

此刻三层的水位已经没到了人膝盖位置，再往下整个室内都已被完全淹没。支援组的哨兵们下到二层，在水里游动着进行搜索。浑浊的水让他们看不清任何东西，也同样阻碍了他们的听力。他们只能隐约听到某处正在发生激烈战“两组人员同时炸开墙壁！迅速制造排水口！"路文远决断道，“同时尽快查明漏水源头。”

他们这般做了，然而工厂内地形太过复杂，最外围的排水口并不能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更何况漏水速度太快，水位仍在上涨。“找到了，找到了，找到蓄水库的具体位置了！我去把它关掉！"一名哨兵回答道。

此刻的路文远心急如焚，只能祈祷某个向导不要太脆弱。大

穹顶的钢架之上，殷甯仍在不停战斗着。

血会让异种兴奋，但眼下她又必须以刀刀见血的方式成批成批解决它们，否则一旦场面失控，在场所有外勤部的都得完蛋。现在水位已经淹到了第三层，异种数量却仍没有减少的迹象；它们接二连三跃出又相继砸下去，整个水面都像沸腾的油锅一样不停飞溅着水花。就在这时，水面疯狂涌动，又两只【镰嘴隼】利箭一样射出，带着满翅膀水珠以恐怖速度朝她啄过来！

这种异种以它们镰刀一样的喙而得名，一旦被啄中后果不堪设想。它们的冲刺速度太快，她想要另找落脚点已来不及。电光火石之间，殷甯直接从穹顶上跃下。

俩只【镰嘴隼】在空中来不及调整姿势，先后与她擦身而过。用力过猛又失去目标使得它们刹不住车，“梆梆”俩下撞在了钢架上眼冒金星。与此同时，她已经重新凝出一根蛛丝固定在高处；不到一秒后充满弹性的蛛丝就已被拉到最长。

最低点停滞的那一瞬殷甯用力割掉一条怪鱼的脑袋；然后顺势借力，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姿势完成了旋身。

下一秒，巨大的弹力将她再度拉起。殷甯借助弹力飞速跃起，一个利落的空翻，再次稳稳落在了钢架上。

然后，她毫不停顿地朝摇摇晃晃的异种发动攻击。俩只异种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刺中芯核捅了个对穿。水位仍在以恐怖的速度上升，过不了太久就会直逼顶层。殷甯再次清理完一波异种低下头时，恰好看到金发向导在沿着楼梯朝高处跑过来。

洛维浑身都湿透了，衣服紧贴着隐隐约约勾勒出身体线条；他的头发沾水后呈现出一种深金，现在一溜一溜垂在额前滴着水。水痕从他的脖颈里一路淌到衣领里，他可怜兮兮打着寒战。

先前殷甯就注意到他了，只一会儿的功夫向导竞然就果断"投奔”她，显然是意识到了形势的严重性。

殷甯朝他发出一根蛛丝，考虑到向导身体素质太弱，干脆直接在他腰上缠了两圈粘牢。于是洛维像是一捆柴火一样被他扎牢了捞上来。向导摇摇晃晃在支架横梁上站稳了，一动也不敢动。殷甯很疑惑："你翅膀呢？”

向导精神体不是蝴蝶吗？水位升高时怎么不见他开启精神体融合状态飞上来，而是一路被淋得湿漉漉惨兮兮？

洛维被她的关注点惊呆了，明显一愣：“因为……呃……我翅膀被水沾湿了飞不动了。”

“那要不然，我还是把你捆在钢架上吧。“殷甯挺担心向导一个没站稳一头栽下去的。

“不用不用真不用。“洛维连连拒绝，表示自己平衡能力很好的。他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在了少女脸上。即便是经此一番苦战后，她依旧未见有任何情绪外露，天生苍白的皮肤像是无坚不摧的冷石，血色寡淡的唇上紧绷着平直的线条。

她比自己见过的所有哨兵都要强大，都要冷静和稳定；仿佛天生为了战斗而生。

洛维心心里对她的好奇更深了。

但现在显然不是深究的时机。水位仍在上涨，现在那些低处的异种距离他们仅有几米了，用力跳一跳就能够到他们。“地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异种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洛维问。“教团在地下实验室里培育异种。现在休眠的异种都被唤醒了，倾巢而出。"殷甯简略解释，“培养溶液泄露了。但从这个排水量来看应该还有蓄水池泄露。”

“太丧心病况了……“洛维试图解开缠在自己腰上的蛛丝，但这个动作被拦住了。

“走。“殷甯拽着向导，朝另一根支架走去。“去哪？"洛维不解。

“更高的地方。“殷甯说，“这个高度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必须和水面拉开距离，然后等你那些同伴们来救你。”

“我们…没有撤退方案吗？"洛维问。

“打破屋顶钻出去。"殷甯指指高处的穹顶，“但问题是一旦那些支架塌陷坠落，先砸到的可能是我们。因此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能选择这个方案。”“水下呢？”

“这里路线错综复杂像迷宫，在尚未被水淹没时我们都难以在短时间出逃，更别说是进水后。"殷甯说。

若是他们中间有个水生精神体到还会好些，但事实是俩人显然都不行。正说话间，他们已经抵达更高的钢架横杆上。“手，你的手。“洛维看过去，那只手上正流出鲜血。刚刚她为了承受住俩个人的重量，手掌握得太用力，被钢架划破了，“你为什么不开启精神体融合的状态？″

和精神体融合后，向哨的能力都会拔高一整个层次，向导操控精神力能力变强，而哨兵的各项身体素质都会实现飞跃。但殷甯不敢尝试。

现在即便是稍剧烈的战斗都可能让她陷入失控状态，更别提是和精神体融合这样高强度使用能力的行为了。她全靠人工向导素勉强控制自己，现在药物库存还告罄，这意味着她短时间绝不能失控。向导似乎看出了她内心的担忧，宽慰道：“你放开发挥，有我在这儿，不会放任你暴走的。”

殷甯听着他的保证，一言不发。

眼下并非是绝境，而眼前这个向导也没有熟到可以让自己对他敞开精神图景的程度。

有些厉害的向导在进入哨兵精神图景后，能够看到对方的过往和记忆。而殷甯并不希望自己的记忆被人窥探。

在她出逃后，白塔以“在抵抗异种入侵时牺牲"为名宣告了这位未曾出现在公众视野的战争兵器的死亡。白塔塑造的希望象征只能战死，而不能叛逃。现在的她，是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幽灵。

殷甯没有应声，只是又朝上垮了一步。

水面已经摸到最低处的支架了，异种们像是在泳池里摸到了梯子，一瞬间蜂拥而上。

“就待在这里，别乱动。"给向导留下这句善意提醒后，殷甯蹬住支架借力，飞快地迎着异种落去。

洛维微愣地看着哨兵的背影在眼前缩小。

金属支架错综复杂构成了天然的障碍，异种扑上来时被自动分隔开，而哨兵就这样影子一般游走在间隙之中，每一次掠过都带起一蓬异种鲜血。她仿佛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一般，每一个落点都像精密计算过，没有任何动作多余。完全是一台高效的杀人机器。

先前水面距离她太远，半空中没有落脚点限制了她的发挥，而此刻的地形无疑成了她的主场。洛维甚至难以凭肉眼看清楚她是如何完成每一下致命攻击的高效的屠戮之下，异种开始变得稀疏，原本被彻底遮挡的水面现在已经大片大片露出。

在洛维发愣之际，浑身异种血腥气的哨兵再度出现在他眼前。那浓重的血味以及不加收敛的杀气威压让他也有些心生敬畏。他调动精神力勉强抵抗着那冰冷刺骨气息的入侵。

“看来我们等不到你的同伴来支援了。"殷甯平静地陈述。“所以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在被淹死前破开屋顶吗？"洛维调整着气息问道。

刚刚那段时间他也没闲着，一直在关注着少女附近的情况；一旦发现落网之鱼或是企图偷袭的异种，立刻补上一记精神力攻击将其解决。殷甯点点头：“不要靠近中心地带，尽量贴着墙边。如果你翅膀晾干了可以飞行躲避。

还没等洛维回答，她就已经将蛛丝发射向四面八方的支架，最后绳结汇合拧成一股握在手中。

用力拉扯之间，整个穹顶都不堪重负发出"吱呀呀"的声响。金属支架一点点弯折、变形，然后某一刻发出了"咔"一声轻响。“小心！"躲在墙边的洛维提醒道。

从他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俩头魔狼从后方朝哨兵发动突袭。这俩头魔狼极其狡猾，并未直接从水中发动进攻；而是先爬上支架抵达制高点，然后再朝目标进行扑杀。

殷甯头也不回，矮身准确地躲过偷袭；蛰伏在屋顶上的银色蜘蛛精准无比投下两团蛛丝将它们困住。异种短短片刻的停顿里殷甯已经直起身子顺势将匕官推入敌方腹部，小臂一用力就拉开一道长长的致命伤。两头魔狼的芯核被搅碎，顷刻间已然毙命。

“谢谢。"她转过身对向导说道。

这句感谢从一个刚刚完成恐怖杀戮的人形兵器口中说出，让洛维心心跳漏了一拍。在他一晃神的功夫里，人影已从原地消失，再次迎着异种而去。穹顶正在不断弯曲和塌陷，像是融化的雪尖一样一点点软化和萎缩下去。殷甯不知道自己已经战斗了多久，只是机械般地进行攻击和防守。某一刻，她察觉到身后一道更为凌厉的攻击。

她凝出蛛丝限制对方速度的同时反手格挡，借力转身，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偷袭她的并非是想象中残忍狡猾的异种，而是一个全身赤|裸的人。年轻男人凌乱潮湿的黑发下有一双碧绿的眼睛，此时眼露凶光仿佛是失去神智的猛兽；他全身结实优美的肌肉贲张，皮肤表面爆出凹凸血管的纹路。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战斗本能先于头脑做出反应，殷甯回过神来时已经割断了他的脖子。血线在脖颈上凭空浮现，像是割开一块大理石。血色弥散、血液在压力作用下喷薄而出冲上高空。

殷甯惊疑不定地朝四周看去，一步之遥的水面已经被彻底染成了腥红。水里不知何时只剩下零星几只异种了，到处都漂浮着断肢残臂和内脏。她这才惊觉自己已经战斗了太久。满眼刺目的红色扎着她的眼，刺激着她的感官。水面咕嘟咕嘟开始冒泡，一颗接一颗人头冒出水面。他们抬起脑袋，直勾勾地和她对视。

是幻觉吗？

绝对不是。

殷甯在瞬间认出了他们。

他们曾一起度过无数个训练的午后，也一起抵达过遥远的深渊边境，那些脸庞她不可能认错。

但是这怎么可能？

血色没过视野，回忆里的画面涌了上来。

异种攒动的广场上，怪叫把一切戛然而止的惨叫都淹没，白塔的救援飞行器尚未来得及赶到。他们在包围里突袭，像是在暴风雨的海面上航行。“别管我！往前去！飞行器会降落在那栋大楼的天台！"女孩朝他们大喊。身为向导的她在长时间战斗里早已透支了体力；此时她被地上毁坏的横梁绊倒，崴了脚重重摔倒。然后异种淹没了她。

“进电梯。“殷甯死死按着开门键，看着那个平时温和细致照顾着全队的哨兵命令道，“快进电梯。”

“异种太多，追得太近，如果没有人阻挡拖延的话我们都得死。"哨兵无奈地笑了下，“这次不能和你们一起走啦。”说着，他转身朝后面黑压压的异种扑去。

比异种更加异种。

殷甯松开了手。

电梯门缓缓关拢，地面猝然爆发的震动让整个电梯厢上行时都像是被往上托了一截。

大楼天台上，异种从四面八方爬上来，飞行器悬浮在半空无处落地。“往我这里突袭。“殷甯高喊着朝另一面挥手。不久前她还和数个同伴分别守着天台四角，但是此刻最后一位哨兵队友也被异种隔开了。包围还未彻底形成，这个节点上只要俩人里应外合一起突围，仍有获救的希望。

这是她仅剩的最后一位同伴了，她愿意冒着巨大的危险去把他救回来。她可以用蛛丝黏住他，然后悬挂在飞行器上逃离这个恐怖的屠宰场。哨兵没有回答她，他向来是冷淡拧巴极有主见的个性。于是殷甯挥舞着刀尖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折返回去。

她用蛛丝黏住了哨兵，猛地将他从异种堆里拖到身前，她几乎能一把拽住他的手拖走了。

然后她透过异种涌动的间隙，看到一张狰狞不成人样的脸庞，碧绿的眼睛里彻底被狂暴充斥。

哨兵早就开启精神体融合形态了，他已经过载了一-他们失去向导很久，这种事情发生很正常。可是即便这样也无法修复全身上下那些洞穿的伤势。“我守住了那个角……“哨兵含糊不清地说着，推开了她的手。殷甯确信自己不太对劲，因为回忆和现实的画面正在交叠，她分不清楚它们了。

血水里的脑袋在仰头看她，好像只要她一下命令他们就仍然会去执行似的。可是他们早就已经死了啊？

太阳穴那里的血管突突突直跳，一时间头疼欲裂。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掌猛地发力，头顶的支架在蛛丝牵拉里爆发出一连串响亮的断裂声。穹顶正在崩塌，金属长杆断裂成一块一块失去支撑力；最中心最高处的玻璃顶在各个方向的拉力里顷刻被撕裂成无数碎屑，像是雨滴一样狂洒下来。然后，像是传染似的，震动瞬间波及了周围，坍塌范围迅速扩散至整个穹页。

脚底猝然下沉，殷甯混在金属的骨架和玻璃的尸块里朝水面坠落下去。她尝试凝聚出蛛丝，可是上方已无附着点。她最后的念头是，自己在这该死的关头失控了。殷甯并不后悔。相似的下坠让她不由自主联想到自己从白塔一跃而下的那个夜晚。

但是这一次，她并未落到底。

眼前炫目的蓝色一闪，有什么东西接住了她。“你蛛丝呢？别把自己摔下去……“洛维一边说着一边暂时稳定住她的情况。早在塌方发生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和精神体融合。此刻，蓝色的蝶翼刺穿后背的衣物，从他的脊椎上生长出来。

洛维散发了自己的向导素。现在这个时机显然并不适合做精神疏导，他只能暂时避免哨兵的失控进一步恶化。

殷甯迷迷糊糊的，方才受到强烈刺激的感官现在似乎开启了防御机制，全部闭塞起来；她感觉世界一片混沌，但剧痛的脑袋和一团浆糊的记忆似乎得到了些许缓解。

她觉得自己所处的位置似乎有点颠簸，于是伸了伸手臂试图抱住什么。被抱住脖子的洛维…

这个姿势是不是有点太过暖昧了？

算了，看在哨兵已经濒临失控的份上他就不计较了。他抓紧时间继续稳定她的情况，终于在失控边缘把她拉了回来。头顶的坍塌还在继续。洛维张开蝶翼，轻而易举避开那些坠落物。他绕着大厅边界缓慢上行飞了一圈，穹顶中心已经能毫无阻碍看到夜空。于是洛维终于抓住机会，短短几秒内快速扑打翅膀完成加速，笔直地朝着洞口飞去。

他短暂收拢翅膀，高速旋转着依靠惯性上升，顺利无阻通过出口。再然后，他重新展翅朝夜色飞去。

当他飞跃高压电网时，翅膀投下的阴翳笼罩过外勤部的车辆。所有人不约而同抬起头看着这璀璨夺目的生物。

大家都已经看到他了，应该不会乱担心了。洛维心想。铁丝网外面也没看见发狂的哨兵，再剩下的他也帮不上忙。既然如此，他应该先处理眼前的事情。

少女正把头埋在他肩窝上。洛维偏过头，几缕散落的银发被风吹动挠着他的脸。

“你家在哪儿？"刚刚共患难一场，他决定好人做到底把她送回家。受伤的向哨绝不能脱离同伴任其在普通人那里暴露身份。长期以来的隔阂让进化者和普通人早已在某种程度上呈现对立。当然，如果是这样一个破坏力恐怖还失控的话，把她送回家是为整个流浪区的安全考虑。

殷甯脑袋昏昏沉沉，但她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似乎是某种混着木质气息的绿茶清香，即使是被夜风稀释，但被她的嗅觉放大百倍后依然浓郁无比。

向导素。

有人在给她向导素。

她从没闻过这么好闻的向导素，这东西可比那些人工制剂管用多了。她把头埋得更深了些，想要闻得更真切。

于是在洛维视角里，少女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脖子，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让他浑身战栗。

“哎……你……洛维小声抗议，“你别把异种血蹭我脖子上………”殷甯才顾不了那么多呢。准确来说她脑子里仍然嘈杂压根没听清，只想往香气的源头拱。可怜的向导就这样被她玩弄得头发乱七八糟。等她又清醒了一俩分，在向导的一再询问下，殷甯终于说出了住处的具体位置。

电力正在恢复，下方房屋里的昏暗灯光一片接一片亮起。蓝色的闪蝶张开闪闪发光的双翼，在夜色下借着气流滑行；从地面看去时，悄无声息像是一片路过的乌云。

对于这些401号流浪区的居民来说，今晚除了老旧的供电系统罢工之外，一切如常。

大

泄露的蓄水库被关掉，5个炸出的洞口一齐排水，立刻起到了不俗的效果。水位肉眼可见在下降，支援组的哨兵们陆续找到了被困在工厂内部的同伴，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水里到处都是异种的尸体，黑压压一大群，像是集体暴毙了，场面诡异得让人害怕。

路文远心里感到奇怪。这种数目的异种绝不可能是他们小队杀死的，一支平均水平在D级的队伍根本完成不了这么恐怖规模的屠杀。更何况他仔细查看了那些尸体，几乎都是一刀毙命，芯核却被搅得粉碎，那样子活像是异种心甘情愿自|杀把芯核递过去砍一样。难道是那位S级向导干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打消了。

开什么玩笑，向导要能造成这么高的物理伤害，他一个哨兵都能学会精神疏导了。

路文远百思不得其解，朝着水面游去。

当他从水里探出脑袋时，恰好看到一整片坍塌的穹顶，整个人如同见鬼。一只蓝色的闪蝶掠过视野，收拢翅膀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