挫败(1 / 1)

第19章挫败

洛维险些晕厥。

“你怎么不说话?“殷甯一脸莫名其妙。

说完她才发现向导嘴上黏了张蛛网,略心虚地将其融掉。在天花板挂了一夜的洛维缠了一身絮絮拉拉的蛛丝,耳间下颌脖颈甚至领口都是细小的白色线团,皮肤上被压出了细密的网状红|痕。俨然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所以昨天,是你把我从失控状态里拉了回来?“殷甯再次回忆了一番,隐约明白过来。

“不然呢?"洛维一开口便觉喉咙里倒刀划一样火辣辣地痛。长时间未补充水使得他清朗的嗓音变得嘶哑,他只能虚弱地发出生锈金属一样的音色,这让他愈觉丢面子。

殷甯走去一旁接了一杯水,洛维拿过它一饮而尽。“我怎么感觉,这水有一股铁锈味?"向导的嗓音恢复了少许,脸却微微皱了皱。

“可能是水龙头生锈了吧。”殷甯见他好看的眉毛略锁起,不明白为何这娇气的家伙反应这么大,“有什么问题吗?”向导愣了一下,背过身扒拉身上的蛛丝,费力地把残余物从皮肤上刮下来,委屈地低声说:“我好心帮你精神疏导,你竟然一-”竞然是这样"感谢"他的。

殷甯思来想去,觉得娇生惯养的向导应该是嫌弃自己家的水。加上把人挂在天花板上一整夜确实做得不太好,她于情于理似乎应该道个歉。于是她走到洛维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

向导一激灵,不安地看她:“……你又想干什么?”“其实我想帮你把剩下的蛛丝一起清理掉来着…”“不不,谢谢了,我自己就行。"洛维把头扭回去。这一系列事情彻底把他惹毛了,他要让哨兵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殷甯执意要做些什么弥补先前的过失,此时已经蹲下来一根一根扒拉蛛丝。洛维偷偷扫了她俩眼,确认她现在神智清醒不会做出任何怪异举动,这才放下心来。

然后他就等着哨兵和他主动道歉。

等了半天,对方一句话都没说,反倒是洛维自己先忍不住了。“你真不记得昨天对我做了什么了?"他一边把一绺结块的头发努力扯开一边问。

殷甯坚定地摇摇头。

“我只记得废弃工厂那儿藏着教团的实验基地,异种太多我被迫陷入了苦战。后来,我混淆了现实和记忆……

再之后的记忆她就不太清晰了。

“你因为过度使用能力失控了。"洛维说,“幸好有我这个S级向导在场帮你临时稳定了情况,不然你现在说不定已经把整个街区都毁了。”他特意强调了自己的等级,好让哨兵对他的实力有个直观认识。洛维好整以暇地等着少女向他主动示好。

“果然是这样。"殷甯平静点头,“谢谢你。”洛维:?

就这样吗?

他感受到了深重的挫败感。

头一次有哨兵在得知他等级后无动于衷。

微妙的较劲念头在脑中顿生,他一时抓心挠肝。“后来我给你做了精神疏导,你开始好转。”“正当我以为情况已经彻底平稳时,你竞然再次失控和精神体融合了。天知道你朝我身上喷了多少蛛丝!你看,我这撮头发彻底黏在一起只能剪掉……洛维并不死心,一脸怨气添油加醋地说,“你,你还咬我脖子!显得我好像是什么美味食物一样!”

示弱、适当撒娇、惹人同情,这些向来是他所擅长的东西。洛维很有自知,知道当配合自己的外表后,这些行为能够产生多大的迷惑性。“…?“殷甯一愣。

她想起了先前在野外时自己对那段白皙纤弱脖颈产生的诡异想法,觉得这并非不可能。

在失控的状态下自己还真有可能受到大蜘蛛的深度影响,干出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原只是在发愣思考,然而洛维看着那道再次直愣愣盯在自己脖子上的目光,只觉得脊背发冷。

他决定跳过这个糟糕的话题。昨晚噩梦般的记忆涌上来,他一点也不想重蹈覆辙。

然后他听到少女很诚恳地和他道歉。

“对不起。”殷甯说,“可能是受精神体的天性影响所致。”蝴蝶天生就是在蜘蛛的食谱上的,从精神体上来看他们是无法违抗自然规律的捕食者与被捕食者关系。

这样的解释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加上少女对某些方面的知识完全是一片空白,洛维算是勉强接受了她的道歉。

他认栽了。蜘蛛咬他一口他还能咬回去不成?他扶额站起来:"你介意我借用一下你家的浴室吗?”蛛丝虽然大部分都拿掉了,但粘性残留物却还在。身上黏|糊|糊的实在太难受,他得尽快清理一下。

殷甯摇头表示不介意。

洛维刚要走进浴室,惊觉自己的行李还留在外勤部大楼;那里面有他全部的生活用品和这些天的干净衣物。而他显然不能这副鬼样子走上大街去那里拿。“你可以穿我的。"哨兵再次说出了惊世骇俗的一句话,“我前段时间去集市采购生活用品时囤的。包装袋还没拆。”

从先前发生的事情里殷甯已经敏锐意识到,向导娇气又有点洁癖。因此她着重强调了“崭新没拆”。

见他呆在原地,她又补上一句:“不区分男女款的。”洛维在乱七八糟招摇过市和试穿粗制滥造衣服之间,默默选择了后者。他拿着衣服走进浴室,对着镜子心疼地把那些无力回天的打结头发剪掉,然后开始清洗。

热水从花洒里淋下来,蛛丝上遗留的粘性物质软化和剥落。洛维抹去那些残渣,一脸嫌弃看着架子上那孤零零俩只疑似沐浴露的小瓶,最后还是硬着头皮用了。

透明的胶状物质过了水,留下一股浓郁而刺鼻的工业香味,洛维皱起了眉头,心道这哨兵的品味可真差。这充满科技与狠活味道远比他自己向导素的味道逊色千倍。

正当他搓了一身的泡沫打算冲掉时,头顶的花洒突然没了声。洛维心里不祥预感顿生,扭了扭开关又敲了敲水管。可惜只有雨点大的几滴水掉下来。

“停……停水了?“他发出了难以置信的疑问。头顶水箱上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水管连接口却似乎被什么黑漆漆的东西堵住了。

下一刻,听力极好的殷甯捕捉到了那声绝望感叹,推开门走了进来。洛维在一瞬间抄起已经湿透的换洗衣物包在腰上,挂满水珠的脸上神情凝固。

面面相觑的俩人陷入某种诡异的沉默之中,然后绯红飞速蔓延上洛维的脸颊。

“水太烫了?"殷甯疑惑地看着他的脸。

这不应该啊,流浪区的水只会太冷。

向导或许会皮肤娇嫩对温度敏感,但不至于有病到分不清冷热。“你看完了?“洛维有些没好气地闭了下眼。这种程度的话他倒是不介意被“欣赏",但是简陋的浴室里保暖效果太差。冲刷的热水一停,风从窗缝里溜进来,他已经觉得有些冷了。“你洗完了?”

“………这不是停水了吗?”

“所以我这不是听到动静来看看怎么回事吗?"殷甯搞不懂他,“让让,你挡着我来弄水箱了。”

洛维抱着衣服退开到一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掉进水里的花卷。他突然觉得好笑又好气:“正常人在这时候难道不是应该害羞地悄悄打量俩眼吗?”

“光的又不是我。"殷甯看着向导那张涨红的脸,极为不解又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然后补了一句:“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洛维无言以对。

算了…他不应该和心智不健全的弱智人形兵器计较。“水箱里有东西。“洛维说,“你,你不会杀|人|藏|尸了吧?”殷甯徒手扒拉着墙壁爬到高处,掀开盖子把沉在里面的那个防水袋捞出来。鉴于向导对她的到来反应很激烈,她打算处理完水箱就离开。“你没干过?"她临走时留下一句。

殷甯疑惑极了。在野外时这个向导分明顶着张漂亮无害的笑脸杀人,现在却又一副战战兢兢脆弱至极的样子。

让人搞不懂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这话落在向导耳中,却成了拿捏把柄后赤裸裸的威胁。“喂,你是白塔总部的哨兵,更应该知道所有基地法案的细则。”他本来想再次强调自己在野外杀死那三人也是出于自保,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殷甯一言不发“磅”一声关了门。但洛维知道她一定听到、并且推测出他偷偷窥视过她的记忆了。

他已经深刻认识到,少女只是不通人情,而并非智商堪忧。忐忑不安地清洗完,穿好衣服走到客厅里,哨兵正若无其事收拾着昨晚的血迹。

动作之娴熟,跟嫌疑人打扫犯罪现场毁|尸|灭迹似的。洛维见她没有追究的意思,逐渐放下心来。他甚至还打着胆子凑到打开的防水袋旁看了一眼。

“人工向导素制剂?"他一眼从包装上分辨出了本质,“你打这个来抑制失控?白塔没有给你匹配向导吗?”

“没有。"殷甯回答。

因为曾经她被认为是不需固定要向导的。

再后来,她直接跑路了。

“人工向导素打多了会产生耐受性。现在这四支可以用一个月,以后需要产生同样效果就需要更大剂量了。"洛维说道。“这是一次的剂量。”

洛维说不出话了。

“你疯了……“他最后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你已经严重耐受了。以后你每次都会需要更多剂量,终有一天就算是人工向导素也缓解不了你的症状。”“我知道。“殷甯淡淡点头。

一句话下来,洛维彻底哑了。

眼前这个S级哨兵对什么似乎都不在意,包括自己的生命。一次用掉正常一个月的剂量,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大剂量的强烈药物副作用的。

“那这些碎玻璃又是怎么回事?"他又看向袋子里。“上次受伤时取出来的啊。”

“从哪儿取出来?”

“伤口里啊。”

洛维惊呆了。

他小心翼翼地扒开袋子看了下,里面还有各式各样的疫苗、抗菌药外壳。但是没看到止痛药和麻醉剂。

这很离奇。哨兵们即使身体素质很高但感官异常敏锐,轻微的疼痛都会引起他们的强烈反应。

现在洛维猛然意识到,少女不仅仅是常识匮乏,可能根本没把她自己当作人来看。

正当这时,外面突然有人敲门。

“白塔外勤部!常规信息调查!”

在洛维分辨出那是谁的声音大惊失色想要阻止之前,殷甯飞速把袋子扔进了衣柜,已经走过去开了门。

这是路文远第二次来登门拜访进行调查跟进。昨晚位于废弃工厂的教团实验室发生了巨大动静,最后漫天落下的支架残壳里他看到了一只巨大的蓝色蝴蝶,这让路文远想起了某位昨天才到的向导。女孩先前曾目睹了向导野外解决变异者的全过程,算是交集不浅,因此路文远打算碰碰运气问问她有何头绪。

门打开的那一瞬间,路文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一他看到了一片狼藉的室内、才初步打扫过的地面、明显刚用过的浴室,以及,穿着不属于自己衣服的向导。

路文远大为震惊。

他隐晦扫了向导俩眼,觉得他文文弱弱怎么都不像是主动的那一个,反而少女一身杀气气场极强。

可是按理说这位S级向导再不济,也不可能打不过一个普通人…那只剩下"自愿的"这个解释了。

少女对他有意思,向导假装柔弱毫无抵抗力,半推半就就从了;一定是这样的。

路文远觉得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但他总不能白跑一趟:“那个,昨日废弃工厂的动静……

“他干的。"殷甯毫不犹豫地指指向导。

这毫无负罪感的卖队友行为让洛维笑容瞬间消失。他刚想辩解俩句,抬眼看到墙上没清理干净的蛛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点不想让人知道昨天自己被挂蛛网一整夜的丢脸事迹,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嗯,我干的。"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那个实验室里有许多正在培育、尚未成形的异种,一旦成熟将对整个流浪区造成恐怖危害,尽快毁掉才是明智之举。”

难道他真的可怕到能够使用精神力控制那么多异种自杀?路文远肃然起敬。

“辛苦。"路文远正色道,“在你离开后不久我们彻查了那里,成功抓获了大批教团成员。但是审问方面出了点问题,原本我是想来这里碰碰运气,找人想方设法通知你的。”

洛维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要找他干活的意思。“我随时可以回外勤部。"他说。

“我去下面车里等你吧。"路文远显然见不得这么复杂的场面。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以他的认知程度,实在想不通一位S级向导会对普通人感兴趣,只得眼不见为净。

这是某种对白塔的不满和叛逆吗?还是说,他当真是个重情之人?然而不管怎样,基地都不可能允许一个普通人进入。这段感情到头来注定要以悲剧收场。

走之前他猛然想起了上次那件熟悉的棕色风衣以及莫名其妙碎掉的桌子,一瞬间觉得自己发现了全部真相。

“原来上次,是在桌子上啊。"他自言自语感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