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暴乱
“居民暴动?"殷甯简直难以置信。
现在整个流浪区都游荡着异种,变异也频繁到了恐怖的地步,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在这个节骨眼上暴动,这些未进化者显然也是活不成的。“他们没想活。"洛维说道,语气带着些鄙夷,“他们大多不像进化者那样有一定自保能力,很多人也攒不出钱逃离这里,流浪区的一栋破屋子可能就是很多人的一生。”
“他们只是想在死前,多拉点垫背的罢了;趁着异种涌入时报一报先前被进化者清剿之仇。”洛维嘲笑道,“人就是这么可笑的东西。你说你在救他,他却坚持声称你在害他。”
殷甯露出不解的神情:“没人命令他们杀戮。”“是啊,没人命令他们这么做。要是真有人发号施令那倒是好解释了。”殷甯有些不耐烦了,眼神逐渐变得阴冷:“那就都杀掉好了。”“都杀掉,我们就成了罪人。放任不管,我们同样是罪人。“洛维说,“只有在基地评估,确认灾难已经达到彻底无力回天并会继续恶化产生更大危害时,我们才能够撤离并启动最终处理方案。”
“知道了。待会我会收着点手的。"殷甯说着烦躁地扯了扯手指上凝成的蛛丝。
大
艾里正在13街区的居民广场上等待着支援。不久前他和哨兵安娜一起排查和清理着这附近的变异者、剿灭着这里的异种;但谁也没想到异种群里会突然出现一只B级,一下子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B级异种仗着自己皮糙肉厚,在广场上横冲直撞;附近一幢幢建筑餐遭波及,成片成片倒下
。眼看着异种就要威胁到广场上所有受检居民,安娜开启精神体融合挡下了恐怖的一击,并和异种两败俱伤。
尽管哨兵的身体素质强悍,但硬挨更高等级异种的攻击也很难承受住;更何况过度使用能力大概率意味着紧随其后的失控,艾里赶忙给自己的哨兵进行精神疏导。
然而当他刚刚将意识接入精神图景,整个人却如遭重击猛地一顿。艾里觉得自己的身体接连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而这攻击并非来源于精神图景,而是来自于现实层面!
下一刻,接入过程被强行打断,原本有序的精神力猝然失控反噬,艾里捂着脑袋痛苦地倒在地上。
他勉强睁开眼,却见几个手里拿着石头和垃圾的孩童正用充满仇恨的眼神看着这里;一旁大人惊恐地拉出他们想要捂住他们的嘴,但是充斥着怨毒和恶意的话语已经从孩童口中冒出。
“去死吧!去死吧!你们这些杀人凶手!”艾里咬着牙想爬起来,但他实在头疼欲裂,好容易摇摇晃晃直起身,又被下一块石头击中。
“去死!去死!"向哨的虚弱和无力反抗让孩子们愈发大起胆子,稚嫩的骂声也愈发毫无忌惮。
原先拦住他们的大人交换了个眼神,全都不约而同松了手,他们同样捡了石块和房屋碎片朝二人一步步逼近。
他们想要为那些被清理的变异者报仇雪恨。艾里感受到一丝荒诞。
在他身旁,未能得到及时精神疏导的安娜浑身肌肉紧绷,沾满血的脸上青筋暴起;在这种重伤情况下失控完全必死无疑,艾里不知道自己的哨兵还能撑多久。
“求求你们放过她,她已经重伤濒死了!她需要救治!"艾里大声喊着。但是他的身形和话语都被淹没了,情绪高亢的人们正朝俩人涌来。“她是魔鬼!我们刚刚看到类似异种的狼耳了!她才是真正的异种!”“向导和哨兵都是群高高在上的混蛋!你们自己居住在离深渊更遥远、环境也更舒适的基地内,把我们赶到这种鬼地方来等死;还时不时派点人假意来关心一下我们,令人作呕!”
人们被裹挟在某种狂热的情绪里,无所畏惧地宣泄着仇恨。艾里竭力怒吼着辩解:“我们从不毫无根据地进行清理,所有判定都是探测器精准分辨的。”
他用身体掩护着自己的哨兵,以防她受到更为严重的伤害。“探测器?"人群里有人尖声嘲笑,“我们怎么知道探测器的使用原理是什么?毕竟那些东西被设计成只有你们能用。我们怎么知道动动手脚是不是就能让'人’被判定为异种了?!”
“如果真想害你们,她又何至于和异种战斗至重伤失控?“他悲愤质问。潮水般逼近的人群短暂愣了一下。
有些人似乎开始动摇。长久以来这些进化者们在杀死他们的同时也保护着他们,他们的形象在杀人犯和拯救者之间来回闪烁。“愣着什么啊?他们就是杀人凶手!刚刚难道你们没亲眼看到我们的同伴是怎么被杀死的吗?"一个一身痞气、有着大花臂的大汉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挤到人群前面。
艾里认出了他,那是彪哥,这一带有名的混混。“如果不是他们和那什么狗屁法案,我们至于被驱逐到流浪区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过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吗?他们占据了大量栖息地和资源,虚情假意来这里杀几个人表示关心,你们就当真了?”
彪哥怒目圆睁,咬牙切齿两腮鼓起,撩起袖子胳膊上纹身一缩,抄起拳头狠狠砸了过来。
艾里躲避不及被击中了后背,整个身子像是虾一样痛苦地弓了起来,但他拼死挡在自己的哨兵身上,没有退却分毫。“你们还没看到吗?"彪哥又结结实实踩了他一脚,“他们现在根本不足为惧,打他们是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这么久的宿仇,你们难道不想让他们血债血偿吗?”
这一番话后,周围人们全都蠢蠢欲动。长久以来被压制和监管的恐慌很快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他们都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出气机会。现在他们一股脑儿冲上去,对着“魔鬼”拳打脚踢。而彪哥冲在最前面高举着手臂呐喊:“杀人凶手!杀人凶手!就是这个恶魔前不久杀了我的朋友!”
有了这个煽风点火的口号起头,居民们全都大胆了起来,脚上愈发没清没重。
匍匐在地上的艾里吐出一口鲜血,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再撑一会儿。"他用仅剩的精神力勉强拖延住哨兵精神图景的狂暴,内心清楚地知道他们没有多久能等了。
艾里咬牙等待着下一击的到来,但是这一次,拳脚没有落下。周围爆发一阵惊呼,人们惊异地看着一道蓝色光芒从高空笔直坠落,精准无误地落在眼前。
光芒舒展,蝶翼张开,俩个身着外勤部制服的身影显露出来。“退开。只要越过这条线半分格杀勿论。"伏在地上的艾里听到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女声说道。
他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挡在了自己上方;他忍着浑身剧痛勉强转过脸去,看到了一双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蝶翼,认出那是并不属于外勤部的那位S级向导。此刻,他忍耐许久的委屈情绪终于得以宣泄出来。“救她………
艾里咳着血让到一边,于是洛维看到了那一直被他保护着的哨兵。安娜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洞,周围血肉模糊,深得直接露出了森白的肋骨,这是刚刚在和异种战斗时受的伤,紊乱的精神力已经溢出了精神图景,四乱飘甚至不用接触就能感受到。
尽管受到如此辱骂与不公对待,她仍尽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失控,身下的台阶被她的手指深深嵌|入和攥碎。
洛维二话不说,将意识潜入哨兵的精神图景开始疏导。“还等什么?要等他们恢复吗?“彪哥再度大喊着呼吁,“我们已经动手了,没有回头路了。你们真指望着他们脱离虚弱后还能放过我们吗?”人群听在这番话里迟疑着打量这从天而降的俩人;在看到洛维也闭上眼准备救治伤员时,仇恨终于又一次吞没了人们心里的恐惧,垃圾和石块再一次铺天盖地袭来;所有人趁着这机会试图再次往前挤。然而下一瞬,所有攻击物体竞悬停在了空中。一张巨大的蛛网凭空出现,细密的纹路在夜色下像是一只闪着幽光的魔法阵,所有触碰到其的物体都如同陷入泥沼一般迟滞、暂停。“我说了,别碰这条线。”
声音冷得像刀锋似的,刮着人的皮肤。
殷甯在着落时就已经凝出一根蛛丝拉在身前,强行将暴动的人群和一旁的伤员分割开来。
现在她收紧了那根蛛丝,所有人便触目惊心心地看到眼前一根银线紧贴着他们绷直,锋利得像是能切开空气。
人们都情不自禁退了一步。
有人试探着朝前迈了一步,举起手里的尖刀刺过去。然而下一刻他便眼前一花被狠狠抽中倒飞出去,惨叫声令所有人都心寒不已。
“你……你是住在包租婆楼上那个.…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我就说你这副白毛鬼的长相怎么都像是不详之兆……魔鬼!你也是魔鬼。“有人认出了她,大惊道。殷甯置若罔闻。
她慢条斯理地把那柄夺下来的小刀从蛛丝上摘下来,头也不抬掷了出去。然后她手掌一翻,沉甸甸的蛛网连带着所有物品七零八落滚在了地上。小刀擦着咒骂者脸颊飞过,这下世界彻底安静了。人们被镇住不敢动,场面像是被冻结了,再度陷入诡异的僵持之中。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个广场。“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洛维沉重地摇了摇头。安娜大口大口地往外喷血,迟来的精神疏导尽管勉强遏制住了她的失控,却无法逆转先前长时间暴走边缘状态给她身体带来的损伤。持续性机体功能的严重代偿运转之后是全身器官的衰竭,现在她已经无力回天了。惨叫愈发轻微,终于气若游丝地消散在空气里。艾里呆愣地站在原地,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精神图景里某根链接的猝然断裂。那是属于哨兵与向导结合后,两个精神图景沟通的枢纽。桥梁瓦解之前,艾里收到了来自自己哨兵的最后的信息片段。(还不如放任自己失控好些】
【至少这样,不会死得这样憋屈。】
艾里崩溃地大哭起来,他的心里充满仇恨,但却找不到具体的发泄对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恨谁。那些同样满眼怨毒、被他们所清理的人们的亲友吗?或是派遣他们来到这里救助"累赘″的基地?广场中央三人的视线都在变得阴冷,人们下意识朝着彪哥身后聚拢。这位凶神恶煞混了小半辈子的地痞流氓向来只能面朝一张张恐惧又鄙夷的面孔,从未想到有一天竟会有如此多的人自愿追随于自己身后。人数悬殊的双方形成了对峙之态,整个广场的氛围紧张得一触即发;然而下一刻,四周异种的吼声先于双方的争斗,打破了早已不复存在的平静。魔狼们仰天尖啸着聚集过来,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像是一大片鬼火。刚刚还气势凛冽的人群开始骚动,在数秒之内原本铁桶一块的阵势松垮下来。
“救…救救我们…“有人哀求道。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摇。但广场中间的三人只是淡漠地站着。殷甯撑起几张蛛网形成密闭的笼子,将自己严严实实护住。所有胆敢靠近笼子的异种都被她一击毙命,他们在其中作隔岸观火状,打定主意冷眼旁观。狼群开始撕咬和扑杀,广场上到处都是戛然而止的尖叫,像极了一枚枚石块落在地上的闷响。
“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祸不及同伴…“人们哭喊着。“闭嘴!"彪哥冷声大喊着,“没骨气的东西。人也杀了,愤也泄了,别指着大难临头跪地求饶就有人来救。区区异种罢了,奈何不了老子!”这个凶神恶煞的地痞流|氓跟找敌对帮派干架似的,拿着把水果刀冲进了魔狼群里,手臂上的纹身活了过来一般。
接连几声魔狼的哀鸣之后,鬼火淹没了他,殷甯看到一片反着绿光的纹身碎片飞到了空中。
“喂!你们这群吃白干饭的!说是上门调查,都俩周过去了还没调查出个结果!总有一天你们安宁的基地也会被异种这样摧毁!"远处最后留下几句近乎咆哮和诅咒的惨叫。
“我们该走了。"洛维说。
他的眼睫垂下,阴翳遮了眼瞳看不清神情。杀戮还在继续,蝶翼震颤,闪电般又一次升空而起。像是在无情遗弃,又像是在仓惶逃避。
翅膀在风里飘忽,轻得托不起任何生命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