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清场

所有人不约而同仰头看去。

黑暗的天幕上空爆发出强烈光团，银芒如巨茧般缠络；其中有什么尖锐物质在光泽流泻里缓缓成型，仿佛下一刻就要破茧而出。威压排山倒海向四周涌去，地面上涌动的异种都在这恐怖的气息出现了一瞬的迟滞，齐刷刷伏倒在地。

“那是什么？是新型异种吗？"有人惊恐问道。“不知道。但如果能对这么多B级异种都起到震慑作用的话等级一定奇高…即使隔了好一段距离，在场所有人依旧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磅礴的力量；即便身为进化者的他们也难以抵御住它的侵蚀。现在单单是这些从地下冒出来的异种都已经将他们置于死地了；倘若再加上空中这个大家伙,那无疑是彻彻底底的绝境。光芒正在缓缓散去,造成这一系列异动的神秘源头逐渐显露真容。“不对，那不是异种！"有眼尖的哨兵讶然万分，“那是人一一”洛维意识到了什么,拿起一旁的望远镜。他并没有那么好的视力，但在望远镜的辅助下也能将一切看得真切。

那是一个浑身大部分都被白色类金属甲片包裹的生物，修长的手脚都呈多个节段状，连接方式比起人类更像是节肢动物；未被完全覆盖的关节处出现间隙，锋利的骨刺从其上扎出。

这样的外形堪称怪物和异类，但却长着一张少女的脸。洛维一瞬间认出了她。

少女身后长出八支犹如金属骨架的节支，先前就是它们将强光也切割得支离破碎；此刻所有节支末端关节全部向前胸垂拢和收束，呈防御姿态将她护住，而她整个人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之中。

空旷的半空中没有落脚点；这一次她并没有依赖任何蛛丝固定，而是单单借助气流稳稳完成了浮空。

身体素质的飞速强化让原先稳定的细胞以恐怖速度分裂新生，少女半长的银发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漫过节支与节支的间隙，包裹着后背翻卷，狂风里乱舞如蛛丝。

此等异象令所有人都感到发自内心的震颤，瞬间失语。“那是……高阶哨兵？！"有人又惊又喜，“是基地的增援吗？”“不,不像是。从没听说过曙光基地里还有这样一号人啊！”路文远也认出了那个身形,在短暂的愕然后他神色古怪地看向洛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洛维不置可否。

“蛛网！她正在散播蛛网！"有人惊讶不已。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聚焦过去，便见少女那些收拢的节支末端正抽出成百成千的银线,飞瀑一样悬落下来，直到触及地面。高空之中，殷甯俯瞰着脚下成片倒塌的房屋和潮水般涌动的异种，数个街区的情况尽收眼底。她看着那些移动的物体，在她视角里异种和人类都渺小如蝼蚁。

在逃出白城后，她已经许久没有再敢开启精神体融合形态了，因为担心暴走，也为了隐藏身份不被白塔发现。现在一切的顾虑被抛诸脑后，熟悉的感觉正在心里翻涌上来。

精神力在叫嚣和暴动，仿佛身体只是容器而它们要将其冲破。殷甯不知道在冒险开启这一状态后自己究竞会如何，但至少，她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被异种棋碎。

失控与否，那得都是建立在存活的基础之上，眼下她已无暇顾及那么多。精神力被飞速调动，蛛丝也已飞快的速度开始凝结。地面上悄无声息结出一张蛛网，一只正准备扑杀的异种被黏住发出惨叫，但是蛛网牢牢粘住了它，一切猛烈挣扎都只会让它被缠得更紧，紧接着是第二张、第三张……

以最初始的落点为圆心，蛛丝向四周扩散和蔓延；犹如冰海深处的致命冰柱降临，缓慢爬行间将接触的一切生物都冰封其中，所至之处一片死寂。几个瞬息之间，方圆百米的地面都被厚厚数重蛛丝笼罩。几根蛛丝恰巧降临在他们不远处的路面上，紧绷着横亘于道路两端。不远处一只异种被困其上疯狂挣扎，闪烁隐晦光泽的蛛丝也以高频颤动；它抖得现出了残影，但并无任何毁坏和断裂的迹象。“这么大的攻击范围？"路文远惊诧极了，“她是想把整个流浪区都用蛛丝封起来吗？”

在他看来，如果仅仅是这种程度的话，攻击力还是太低了。蛛丝虽然能大范围限制低阶异种的行动能力，但在杀伤力上还是不大够看。果不其然，一只被困住的【火蜥蜴）】张开大嘴，火光从它喉咙里闪现，火焰瞬间沿着密密麻麻的蛛丝烧成一片。不多时，那些缠住它的蛛丝都化为焦炭，蜥蜴打着滚挣脱了束缚。

其他【火蜥蜴】见状纷纷效仿起来，地面转瞬已是火海一片。空气里到处都是焦糊的味道，夜风撩起残余的灰烬到处乱飞。殷甯望着被照得亮如白昼的地面，微微蹙眉。于是那些原本柔软而轻易弯折的线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和硬化，很快像是被胶水固定又风干的作品一样停止了抖动。她要干什么？"地面上的向哨们不解地关注着那些细微的变化。下一刻，少女胸前收拢的四对节支一同用力振开，骨翼一样狰狞和怪异。原先凝成一股收束的蛛丝猝然间被恐怖的拉力朝不同方向拉去，所有蛛丝都像是吊桥的铁索一样笔直紧收。细如发丝的银线硬化后锋利得和利器一样，组直时的威力足以让它们切开低阶异种的表皮。霎时间，半空中像是在上演一场灯光秀，到处都是飞速转动方向交错成网的线束。

银丝隐匿地嵌入异种们的血肉，深陷其中直到从另一端沾染着血丝脱离。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里，蛛丝覆盖范围内所有C级以下异种都被平滑无碍地切成无数块。

仅仅是一击，异种瞬间被清理大半。

浓重到呛人的血腥味弥漫至整个流浪区，未熄的火焰烧灼尸块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所有人都被这人间炼狱一样的景象吓住了，情不自禁后退半步。“她到底是什么等级？"路文远神情犹如见鬼。他从没见过能够这样大范围攻击的哨兵，即便是基地里最强的那位A+级执法队队长也做不到如此。

于是此刻，他看着洛维的眼神也愈发微妙起来。心道合着原来是他在缠着人家。

“我不知道啊。"洛维无辜地摊摊手。

半空中的攻击并未就此停止。

尽管殷甯很快松开了蛛丝，但方才节支一刹那舒张受到的强大作用力还是让她整个脊柱弯弓一样反张，一连串的爆响声中整条脊柱遍布裂痕，她甚至能清晰听到某截椎体碎成数块的声音。

剧痛之中，殷甯感到眼前一黑；但是失神仅持续了短短一瞬，紧接着强大的自愈就开始修复，细胞活跃生长填充，创伤尽力愈合。但她并不希望那些粉碎性骨折处以错位和畸形的样子愈合，与其让它们胡乱修补一气还不如彻底从头来过简单明了。于是下一刻，地面上所有人就看到了毛骨悚然的一幕一一悬浮在空中的少女深埋下头，尖利的指甲深入后颈的关节间隙，反手硬生生抽出了大段大段畸形扭曲的脊骨。

“她在干什么？！"路文远大骇，“她把自己受伤的脊椎抽出来了，她不会瘫痪吗？″

眼前的景象过于惊悚，隔着这段距离他们甚至能够亲身想象这一过程的剧烈痛楚。

殷甯依然身姿挺立。皮肤表面的金属外骨骼足以支撑她的直立；这一形态的她早就不似人类一样依赖于脊柱负担身体重量。如此看似致命的伤势之下，她被异化和改建过的神经系统甚至依然能够从其他途径完成感觉和运动传导。在陈旧脊柱被自己剥离的同时，修复也在同步进行着。每拔出一节椎体，新的组织都紧随其后地填充着，仿佛是将受损废用的旧骨驱赶着顶出身体一样。短短数秒，新生骨骼重建、肌肉断端重新附着固定，神经再次连通；人类无法再生的中枢神经组织已经在她身上彻底完成了生长。殷甯将那截诡异弯折的脊柱重重朝地面掷去，于是它像是支长矛一样刺入了低处蛛网丛中，数以万计密密麻麻的钢化蛛丝遭受重击发出类似玻璃的清脆声响，尽数碎裂成一段一段。

一时间，利刃四溅，波及百米。光线和气流也难以幸免遇难被切割。七零八落的撞击声里地面猛烈震动，致命的天罗地网坠落下来。霎时间，攻击范围内无论是异种还是居民，都无差别被蛛丝碎片笼罩，化为不成形的拼图。

房屋瘫倒，地面下沉；火焰猛窜里到处都是巨大的坍塌声，唯有少数高等级的异种还在其中怪叫。

这声势浩大的一击令外勤部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震撼。“我勒个老天。"路文远被惊出一身冷汗，“一击毁掉三个街区，这已经脱离人类范畴了吧？你从哪儿找来这个怪物？”这已经完全可以媲美高杀伤力科技武器了。洛维微笑默叹，心道他也是头一次见这么大阵势。这次迅速的清场把原先包围在他们附近街区的异种清理了个干净。转瞬之间，战局就被颠倒，优势开始朝着他们这里倾斜。然后又一次，蛛网铺天盖地降临，封锁了他们另一边的一片街区。洛维以为她要故技重施借助蛛网攻击，但是下一刻，她从空中坠落下来，节支稳稳着落在数根不同的蛛丝上。

借助着后背的那些外附在脊椎关节上的节支，她能够轻而易举穿梭于蛛网的间隙，不会把自己困住。

“那里有高阶异种！她得缩短攻击距离近身将其杀灭。"洛维一下就看明白了。

“我们就沿着现在这条街道走，紧挨着她攻击的范围，顺带把她一起捎上。"路文远决定道。

异种的大范围死亡让他们压力骤减，此时身后已无追兵，他们正好可以趁机撤离。

于是先前猝然停下的车队又一次开动了，这一次顺畅无比。密密蛛网的掩护之中，殷甯开始了她的捕猎。她并没有真正的翅膀，做不到在空中长距离自如飞行，如果想要逃出这片区域只能从地面逃跑。而地面上现在到处都遍布着异种。普通的货车太过笨重了，况且很容易像先前一样被异种掀翻，一堆乘客拥挤在一起反而也限制她的能力。

在刚刚一瞬间看到白塔外勤部后，殷甯改变了主意，打算借用他们的车辆。事情都到这份上了，进化者身份算是彻底暴露，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首要任务，其他也就无所谓了。

殷甯对于在众人面前显露更多能力持摆烂态度。等到离开这里，她再和他们分道扬镳，再度人间蒸发隐藏起来也不迟。向哨们对于同类向来极度宽容和关照，这种时候绝不会拒绝接受一个陌生的高阶哨兵搭乘顺风车。

而如果想要一同撤离，她就必须首先清理掉附近那些虎视眈眈的高阶异种，保证那些交通工具不被毁坏。

背后的节支张开，就那样轻而易举踩在一根根细如游丝的线上，赋予了她悄无声息移动而不会被粘住的能力。殷甯和这些蛛网几乎融为一体，穿梭其中如同鬼影。

一根蛛丝轻微震动了一下，殷甯辨别着震源方向逼近街角躲在转角后，其中一条节支先于身体猝然刺出，狠狠扎在了异种身上。刺耳的金属剐蹭声里，异种身上一条长长的划痕，疯狂怪叫起来。殷甯有些恼怒，这一击原本是对准了异种脑子中的芯核企图一招毙命的，可惜这是一只巨型黑蚂蚁，有着和她类似的类金属外骨骼，极高的硬度为异种挡下了这一刺。

巨型蚂蚁张开大颚就要咬过去。然而下一刻，它被强行制住动弹不得。八条一模一样同样锋利的节支不知从什么地方闪出，将它固定在最中心。节支末端力度一点点增加，蚂蚁的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几秒后它被彻底挤压变形，成了一团皱巴巴的金属废料，尖刺势如破竹刺穿它的头部将芯核捣毁。

蛛网上的移动正在愈发密集，殷甯听到了触角晃动和外骨骼摩擦的声音。显然这些巨型蚂蚁同样是群居动物，正成群结队地朝这里靠近。又是一场鏖战。她心想着，聚精会神再次投入战斗。但是蚂蚁实在是太多了，它们仍然在从地下冒出，源源不断包围了她。数量上的劣势让殷甯开始逐渐疲于应付。异种们群起而攻之，只要她没能一击必杀就会遭到猛烈反扑。数不清的大颚、倒刺在她身边徘徊，每一次迟滞者都会让身上的伤势更添几分。

殷甯已经是几乎在机械性地维持攻势了。她不能停下，必须一鼓作气闯到这条街道底端，然后和外勤部汇合。

异种的尸体被她一只接一只抛到身后，残破的外骨骼和芯核挂满了蛛丝间隙。

殷甯觉得动作在变得迟缓，但她知道这是错觉；事实上她的速度已经快到只剩下残影了，在和异种纠缠打斗的同时她仍能维持极高的前进速度。一切细微的细节都被她捕捉入眼，轻如针尖的动静也被耳朵接受；蛛丝颤动的震感、方位变换的知觉、气流流动的触感温度的变动……所有信息都分毫不落地被大脑接受和处理。

然后在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里，作出判断和反应。敌人会在何处出现，每一击应该落在何处，她应当如何操控自己的躯体；这些都在大脑顷刻的计算后得出结论，她已然化为一台高效的屠戮机器，每前进一步都在收割异种的生命。

剧烈的头疼正在袭来，殷甯知道过载又一次无可避免地来临。锐利的痛感刺激得她不由加大了攻击力度，当她刺穿下一只异种的身体时刹不住车猛地撞上街旁建筑。

墙壁上被割出长长裂痕，玻璃窗户被刺穿，碎片哗啦落一地，整座建筑发出摇摇欲坠的呻‖吟。

“怎么回事？"一墙之隔，外勤部的车辆险些被楼房上的坠落物砸到。所有人看着仍在摇晃的建筑心有余悸。

“又有异种大规模从地下冒出了？“路文远一边开枪解决掉一只迎面扑来的D级怪鸟，一边调动感官进行探测。

下一刻他便从后视镜看到，后座的洛维不知何时已经掀开了天窗，跟地里发芽似的从那儿冒了出去。

“喂一一"他试图阻止这一危险动作。但是向导已经张开蝶翼，朝着旁边那排建筑飞跃而去。

殷甯觉得周围空气正在变得粘滞，持续高强度作战让她的身体全部器官以最大功率在运转。

现在她感觉自己成了一条水底缺氧快要窒息的鱼，意识模糊不清耳旁只剩下嘈杂的水声。

她潜意识里做出的最后一个决定是顺着蛛网爬到高处，翻过旁边那排楼房。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大脑偏偏告诉她这样能够获救。她上升到了高处，像是靠近水面勉强换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暴露于异种视线后更为猛烈的围攻。

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节支，身体本能反应让她猛地发力试图抽离。那抓住在她节支上的力气并不大，并不像是什么高级异种。正当她疑惑之时，耳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