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1 / 1)

第34章绝境

“沙沙"的声响之中,黑影已经彻底现出身形。那是十几个高速移动的人影,在迷雾之中呈扇形朝他们包围过来,车灯穿不透浓雾只能看到愈发深邃的轮廓,就像是从一锅沸汤里浮起食材。“刷!”一只黑影猛地掠过车窗,仿佛是无声的鬼魂。但下一刻车门瘪了进来,整辆车猛晃一下。

这种速度和力量绝非未进化者能做到,来者势必是哨兵。而即便是素昧平生的向哨们现下也没有和他们纠缠的理由,唯一的可能只能是一一

“不是异种!他们有人形!"路文远震惊,“是教团!”教团并没有如他们所料那般趁乱逃跑或是重新蛰伏,而是挡在了他们撤离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

“全体警戒,猩红教团发动了袭击!全速前进不要纠缠!"他在队伍通讯频道里立刻提醒。

和异种缠斗了半夜后,他们一整队伤患,此刻状态根本不允许停下来正面迎战。现下又是荒山野岭没有信号传输塔,未必能成功和基地联络。因此逃亡成了唯一选择。

穆菁宜咬紧了嘴唇,把油门踩到了底。迷雾之中能见度太差,所有物体都要到扑在眼前时才能辨别清楚。她是向导,在五感和反应能力上并不见长,此刻祖经紧绷到了极致。

黑影如鬼魅般包围过来,反复试探和撞击着车身,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洛维聚精会神凝聚出一根精神力长锥,对准黑影猛地刺下去一-然而在命中的一刹那,一道薄膜般的精神力结构凭空出现,将黑影的大脑保护在内。“不,不是简单的哨兵和向导。"洛维神色凝重,“我的精神力攻击刚刚无一例外都被挡下了;那是精神力防御屏障,唯有同样高等级的向导才能做到这一点。”

“有教团的向导在操控这些哨兵!!"他最后得出了结论。“眶郎!”

下一刻,一道黑影直冲眼前而来,狠狠撞在了前挡风玻璃上。玻璃刹那间裂纹遍布,路文远眼疾手快架起狙击枪朝黑影脑袋一通猛射。本就摇摇欲坠的钢化挡风玻璃雨幕一样倾注下来。黑影脑袋上血洞大开,身体抽搐着滚落玻璃卡在车头上,场面骇人至极。路文远回头看了眼仍未恢复意识的殷甯,扯了安全带起身,踩着座位往前玻璃外走:“看来我得在外面守着点了。”眼下车内是唯一尚算安全的地点,他们必须死守住才能有希望逃离。黑影仍在环绕和追逐,路文远将刚刚那具尸体踹下车头,无畏地看向前方的迷雾。

黑影们像是嗅到了血的鲨鱼,密密麻麻朝他靠近过来,浓重雾气被黑压压的人形压满了。他们怪叫、嘶吼,朝着车辆伸出渴望的利爪。长满白色羽毛的双翼在路文远背后出现,他已然和游隼精神体完成了融合。“休想靠近车辆!"他厉声喝着挡在前面,拦下一只想要越过他的利爪。然后是没有停歇的撞击声和打斗声。车外的战斗在进行着,后座的洛维则迅速操纵精神力搜索着整片树林。背后的操纵者一定就在附近,他必须尽快将其找出击破。

洛维闭上眼屏息凝神,视野并没有暗下去,反而随着精神力的铺开愈加明亮。在他眼中,迷雾已经形成不了任何阻碍,一切都无比清晰地以精神力密度铺展开来。

他开始探索,漫无目的;踟蹰的样子看起来懵懂而不知所措;他的意识跑过那些精神力的树丛和荒草,毫无顾忌地向旁边释放着试探信号,明显得像是黑夜里的火光。

他的行为很快就引起了关注,而他却仍浑然不觉般不知收敛。【找到你了】

一个声音得意地响起。

另一股精神力在他头顶降临,攻击转瞬即至将他笼罩。车内的洛维悄然勾起嘴角。

蓄力已久的精神力长锥骤然现出形来,迎着攻击者飞速刺去。对撞在刹那间发生,精神力视野下空中出现一道朝四周漾开的冲击波;紧接着周围一切精神力造物都溃散了。

短暂的精神力交锋以洛维压倒性的优势为结局。黑影群里一道闷喝,所有影子都出现了短暂的呆滞。果不其然,控制这些哨兵进攻的向导就隐藏在他们之中。

洛维睁开眼睛朝刚刚的方向看去,长相阴柔的男人坐在两个哨兵肩上移动,嘴角淌下鲜血,正用阴毒的眼神看着他。“【傀儡师)!"车外的路文远一下就辨出了来者身份。他欲要朝那里发z进攻,然而被操控的哨兵再度聚拢,将那个向导掩在后面。这同样是一位臭名昭著的教团高层,一位高等级的向导。在很长的时间里,教团一直被认为是极端未进化者想要加速实现深渊降临而创立的,但近年来愈来愈多向哨投靠其中已经完全颠覆了这一认知。【傀儡师】就是这弃明投暗的其中一员。他以擅长入侵其他哨兵的精神图景并对其进行操控而得名,方才那些前赴后继扑来的低阶哨兵显然就是他的杰作路文远奋力和那些傀儡哨兵们战斗着,现在他是整支队伍最后的希望。依靠背后的羽翼,他在敌群里俯冲、扑杀,但是敌人却仿佛潮水般无穷无尽。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路文远心里愈发心神不宁。战斗时注意力的高度集中让数不清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脑子,他感觉自己的意志力正在被蚕食。某刻他匆匆瞥了眼一个被他结果的哨兵,惊觉他有一张和先前列者一模一样的脸庞。

“他们是复制人!是制造出来的!"他难以置信道。“正是如此。"黑影中传来【傀儡师】的声音,“当然,或许很快我就能拥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崭新藏品。”

路文远听明白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脸上尽显怒色。下一刻,一时失神让敌方有机可乘,一个傀儡哨兵越过他的防守,锋利的爪子砸开天窗闯入了车内。有了这个突破处,更多的敌人从豁口鱼贯而入!洛维眼疾手快把殷甯拉开,下一秒车顶"唯哪”一声砸在了座位中央,变形扭曲的金属碎块把椅子切开长长口子。

傀儡们的利爪闪着寒光近在咫尺,无路可退又来不及躲避的洛维只能下意识变出蝶翼挡在自己和少女面前。

然而蝶翼的防御力实在太弱,傀儡轻而易举扯破了他的翅膀,像是撕烂一把伞。

剧痛袭来,洛维几乎反射性地溢出眼泪。他从未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强忍着痛楚利用这段争取来的时间突破了【傀儡师)加在他们身上的精神力保护层,遭受精神重击的傀儡哨兵终于瘫痪在了他们眼前。洛维狼狈地把傀儡一脚蹬开,一身冷汗紧靠着车门大口喘气。他们陷入绝境了。傀儡仍在一波一波围攻过来,仅仅是短短喘息后,天窗再一次被突破,黑压压的影子们涌进来。

洛维来得及做出的最后一个动作是背过身去把少女挡在角落里,仿佛他仍然心存侥幸只要再拖延一会儿就能等来她的恢复似的。撕心裂肺的疼痛传来。这次,傀儡直接撕掉了他半边翅膀;洛维弓起身子,眼前黑蒙一片模糊。

他拼尽全力发出了所有蓄力凝结的精神力长锥,最先闯入的几只傀儡捂着脑袋瘫在地上。但是这样的攻击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紧接着包围圈再次聚拢。洛维低垂着头,静静等待着致命攻击的降临。视野里精神力脉络千丝万缕,每一道都有迹可循。在硬挨重创的时间里他一直在顺着傀儡们的精神力操纵线反推【傀儡师】的方位,现在巨网即将完成,只差最后几条线索。

在下一次攻击到来的同时,他便能完成锁定。尽管很可能在攻击里身亡,但他有自信临死前的反扑能够将暗处的【傀儡师)一起拉下水。被逼上绝路的S级向导全力一击并不容小觑。

但是身后却忽地没了动静。

洛维强忍着支起身子,视野从中心开始一圈圈恢复,漆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冗o

那是一双没有焦距、略显呆滞的眼睛;睁得很大,但是意识却像是游离的。它们并不在看他,而是越过他注视着他的身后。殷甯觉得眼前有重重黑影在晃动,她打起精神看过去,分辨出一张张熟悉无比的脸庞。

是她的同伴们。

昔日同伴的眼神空洞无神,仿佛毫无灵魂;他们的每个动作都僵硬迟钝,丝毫不像是正常哨兵的行为模式。

再然后,她看到了重复的面容,宛如批量复制粘贴的错误产物。又是你们。殷甯想。

她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他们,虽然是在这样兵戈相向你死我活的场合,以及他们都是假的。

“你们不该出现……“她轻声自言自语。

节支似有感应再次从背后冒出,锋利的末端刺入傀儡们的身体;同伴们的身影迸溅出盛开的血花,像是泡影一样一个接一个破灭了。顷刻间,车内的傀儡全部被钢筋般的节支贯穿,已没有一个还立着。洛维刚要一喜,手指却摸到了粘稠温热的血;少女的腹部正在止不住涌血。尽管敌袭的生命威胁让她再次出于本能和精神体融合,但此刻的她已是强弩之末,连继续战斗都勉强;强行发出的攻击很显然正在透支她的身体。“快走!"通讯频道里传来路文远断断续续的吼声,“快点!他们的目标多半是你这个S级!他们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引你过来落入陷阱的!!”他一直依靠翅膀悬浮在空中关注着车内的情况,方才看到傀儡们闯入时心都悬着了,只可惜他分身乏术且身受重伤。看到殷甯暂时恢复战斗力后,他立刻改变了策略,加重了攻击强度掩护俩人逃跑。

洛维扣着椅背直起身子朝后面看去,黑压压的敌人已经把车玻璃都贴满了。道路上被傀儡淹没,他们还剩下的寥寥几辆车如风中残烛。“犹豫什么?!跑啊!跑出去才能把这里发生的事情都带回去,我们所做的才有意义!"这个比他大不了太多的外勤部队长吼道。洛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莫名其妙上了逃跑名单了。但是客观分析来看,整支队伍里他们的战力最高;如果要找存活可能性最高的人选无疑是他们。只是…跑?往哪里跑?四处都是树林和山地,他们又都受了重伤。“喀拉”。

傀儡们彻底扯掉了车顶,巨响声里气流狠狠灌入。下一刻,车身猛地一晃,车门也被毁坏;急转弯时后座的俩人失去平衡,被巨大的力量甩出道路。

几只傀儡见状改变方向追来,却在电光火石之间被银色节支尽数刺穿脑袋。殷甯试图发出蛛丝固定在一旁的树干以稳定身形,可是她脱了力,蛛丝以毫厘之差落了空。下一秒紧随而来的洛维撞在她身上,俩人同时失去平衡向下摔去身体狠狠滚在陡峭的林间斜坡上,眼前是反复无穷的天旋地转,他们正不受控制滚下山坡。头脑很混很沉,信号失效前通讯频道里最后的提示正一卡一卡播放。

“穿过这片森林,一直往西,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城市。沿着城市荒废的铁路遗址往相反的方向走,直到走到还在运行的路段,就能等到开往基地的列车。信号彻底消失,耳边陷入寂静。

路文远悬浮在空中看着在草丛掩映里消失不见的俩人,松了口气。他喘着气说完那段提示,竭力调整气息重新发动进攻。车上到处贴着壁虎一样的傀儡,尽管刚刚的急转弯甩走了大半,但仍有不少趴在上面伺机而动。他早就已经到极限了,失控的端倪正在显现。按说他早该让穆菁宜帮他做精神疏导了,然而眼下的情况显然阻止了他。四肢正在失去控制,冗余感官信息流洪水一样淹没了他;傀儡们蜂拥而上撕咬他,空中到处都是乱飞的羽毛。

血腥味里翅膀折断,他朝下坠去,摔在后一辆车的车顶上,背后腥热血迹漫出。这一刻路文远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回不到基地了。肌腱断裂和骨骼破碎的声音在体内络绎不绝响起,血在涌出、意识在模糊,但是痛感仍在被放大数倍后啃食着全身;【傀儡师】现出身形正朝自己拿近,显然这个疯子要像之前说的那样把他也做成傀儡。一切都是一场煎熬。

穆菁宜在没有车顶的车内透过反光镜看着后面的一切,眼角抽搐。哀鸣在持续,重伤情况下失控本就是对身体的超负荷损伤,更遑论此刻深陷敌群。

她的哨兵没救了。她瞬间已经下定了结论。持续了许久的战斗让傀儡的数量也大幅减少;加上先前一系列异变使得敌人都向后方聚拢,现在穆菁宜压力骤轻,已经能够腾出手来做些什么。但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她心里苦涩。

她并非高阶向导,不会精神力攻击,无法解除后方的死局;她也不是动作灵活身体强健的哨兵,就算现在冲过去也恐怕也无法杀死一个敌人。更可悲的是,隔了这样远的距离,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她连调弱感官帮自己的哨兵减少最后的痛苦都做不到。前方是一段笔直的林间路,穆菁宜一手握着方向盘保持稳定,腾出另一只手摸索掉在地上的手枪。

她紧紧抓牢它,猛地转过身朝后开枪,那里傀儡们仍在撕咬着那个失控后浑身沾血羽毛、已经没有多少人类特征的怪物。穆菁宜看到了一双金黄的猛禽眼睛,电光火石之间忽地想起不久前那个在会议室里吃罐头的晚上。那天队友们起哄,说着什么他们是青梅竹马命中注定诸如此类无聊的东西。

这些话说出来连穆菁宜自己都不相信。

她对于自己哨兵的感情,能称作是喜欢吗?穆菁宜不太确定。

她接受了匹配,仅仅是因为这是最合适的人选罢了;低等级的向哨往往会拥有一大堆匹配度相近的对象,与其和个未曾谋面的陌生人搭伙,还不如找从小长大的玩伴,至少省去不少麻烦。

末世里的人们无法奢求太多,能够活着就已是万幸。但是她的哨兵显然是真心实意的,她不想扫兴。至于她,一直以来都只是在做一个合格的搭档和队友,再多的事情却没有再考虑过。只是,这么多年来都活得迷迷糊糊不明不白,到头来到最后时刻往日的一幕幕反倒是像全部打翻在了眼前一样。

穆菁宜按下了扳机。

眼前画面正在和记忆重叠,不知某年的某个早晨,她的手被另一只手握着调整手枪的瞄准角度。

火光一闪,子弹出膛,和以往无数次一样震得她手抖。道路在持续颠簸,她没有指望能命中目标。

傀儡们四散着避开,像是炸开一朵黑色烟花;然后是子弹没入血肉的声音,怪物痛苦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这一次,没有射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