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喘息
一瞬间,穆菁宜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蓦地断了。那是精神图景之间的链接。结合后向导和哨兵的精神图景会彼此感应、相互影响,直到其中一方的死亡。
在傀儡继续折磨和在【傀儡师】将其炼为工具之前,穆菁宜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哨兵。
无法避免的悲伤与痛苦笼罩了她,向哨任何一方的死亡都会给另一方带来难以愈合的心灵创伤。
手在前所未见地疯抖,握不住的枪从手里松开摔在地上;穆菁宜看了眼后视镜里朝她逼近的怪物们,猛抡方向盘把车开向了一条上行的小道。这条小路通向一处陡峭的山崖。她或许做不到亲手杀敌,但至少能帮仅剩的同伴们减少一些来自敌方的负担。
她把已经快罢工的车灯开到最亮,狂闪一阵。数只傀儡果然被吸引住跟了过来,抓上了车体;现在只剩大半框架的车上挂满了黑影,像是货架上挂满了左右摇晃的鸡鸭。
油门被结结实实踩到了底,快要散架的车辆以恐怖速度冲出了道路,车轮狂转犁出飞扬的尘土和荒草;惯性让它在空中向前跃出一长段。灯光向下落去,急闪了几下后彻底熄灭,巨响之后山谷里恢复黑暗。大
殷甯不知道天翻地覆的翻滚持续了多久。
他们滚下坡体,撞到了数不清的树根;却仍止不住势头七歪八斜地往下滑。起先殷甯尝试用节支勾住土壤停下;可是他们速度太快了,加上重伤带来的虚弱影响了判断,她没能止住下落,只拽出大量草茎和土壤。前方一棵巨大的树木,树干得有数人合抱,按照他们的轨迹无疑会不偏不倚迎面撞上它,恐怕能撞得头破血流。
殷甯强撑着最后的意识用节支把洛维勾过来,双侧四对节支像是落了锁一样收紧蜷缩在身前,最大限度减轻撞击给他们带来的伤害。“梆!”
节支以极快速度撞在了树干上,整棵大树发出一连串咔嚓咔嚓的爆裂声,竞硬生生从底部折断。树干缓缓歪斜,树冠正在一点点低沉下来。撞击力顺着节支传回来,五脏六腑都是疼痛。殷甯吐出一口血,被迫解除了和精神体的融合。
大量失血让她视野模糊。她试图努力睁开眼,但是被脑子里各种嘈杂的声音干扰,陷入了彻底的混沌。
树冠仍在不断倾倒,过不了一分钟就会彻底坍塌砸在地上,洛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把少女摇醒。但是殷甯紧闭双眼彻底陷入昏迷了,无论他怎样摇晃怎样大喊都没有反应。
时间已经等不及了。洛维当机立断抓着她手臂把她拉起来,转过身架在自己后肩上,歪歪扭扭朝低处逃去。这费了他好些力气,往前跑的时候整个人都上气不接下气。
还没跑出几十米,身后巨响轰然,整棵树和被雷劈了一样砸在地上,枝干哗啦啦散了一地并和滑坡似的朝他们追来。洛维没能跑过这些枝干。俩人被双双铲倒趴在地面向下滑去,险些被枝桠没过,像是俩块被巨浪追逐着的冲浪板。
直到彻底抵达坡底,他们才停了下来。
洛维浑身都被碎石和树枝划开细小口子,到处火辣辣地疼;失去意识的少女此刻一整个压在他背上,让他近乎喘不过气来。他匍匐着往前爬了几步,终于得以抽身。
此刻他们正位于密林谷底,到处都是如出一辙的茂密树丛,四周环境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通讯器彻底失去信号了。洛维的口袋里还有打火机和指南针,但他不敢生火照明,栖息地外不知什么地方都会游荡着异种,火光会将它们吸引过来。此时俩人的状态已经经不住任何袭击了。
他简单检查了一下殷甯的精神图景,那里面混乱一片不过暂时没有要失控的征兆,这才略微松了口气。眼下不是做精神疏导的合适时机,他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洛维认出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最开始相遇的那片野外森林,他想起了搜索物资的那座城市遗址。那里至少有破旧房屋作为掩体,又多多少少有些物资,或许是唯一的生存希望了。
他再次把少女拉起来挂在肩上,让她双手环过自己脖子然后将其抓住,一步一步将她拖着前行。
黑暗里四周景物几乎一模一样,洛维只能靠指南针和记忆里的方位确定前进方向,肩上的重量沉的他要闭过气去了。他从来没有背过这么重的东西。当
时在圣所上学时他深谙偷懒之道,射击这种看准头的科目练成满分,体能耐力之类的则是能逃就逃低空飞过,绝不委屈自己一点。迄今为止他背过最重的东西是自己的行李箱,但那是他心甘情愿自找的。洛维没有考虑过丢下少女一走了之。穿越森林抵达路文远所说的那段废弃轨道至少还得有一天半的路程,在这段时间里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有一个哨兵在身边总好过自己孤身一人走一一只要她能恢复些许作战能力。凭借着极好的记忆和方向感,洛维顺利找到了那座被植物掩盖的城市遗址。这里到处都是空置的废弃房屋,他挑了间外观看上去还算坚固完好的推门走进去,把身后的少女放到沙发上,如释重负长呼了一口气。长达百年的废置让这里供电系统彻底报废,头顶吊灯全都成了瞎子。洛维从落灰的柜子上翻出应急烛灯点上,昏暗的屋子里总算有了点光。他从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外套内层口袋里翻出止血和再生药剂,那是他以防万一随身携带的保命东西。
先前的混乱打斗里他的行李和背包全丢了,即便是谨慎保管的珍贵药剂也掉了大半,此刻已然所剩无几。
洛维让少女枕在自己腿上,犹豫了一下,肉痛地把药剂都注射到了她脖子里,这样能让它们以最快速度通过静脉循环生效。他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为了自己活命他必须让哨兵尽快恢复作战能力才行。
针头没入血管,洛维清晰看到药液冲淡了血管的青色朝脖颈下涌,殷甯蜷成一团缩着,伤口出血虽很快得到控制但仍然沾湿了沙发布料。即便是在火光跳动里她的脸色仍然苍白得和张纸一样。
洛维不敢歇太久,立刻动身去找急救用品;精神疏导并不紧急,他得先把她伤势稳住。
他在这间屋子里翻出了一些密封绷带和基础器械,拿回来全部摊开摆在桌上,手忙脚乱看着它们无从下手。
圣所的医疗急救课程他同样拿了满分,但从未真正实操过。他自己从未受过重伤,现在断了翅膀解除精神体融合以及满身皮外伤的状态已经是最惨的一次了,因此急救知识也毫无用武之地。
洛维深吸了俩口气准备硬着头皮动手,然而刚要揭开她碎成条的衣服,低头对上一双平静的眸子。
俩个人都不说话。洛维感觉眼下的情景有些诡异且尴尬,想解释几句但少见地舌头打结。
“我自己来吧。"殷甯淡淡地拒绝了他的帮助。洛维又反复确认了她的状况,确定她不会缠绷带缠到一半晕过去,这才如获大赦地走进房间关紧门回避。
他倚靠着门席地而坐,烦躁地用手指压着自己眼眶。刚刚他看到了那个恐怖的伤口,被血淋淋的皮肉惊到。向导大多都是共情的好手,他已经能够想象那种痛苦了。
洛维心里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他不想再看到哨兵这样痛苦地受伤,又独自默默消化和自愈。
这个想法实在是不切实际,他做不到,也不可能这么做。但是这不可思议的愿望就在他头脑里愈发明亮,仿佛一颗星辰一样扎眼。洛维决定思考点别的把这些压下去。
现下情况是,他们在撤离时遭到了教团埋伏,带队的是高阶向导【傀儡师】。他和殷甯滚下林地需要穿过这片林地才能逃生,其他人此刻恐怕都凶多吉少了。
洛维不觉想起了外勤部的那些队员们。这些天来尽管与自己不熟,他们却对自己很是照顾一一无论这么做是出于何种原因。还有路文远,那个总看不起他娇气行为把他当"温室花朵"看扁的死别扭,人前非要逞英雄显得自己有多热衷于为了“基地的花朵"牺牲一样,这下好了,真如愿以偿了吧?
看来,他和教团之间的账又多上了几笔。他把嘴唇咬出了血,双眼里充满怨恨。
现下洛维已经十分肯定,自己先后得到关于【无面人】的行踪消息并非是偶然了。两个教团高层先后出现在401流浪区实在是太过蹊跷,路文远他们猜的大概率是对的,教团的真正目标很可能是自己。洛维一瞬间联想到了很多。
他想起了刚刚那些复制粘贴般的傀儡哨兵,他曾在殷甯的记忆里见过似曾相识的面容;再然后他想起了废弃工厂深处那些培养液里的低等向哨,心里闪过一个大胆的猜测一一
教团想要抓捕高阶向哨进行研究,并以此来批量生产低等进化者?洛维对最后得出的这个结论持怀疑态度。
从目前结果来看,制造出来的产物无一不是最低等级,仅能靠数量取胜,和样本原有等级堪称天差地别。然而在战役中最终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高阶向哨的数量。
假使刚刚殷甯是全盛状态,洛维相信包括【傀儡师】在内的所有敌人在她手上都撑不过十分钟。
教团要一堆低等的虾兵蟹将做什么?洛维想不明白。百思不得其解,他也只得将其搁置。
门外的客厅许久都没动静,就算是处理伤口也太久了。洛维没敢贸然走出去,敲了敲门想问问情况。
然而外面一片安静,无人回应。
洛维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一条缝,发现沙发上不知何时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