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1 / 1)

第37章列车

他们在废弃的小屋里又休整了两天。

殷甯的身体情况在飞快恢复,已经能活蹦乱跳了。这俩天洛维很照顾她,包揽了所有搜集物资和打扫小屋的工作。他对于她的任何移动行为都胆战心惊,连她起身走一圈都吓得够呛;显然是怕自己处理的伤口再次不幸返工。

现在殷甯正坐在沙发上梳头。那次和精神体融合带来的细胞飞速生长让她的头发变得很长,披散着睡一觉都可能打一堆结。她有些烦躁地用梳子一下一下扯,心思已经飘忽神游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这么大劲你不疼吗……“洛维弱弱地问道,“而且,你不怕把自己赫秃…殷甯收回念头看向他,显然刚刚完全在走神压根没听他一个字。洛维看了眼她呆呆愣愣的表情摇头又叹气,接过梳子坐到她旁边帮她梳。殷甯照例接受了他的主动。她这俩天有了种微妙而新奇的体验,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照顾。对此她罕见地并不反感。这让洛维心里暗喜。

他希望少女依赖他些,再依赖他些,直到彻底无法抽身。“你先前,没有合适的匹配对象吗?"指尖在发丝间分划着,趁着这机会,洛维想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潜在的竞争对手。当然,就算真有他也丝毫不惧。洛维对自身有足够的信心,更何况他们的匹配度绝对不低,在客观事实面前连白塔的匹配程序都会站在自己这里的。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有匹配对象且俩人有感情基础也没关系。自己给她做过疏导,清楚地知道她的精神图景并没有产生链接,这意味着后来者居上完全是可行之路。

殷甯并不想谈及太多关于自己的过往。向导在精神疏导时没看全自己的记忆,这很好;她正好没准备告诉他自己真实身份是白塔的实验体、曾经是不会失控不需要向导的。那样指向性太明确了,很容易被查出些什么。因此,她也就不能和他说自己其实逃了匹配,还在匹配当晚从白城逃出来。于是她张口胡说:“死了。”

“奥……那太惨了。"洛维说着时,嘴角却是轻微上扬的。这代表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趁虚而入。

“你也是。“殷甯真心地表示,然后努力思索正常人应该如何接话,“匹配对象不幸身亡,对你一定是个很大的打击。”

“斯人已逝。"洛维面带微笑地抬起头,“总得向前看的。”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匹配对象死了,自己就需要因此拒绝任何新的人走进自己的生活。他们连面都没见过,谈何更多。这几年里他一直孤身一人,一方面是因为没有合适的匹配对象,另一方面是因为没有什么再让他感兴趣的人罢了。

而现在,崭新的选择已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梳好啦。“洛维眼睛直直看着她,轻声夸赞,“你真漂亮。”他们挨得很近,殷甯甚至能直接从那双湖泊一样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短暂的愣怔后,殷甯皱了下脸。向导的话真一句假一句,也就只能听听罢了。

“时间不早了。"她转移话题,“我们应该出发了。”野外并不安全,他们得继续赶往下一个栖息地一一无论是流浪区还是基地。洛维有些失落地看着她从自己身旁溜走,把收拾好的背包甩到身后,往前走时只给自己留个背影。

她对自己的赞美置之不理,全然一改先前虚弱时的嘴脸。洛维再次觉得自己仿佛成了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工具人,哨兵只有在需要他时才会给他好脸色看,其余时候都是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他在心里暗暗发狠,一定要让她彻底落入自己的网中。俩人离开了废弃城市,在森林深处一前一后地走。“慢点,你慢点……“殷甯自顾自地走太快,洛维又开始跟不上她了。洛维以为她会放慢些速度或者原地休息缓一缓,但少女转过身抓着他的胳膊,极其有信念感地继续超前快步走。

也不是不可以…洛维直接顺势挽住她的胳膊缠紧了她。“你是八爪鱼吗?"殷甯象征性地挣脱了一下,最后还是随他去了。这一通赶路速度极快,等到他们终于在一棵大树的树根上停下时,洛维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直不起腰了。

“你为什么不坐下歇会?“殷甯问。

“树根上实在是太脏了……你看,全是土。"洛维说完偷偷撇着殷甯观察她脸色。

前俩天哨兵伤势太重,他很拎得清地没敢多闹;今天见她已经痊愈无碍了,立刻又“恢复本性”矫情起来。

殷甯手指微动,瞬间织出一张蛛丝将那些树根隔绝开来。“你有让它们失去粘性吗?"洛维不安道,“不会我坐下后它们就粘腿上扯不掉了吧?”

殷甯不想和他废话,直接坐了上去,从背包里拿出瓶子拧开盖补充水分。她是在嫌自己太麻烦吗?洛维坐到旁边揣测她的想法。但他无法读懂她,她和自己以往所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自己所有的经验和于她而言都不起作用。

洛维见过的许多人都像是晦涩、深沉的书;但她恰恰相反,她的纸页太过纯白贫瘠,他无法从中找到任何有迹可循的线索来描述和概括她。或许,他能做到的不是研究这本书,而是往书上添加文字。这么想着,他在歇了会后说:“我去周围转一圈。”一段时间以后,他捧着一些浆果和整整一袋蘑菇回来,献殷勤地放在殷甯面前:“浆果洗了可以吃,蘑菇可以生火烤熟。”殷甯看看他拿来的东西,又抬头看看他:“不能吃。”“啊?”

“全是毒的。"殷甯说。

【啊哈哈哈!小蝴蝶蠢死啦!怎么会有人净捡有毒的东西拿啊!】大蜘蛛在精神图景里发出了丑字嘲笑。

洛维的神情如遭雷击。

得亏他还忙活这么久,最后只留下一个负面印象。现在他愈发觉得殷甯是一本难啃的书了;他必须万分谨慎,才不会惹得书在他啃下之前就彻底关拢。

“别捡了。“殷甯真诚地给出建议,“你没在野外生存过,不了解这些很正常。”

她听起来像在安慰自己。洛维试图往好处想。她也不全是又冷又硬还不写注解的坏书。

再接下来的一天时间里,他们靠着背包里的水维持生命。向哨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要好,即便是长时间不进食也不会有太大影响。晚上睡觉时,殷甯便用蛛丝在树梢上织出一张网,和个简易可悬挂睡袋一样。期间,他们遇到了两拨异种;数量不多,轻而易举就被殷甯解决了。在她结束战斗云淡风轻抹去匕首上的血迹时,洛维已经不知道是自己近两天第几次心跳加速了。

洛维敬慕强大,这个时代没有一个人是不佩服强者的;偶尔,他也同样怜惜脆弱,以彰显他为数不多的善意。而现在这两种特征在同一个人身上达成了有机的结合。

树丛正在变得稀疏,眼前的光线越来越亮,显然他们正在接近森林的边缘。终于,土壤和绿叶被他们抛下,他们走上公路抵达了森林的另一端。荒芜的城市遗址如画卷一样在眼前铺陈开来。洛维看到了焦黑的建筑遗骸、高温里融化变形的钢铁隔栏、死气沉沉但从石头缝隙里冒出零星杂草的地“这里就是404流浪区?”

“嗯。”

碎石在俩人脚下滚动,灰尘抽打着楼面上命悬一线的金属牌匾。除此之外偌大的的废墟里再没有活动之物。

他们踩过断断续续的台阶,拉开锈迹斑驳的铁丝网,房屋半瘫倒的残缺在两侧朝他们缄默致意。

俩人来到了残缺不全的中心广场,殷甯习惯性地走到圆环中央坐下。再次来到这里的时间间隔太短,这个月里发生的事情又太多,有那么一瞬间让她产生了今夕何年的恍惚感。

洛维知道她是在想曾经的同伴。

对于三年前的那桩惨案,洛维在新闻里有所耳闻。他知道最先的起因是十几公里外悄然裂开一条新的深渊裂隙,白塔当时派出精锐部队帮助404区进行疏散。

“我在你的精神图景里见过类似的城市画面。"洛维说,“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幼稚的深渊裂隙里爆发′黑潮',从中出现的异种像是被人控制着一样直奔城市。“殷甯说,“在事后调查时,我们在废墟里发现了教团人员留下的痕迹。这件事很可能和他们有关。”

“这就是你一直隐藏在流浪区之中找教团麻烦,并追寻线索的原因吗?“洛维问。

殷甯点点头:“你呢?”

“十二年前,401区遭受过一次差点让整个区毁灭的异种攻击,我的父母是负责支援的向哨。“洛维说着,目光移到她颈间的吊坠,“说到这个,我其实一直很想问你这条吊坠是哪儿来的,只是先前没找到合适机会。”“帮了洗衣摊摊主一点小忙,送我的。"殷甯如实回答,“怎么了?”“那是我母亲的遗物。“洛维说,“吊坠上刻了她的名字。你知道向哨匹配之后往往会交换信物什么的,吊坠是我父亲当年送给她的。我没想到还有一天还能再看到它。”

“那还你。“殷甯说着伸手去解。她没想到项链背后还有着这样的故事,更没想到离开时一时兴起带走的吊坠居然会成全一桩跨越时间和生死的重逢。说来也巧,她原本所有的家当都在异种攻击里弄丢了,只剩下这个随身携带的幸免于难。

这东西于她而言本就是无用,物归原主时更是毫无留念。洛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接过项链包进手心里收紧了,然后小心翼翼地装好放进背包。

他们又歇了一会,继续穿过废墟,像是两个孤独的影子;被黄沙和灰土包裹的鞋子不知疲倦似的踩着地上寡淡的影子,在不知道多久后终于看到了那条生锈和断裂的铁轨。

轨道上停了截被深红色锈迹腐蚀的黄色车厢,铁锈和钢索锁住了它,半空中的缆绳电线打了结缠成一团;石缝里冒出的细小植物缠进它的轮子,无孔不入地渗透它的内部空间。

“就是这里了。"殷甯说。

【撕裂纪元】的空气里悬浮着各种各样的细小颗粒,到处飘着淡淡的霾。日光从云层后透出时像是蒙尘似的灰扑扑。风扬起尘埃也扬起他们的头发和衣摆,他们分辨了方向沿着轨道朝南面走去。

几个小时后,轨道汇入一条主干,开始明显有了修缮痕迹。又一段后地面开始震颤,细小沙石弹起又落下。

俩人在铁轨边上招手蹦跳和大喊,远处尘土里驶来的列车减了速,将他们捎上。

洛维用自己外套里所剩无几的金币付了俩张车票,风尘仆仆疲惫不堪的的俩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列车重新启动,车窗外千篇一律的荒凉景色向后倒退,又仿佛是周而复始在重现。

神经紧绷了许多天的洛维终于松懈了下来,一头栽在了殷甯身上。“我好累啊……“他轻声乞求,“别动,让我睡一会好吗……”殷甯没忍心把他甩开,周围几道视线正警惕戒备地打量着他们,这让她感觉现在只有他们彼此是能够信任的。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他的发丛,尽管极度病劳,还是勉强抬起眼皮注意着周围。

列车上悬挂着电视,里面正在播放各个栖息地的新闻。现在画面上是被飞行器光束照亮的树丛,车辆的残骸散落一地。讲解员正在报道401号流浪区的事故和伤亡情况。车厢内人声和发动机噪音都很嘈杂,电视声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报道在说什么?"洛维闭着眼也听不真切,只得问她。“他们死了。”殷甯言简意赅,“所有人。401号流浪区不存在了。”“外勤部呢?”

“所有车辆残骸都在森林里找到了。他们据此还原了当时场景一一路文远重伤失控陷入重围,穆菁宜开枪结束了他的痛苦,然后主动把车跃下谷底试图把大量敌人引开。她勇敢极了。”

洛维不出声了。但殷甯感受到肩上有细小的颤抖。良久后,她听到了向导细如蚊纳的声音:“如果我有一天深陷重围无可救药了,你会杀死我吗?”

殷甯觉得这个问题很怪异。

首先,他深陷重围时自己不一定在场;其次,即便她真的在场,向导受到攻击多半就意味着哨兵已经失去了作战能力,那样谁杀谁都说不准。这问题简直自相矛盾。

但殷甯隐约觉得,如果自己就这么回答的话应该又能从向导那张漂亮的脸上看到失落和沮丧了。他帮了自己一路,连昂贵的药剂都给自己了;这么说实在不太厚道。

于是她说:“不会有那么一天。”

“好。“向导说着,比起被安慰到更像是许下了某个约定,“不会有那么一天。”

列车已经加速到很快了,只有旁边一晃而过的景物能显示他们此刻的速度。稀薄的阳光像是层膜一样轻飘飘蒙在脸上,却无法让他们感受到丝毫温暖。“你要去哪儿?"他问。

“不知道。”

“去′曙光基地'吧。"洛维突然说,“和我一起回′曙光基地'吧。都是全然陌生的地方有一个熟人照应总比孑然一身要好些。”然后他抬起头殷切地看着她。

殷甯没有支声。

“我们俩一起能优势互补继续追查;至于生活方面的话你不用担心,有我这个当地人帮助你很快就会熟悉的。"向导眼巴巴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期待。殷甯终于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啊。"向导抓起了她的手,拉了个滑稽幼稚的勾。

列车在荒地上穿行,暮色如水,莽草如潮,空气破碎时发出浪潮般的声音。(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