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圣所

殷甯还没搞明白有人来接她是怎么个事，治疗所的抢救车就开到了门口街上。

车门一开，几个救护人员像是烤面包片一样弹出来。“女士！女士！您怎么了！女士！女士！能听到我们说话吗！”他们一窝蜂冲到门口，七嘴八舌关切地问候了一番，然后在路人同情的眼神里对她进行了一场声势盛大的"救助”。被抬上抢救车的殷甯好容易在后座直起身子打量了俩眼，发现这几个救护人员都年轻得吓人，看上去全只是十七八的半大少年。“我是于思明。"驾驶座上那男孩说道，“我知道开这车过来接人有点离谱，但是其他人都很忙，腾不出人手来。”

“……这算是占用医疗资源吗……？“殷甯迟疑道。短暂的沉默后,车里所有人发出恐怖的爆笑。“不是的，我们就算不接你，也没有资格真的去救助失控者。"于思明解释说，“我们还在圣所上学，现在也只是在进行救援演练，然后顺带把你捎上。”他是个面容清秀的孩子，笑起来让人觉得很有亲和力。似乎是为了证明他所说话语的真实性，另几个少年立刻开始对着空气无实物表演,俨然是在模拟应急处理。

“无视信号灯也是演练的一部分吗…?“殷甯看着车窗里一晃而过的红灯有些疑惑。

所有人的笑容都凝固了。就听于思明一声哀嚎：“完蛋了，忘记演练时不能闯红灯了！

大

车在白色的建筑群前停下，大门口明晃晃写着“治疗所"标识，不远处一座洁白的高塔静静伫立。

被救助的殷甯在一群"救援人员"簇拥下活蹦乱跳走下去，刚进大厅就看到洛维抬起头朝她招手。

此时的向导还没来得及换下那身在废弃城市里找的衣服，在一群穿着工作服的同事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衣衫褴褛，脸上也略显疲态；显然刚回到基地还没来得及安顿下来就又被精神疏导掏空了。

但是即便如此,他仍然尽力维持着脸上的笑。“辛苦你们了。“洛维朝那群少年们道谢。于思明挠挠头：“不谢……就是我学分又要被扣没……”“跟着我走。“洛维转头看向殷甯，“外面大厅这儿都是情况没那么严重的。我们要去的地方在旁边那栋楼楼上。”

“楼上都是失控的哨兵？"殷甯走到连廊那儿,看着上面鲜红的“危险区域，闲人勿入”问。

“也不全是失控的。”洛维说。

白塔总部也有类似专门收容失控哨兵的地方，殷甯见过，印象里那里有刺鼻的消毒水味。而现在，当他们获得探访通行允许后，映入眼帘的一切正在让记忆里那些画面无比清晰。

冷的墙，铁的窗，永无止境的防护门。

哨兵一旦失控，便会面临整个精神图景的彻底混乱。他们神志不清、人格及社会性严重退化，随时都可能造成恐怖的破坏力。将这些"定时炸弹"们疏导复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或许需要高级向导持续治疗几天，或许是几个月，也或许永远无法恢复。殷甯在安静的走道里前行时，打量着那些铁门上的标牌。牌上有编号、收容时间以及确切状态，洛维凑近她耳边小声介绍：“这一层都是在接受疏导后有明显好转，短期内可以恢复的。再往上情况就更严重些，并根据症状表现的不同进行分层。从第16层到19层，是在疏导后毫无效果的，他们中有些较为温和不会肆意破坏，有些则恰恰相反。”“那更上面两层呢?"殷甯第一眼时就数过，这栋大楼一共21层。“21层是手术室。"洛维回答。

正说着时，他们已经来到了电梯门口。殷甯抬头看楼层指引牌，20层写的是【安宁区）。此时恰好有一部电梯正从那层下来。【安宁区）是什么意思？殷甯不由疑惑。

这显然不会是什么类似“太平间"的地方。这里的哨兵经受的全都是精神层面的创伤，并不存在躯体伤势过重无法抢救的情况。电梯门在眼前打开，温文尔雅的中年人扶了下眼镜刚要走出来，一抬眼和俩人目光接触。

“老师。"洛维欠了欠身。

“恰好碰上了，正好也省的我再发消息。等你忙完后记得来圣所找我趟。"中年人点头示意，像所有长者那样拍了拍洛维的肩膀。说完这句，他迈步离开，目光却在扫到殷甯时微微抬了下眉。“那是圣所的所长。"电梯里，洛维看着上行的楼层，“基地里和我年龄相仿的都得尊称他一声老师。”

“20层是什么？“殷甯问。

洛维瞬间听出她真正想问的其实是，“圣所所长为什么会从20层下来”。“【安宁区】里住着的，是那些失控情况实在太过严重，完全失去自主人格，长时间疏导无效且经评估失去恢复可能的哨兵。"洛维垂下眼睫，“他们大多等阶很高，即便是加强的防护系统也远远拦不住他们。”殷甯心头一跳。

“所以，他们拿走了他们的力量？“她问。她突然明白那句"不全是失控"的真正意义了。“这就是21层手术室存在的意义。“洛维说，“所长，来定期探望他们。”殷甯微微发愣。

她想起了几年前在白塔总部治疗室外听到的那场谈话；当时她甚至还没真正失控过，仅仅是失去了“稳定"的特性，那些人便已经开始计划手术并对她设防白塔不需要任何不可控的武器，这句话在任何地方都适用。正感慨时，脚下电梯一停，俩人抵达了6层。“不过今天，我们是为别的事情而来。“洛维说罢领着她走进走廊里一处密闭房间。

房间内部仍然有铁制隔栏间隔开，一端探视，另一边才是关押失控哨兵的空间。

殷甯从铁栏杆的间隙里看到了那个哨兵，小小的隔间里有床和简单设施。他神情呆滞坐在床沿，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探视的这边已经占了好几个研究员模样的人，一见到洛维推门进来，他们的目光一瞬间都聚集过来。

“你给我们发消息说他情况已经稳定了，但需要几周才能恢复？“有人颇为担心。

“我给他做过两次精神疏导了。效果尽管并不强，但是有好转的。恢复过程大约需要几周。"洛维解释，“但这并非我把你们喊来的原因。”他说着拿出一串钥匙，开了铁门。

失控哨兵被动静吸引，缓缓转过头来。殷甯这才看清他双手手腕上都带着金属手铐，它们材质特殊，是专门用来限制精神力使用的。身后那几个研究员下意识提醒洛维，但向导却毫不畏惧地继续靠近，将几根导线末端连上贴片贴在了哨兵脑袋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专注地精神疏导。

几乎是同一时刻，墙壁上投影仪亮起，画面开始变换。精神图景成像装置成功运作。

这种装置能在向导做精神疏导时把看到的记忆转化成具体画面，洛维这种S级向导轻而易举就能在大多数哨兵的精神图景里找到目标记忆。所有人聚精会神盯着屏幕。

哨兵正在满是异种的房间里走。

这些都是研究所的实验用材料，大费周折才活捉着关起来，为了接下来的试验已经注射过大量麻醉剂。

现在已经到了下班的点。他关完电源，正挨个清点着数目，毕竞弄丢一只不仅会造成极大的金钱损失，还可能给整个研究所都带来安全隐患。…….18，.……“少了一只？”

他有些疑惑，又数了一遍；但是没有变，第20只异种竟然凭空消失了。哨兵是研究所的安全员，清点异种和保护研究员在实验时免受伤害本就是他的职责；而此刻异种的丢失他俨然难咎其责，慌乱之下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识一一没有第一时间上报，而是关闭了高压电笼的电源，好走进去一探究竟。在他踏入笼子里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正常的空气里突然弹出一只长满鳞片的利爪，就那么凭空出现仿佛是撕裂了空间！

“是那只类似变色龙的异种！"看到这儿有研究员瞬间意识到怎么回事了，“那只异种会变色！本来我们应该把这些信息都告诉安全员的，但是他今天才调到我们这片实验区，还没来得及熟悉！”

猝然的偷袭让哨兵本能进入战斗状态。他身手不错，立刻反应过来堪堪躲过了那只利爪。

然而还没等他缓过来，另一边张开一口尖牙，影子似的一晃一合，在哨兵手臂上留下一排深可见骨的牙印。

紧接着，所有异种都朝铁门口扑去。

“它们不是在麻醉状态吗？刚刚还都浑身瘫软趴在地上！"研究员们见状大骇。虽然他们已经在事后一片异种残骸里猜了个大概，但没有想到这些异种竞象全都自行恢复了行动能力。

再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显而易见了，哨兵和精神体开启了融合状态，拼死挡着铁门阻止异种出逃。他的确成功了，但也因为过度使用能力而失控。研究所的其他安全员听到动静后从外部走廊监控里得知了出事片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正在毁坏设施的同伴制住，送来了治疗所。眼前一暗，放映结束了。

“它们一一它们是有预谋的！"长久的安静后，一位研究员向导倒抽一口冷气。

不难看出，这些异种早就已经解除麻醉状态了，却一直隐忍不发；直到等到这位不熟悉信息的安全员新掉过来，先是让变色龙异种隐身从而引诱哨兵关掉电笼进来探查，再集体暴起试图出逃。

异种也会有智慧？殷甯不解。

以往的所有理论都在告诉人们，异种只有杀戮的本性，没有感情和理智；更不存在智慧。

但眼下发生的一切显然是有悖于理论的。

殷甯下意识想起了401号流浪区集市上的那株【鬼藤】，它在被最终清球前的那些举动似乎也在隐隐保护着那个女孩。“你们应该庆幸这位安全员拼死堵住了笼子，否则满实验基地追异种可就不好玩了。"洛维结束了和精神图景的连接，有些疲惫地一枚枚摘电极贴片。尚未恢复甚至的哨兵呆呆朝他看过去，忽然闪电般地出手。他的手铐能压制精神体和精神力的调动，但并没有太过限制行动，眼看着就要抓住洛维的手腕了一一

所有人都惊呼出声，哨兵和向导的身体素质相差太远，这样不控制力道的一捏很有可能就要把洛维的骨头捏折。

然而大家只觉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来时原先站在他们身边的银发少女已犹如瞬移一般出现在失控哨兵身后。她抢先出手，电光火石之间已然精准制住了哨兵的双臂；下一刻双手发力，竟直接把他胳膊反扭在了身后，眼看着就要把人手扭脱臼一把摁在地上。

“别别别别，手下留情。人家刚刚大战一场，勉强好了点伤，别给人打回病床上去了。"洛维赶忙劝阻。

殷甯闻言立刻松了手，但仍然警惕地盯着哨兵。“这是……?“研究所那几人看着殷甯，被她身上强悍犀利的气场镇住了。“噢，这是我的朋友，一位B级哨兵。她来自别的基地，来这里暂住一段时间。“洛维说，“本来叫上她只是以防万一的，没想到还真帮我挡下一击。”“你刚来曙光基地？"一位研究员问殷甯，“那也就是说，你目前还没有固定工作？″

殷甯点头。

几个研究员对视一眼，显然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是这样的。"先前说话那人斟酌着措辞说，“因为展览会的原因，我们近期都得加班加点做实验。可惜这位安全员不幸重伤短期内无法复工，而我们的进度又不可能因此落下……”

“所以？”

“所以，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在这段时间里接替他的工作。"研究员问着，心里却暗道这少女架子不小，还非得他们说出来。然而他们确实有求于人。展览会是所有基地都参与交流的盛事，他们现在一点时间都耽误不了。

“可是…”殷甯微微蹙眉。

她不一定会在这里待那么久，这里不过是暂歇之处；一旦重新找到教团的线索她势必会立刻离开。

“我们可以给你开两倍的工资。"为首那名研究员说道，看起来他是这里面话事的，“B级哨兵并不多，更何况现在异种似乎有了智慧更加危险了，除了你短时间内我们找不到更好的人选；你又是这位大名鼎鼎S级向导的朋友，我们完全可以放心。”

殷甯脑中飞速权衡了利弊。

起先她的打算是想办法加入执法队，以弄清楚何塞和自己已故的队友弗里恩之间究竞有何关系。但是目前来看这条路径走不通，执法队报名已经结束，更何况即便真的加入了她也未必能和何塞分到一个队伍当面对质，大概率还是从其他人口中"道听途说”。

反观眼下研究所的实验安全员，不仅能够了解到关于异种的最前沿研究，或许还能帮她揭开一些谜题一一

为何【鬼藤】会保护林苗苗；那些开始使用技能的异种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殷甯想起洛维发消息喊她来时的措辞一一

“发现一份不错的工作，研究所马戏团观众”。霎时间她明白了洛维的用意。他早就清楚研究所的情况，料到了现下会发生的一切，把她带来就是等着现在这份邀请的。现在向导回过头看她，似乎是要征求她的意见；然而在其他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却勾勾唇角朝她露出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我接受这份邀请。"殷甯郑重点头。

洛维说得没错，如果她在基地时也想离真相更近一些，短时间内绝对找不到更好的工作了。

“既然这样。"领头的研究员轻松一笑，“那么事不宜迟，请你现在就和我们走一趟办理入职吧。”

洛维把室内都收拾好，重新锁上铁门。

其他人都出去了，他正要踏出门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还真是麻烦你了。"他隔着铁栏，对里面说，“表现得真不错，还都多亏了你。”

里面被关押的哨兵仍然呆呆地，显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走廊外的脚步声已经远了，洛维很快追上去，一同乘着电梯下行。大

“你这次去401号流浪区，究竞都发生了什么？”圣所办公室里，徐清源神色严峻。

“教团在秘密培育异种，甚至可能研究出了人为制造进化者的方法。“洛维说，“整个401区地下都是异种，它们破土而出，地动山摇，所过之处一片死寂。“培育异种？"徐清源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有一刹那似乎出现了裂隙。“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他轻声叹气，似乎早有预料，“怪不得，怪不得外勤部会全军覆没。”

“暴动发生后，【无面人】不知所踪；在撤退路上我们遭到了【傀儡师】的埋伏，他控制的那些哨兵全都是复制品，其基因样本很可能来源于白塔总部的部队。“洛维说，“如果不是运气好，我恐怕也回不来了。”“因为那个和你一起的哨兵小姑娘？"徐清源眼神毒辣，“她在其中没少出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