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故人

洛维一窘,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说中了。

但他本来就没想隐瞒这些。自己的一些说辞或许能骗骗普通向哨，但同为高阶又经验老道的徐清源肯定能猜到，单凭一个S级向导是无法在异种数目如此庞大的情况下逃出生天的,同行一定有大杀伤力的哨兵。“是。”他承认，“她也在追查教团，一路上帮了我许多。现在线索断了，她孑然一身。为了表达感谢,我邀请她来曙光基地休整一段时日。”“年轻人和年轻人多熟悉熟悉，挺好的。“徐清源笑了笑，这样到我这年纪了才有往事可以回忆。”

洛维想起治疗所见到他时那部从20楼下来的电梯，瞬间明白他所说的"往事"是什么了。

“你这几天真是吓死我了。“徐清源摇摇头继续往下说，“要不是你提前打通讯说了声要待久些处理突发状况，后来微弱的信号又恰巧把你的留言发回来，我真要以为你出事了。”

“这次行动确实有点莽撞了。“洛维诚恳又乖巧认错，“但是，我觉得听到关于教团的线索或许并非巧合？”

“你是说一一”

“我觉得有人在故意抛出诱饵引我去401区。“洛维说出自己的推测，紧接着把前因后果陈述了一遍。对于这位长者他向来无甚保留,毕竟这是为数不多他能够信任的人之一。

尽管洛维并不是完全清楚，这位德高望重的圣所所长究竞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亲自教导自己；但是此刻那脸上的担忧并非虚情假意。洛维从小寄人篱下，骨子里的敏感比谁都强。谁要是触了他心底的自尊，一下子就能感受到；同样，所有善意他也能轻而易举捕捉到。“我会让人暗中关注和调查的。这段时间外面实在不太平，展览会又近在眼前，你还是别离开基地了吧。"徐清源语气严肃。“我明白。“洛维答应道，“为了彻查我父母的那件事我不会急功近利。”“明白就好。"圣所所长端起茶杯,脸上稍柔和几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可能会嫌我太啰嗦,但是你父母当年在任务前把你托付给我，我得尽责。”“我的父母？"洛维有些讶异。

十几年来老师都没和他提起过这些，他一直以为自己受到照顾不过是因为能力出众能够为基地所用；却不成想竟是这样。“是。先前没和你说这些，因为担心你对他们的选择有怨，埋怨他们为了毫不相干之人抛下你一人；从而对身为他们旧友的我也产生排斥。“说着，他似是回忆起什么般，“不过现在，你已经亲自去过一趟流浪区，见识了那里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应该比原先更多些了解与认知了。因此我也能告诉你这些了。”“你的父母当年是圣所里有名的眷侣，无论是天赋还是能力都堪称般配。后来更是毫无悬念成了匹配对象。他们比我低几届，我一路看着他们相知相熟，然后有了你。"圣所所长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镜片后眼角的纹路微微弯起。仿佛透过这张年轻的面庞看到了故人。

“他们…是怎样的人？"洛维听闻这些略微猝不及防。自小父母就很忙，因此他对他们的印象并不太多，只是或多或少从旁人口中得知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他们离开时他还刚过10岁，仅存的记忆也已有些模糊。

“你的父亲是一位强大的A级，他勇敢而正直，是我们那几届都闻名的风云人物。”

“至于你的母亲。“所长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不仅是一位出色的向导，还是天赋异禀的研究员。现今许多关于精神体的理论都是由她首次提出的。我很敬佩她。”洛维彻底惊讶了。

他不常去研究所，在此之前从未得知过自己的母亲竞然如此厉害。“那那些理论现在……”

“大部分遗失了。"徐清源叹了口气，“只有一小部分还在研究所里。在那次前往401区进行救援之前，她告诉我那里或许藏着能够解答最终进化机制的答案，于是带着理论手稿前去那里。可惜没能再回来。”“如今看来一一那些手稿恐怕落入了教团手中，因此他们才能够批量制造出异种和低阶复制体。"“说完这些，这位所长保养极佳的面容上出现了几分苍老的疲态。

一瞬间，洛维联想到了许多。

他想起了那个父母皆是未进化者，却奇迹般觉醒了精神体的女孩；殷甯曾说过，那条属于自己母亲遗物的项链是在摊主那里获得的，那么是否说明一自己的母亲在十年前前往401区时，曾经和摊主切切实实有过交集？或许自己的母亲早在那时已然注意到了她的不同寻常。而那个名叫“林苗苗"的女孩，身体里藏着所谓的“进化钥匙"？洛维回想了一遍他在列车上看到的新闻报道。那段当时重播了数次，他清晰记得牺牲人员全都来自于外勤部，并没有提到什么刚觉醒的小女孩；他也依科记得那天晚上直至自己滚落山坡，林苗苗的那辆车都没有遭到破坏。“救援开展时，有没有一个小女孩？"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是的。“徐清源点头，“我们在谷底翻转变形的车辆里发现了她，她的藤蔓精神体把她包裹起来，她因此没有被压扁，幸免遇难。”“这事绝不能伸张。”洛维立刻明白过来了。“是。看来你已经想到了。“徐清源赞许地点头，“试问谁不想获得进化的机缘？谁又不想知道那背后隐藏的秘密？”

“一旦消息传出去，她会成为所有未进化者觊觎的对象，教团也会想方设法得到她进行研究。”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没有报道她的生还，因为我们永远也无法低估人心的丑恶。”

“那她之后呢？"洛维问。

“我们给她安了个其他基地流亡遗孤的身份。她会进入圣所学习。你每周六去那里给孩子们上精神体发展史课的时候会见到她。”洛维立刻明白了老师告诉自己这些的用意一-这是在暗示自己，每周去圣所授课时都可以借机观察和与之交流。

“谢谢。"他由衷道。

在很长时间里，父母给他留下的印象都只是一个虚幻的轮廓。洛维心底一直对父母有些说不清的怨，怪他们为了救人没尽到家长的责任。但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突破口已经摆在眼前。林苗苗很可能是解开一切谜题的关键，通过和她交流，自己或许可以知晓更多关于自己双亲的事情。知道他们为何而战，因何而死。

“对了，那个哨兵小姑娘，她工作的事情有眉目了吗？如果一时没有方向，在圣所给孩子们授课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洛维心心说她一开始就否定了这个选项。

“研究所那里缺人。我把她推荐给了他们。“他如实回答，谢过了老师的好忌。

俩人又聊了一会，徐清源道：“若非401区的意外事关重大，我应该等你休息俩天后再叫你过来定定心心聊。你刚回来又是被喊去精神疏导，又是被我喊来汇报，实在辛苦了。后面俩天治疗所那儿我给你开假，好好休息吧。”洛维和他道别后走出办公室，累的只想沉沉睡上一觉。门在他身后关上。徐清源看着已经合拢的大门，愣了俩秒。他走到远程信息传输机旁，伸了伸手，又缩回来。徐清源位居高位多年，知道很多关于白塔总部的事情。在电梯里看到那个银发少女的那一刻，他立刻意识到了那是谁一-尽管她的模样和三年前有些出入三年前的某天，数个白塔分部的高层齐聚在白城，共同商讨一场针对深渊的大规模作战。

不巧，会开到一半，治疗所就有哨兵失控突围，而当时总部偏偏又人手不足；于是身为高阶向导的徐清源义不容辞前去援助，解决突发情况。当他好容易处理完狂躁暴怒的哨兵，调整着气息走在长廊上时，迎面撞见一个少女：军装制服，整齐的银色短发尽显锋芒，眼神却是游离和迷茫的。他们在走廊擦肩而过，少女似乎根本没有看到他。然后脚步声在他身后渐远又渐近，少女仿佛在短短时间内改变了什么心意转了个头，越过他走到一间治疗室前停下等着，最后身影没入其中消失不见。他路过时门已经锁上了，但从显示屏上他看到了编号一一这串编号不久后在自己学生的匹配通知上同样出现了。

再后来……

在一系列只有少数人知道的闹剧后，白塔总部最终宣布，代号为【罗网】的S级哨兵因紧急任务前往深渊边境牺牲；其后不久便有位新的S级补上这一空位，接替了这个代号。

但是清楚内幕的人都明白，那个哨兵并没有死，而是在匹配晚会兼庆功晚会众目睽睽之下逃跑了。

她逃出了白城，自此销声匿迹。

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到。

徐清源觉得脑袋一个变成了俩个大。

更戏剧性的是，当年同样在匹配当日故意失踪的洛维，看起来对曾经拒绝的匹配对象十分上心；刚回基地没多久就已经牵线搭桥把她推荐给研究所了。按理来说，自己现在应该直接和白塔总部联系。不久后那里就会有人来将哨兵控制住带走；她会因为私自叛逃行为受到应有的惩罚，但是徐清源想了想刚刚自己学生提及少女时的神情，终究还是从信息传输机旁离开了。

他知道洛维的性子，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看起来温和又有礼，实则比谁都有主见，甚至是太过有主见一-匹配晚会上毫无征兆突然失踪就是很好的例子。他敏感、偏执，甚至有时候爱走极端，有着颗难以捂热的心。自己还是第一次从洛维眼里看到那样的神采。

今天这场谈话后他百感交集地想到了很多，大部分关于这孩子的父母，他们之间无论是当初那令人艳羡的爱情还是最终令人叹息的结局，都仿佛历历在目以及……不久前他在治疗所20层【安宁区）见到的人……那里拘役着他意气风发的曾经。

最终这位所长颓然地苦笑一声，决定不当这个恶人。他不会向总部报告少女的行踪，也同样没打算告诉洛维关于少女的真实身份。

他向来处事圆滑，擅长装傻充愣置身事外。就让他们过上这无忧无虑的几个月吧；反正到时候白塔总部都会有人来，而结局并不会变。

大

“你是新来的安全员？请跟我到档案室去，我来和你介绍一下大概工作事项。”

棕发的研究员直到走到殷甯面前时头都没抬一下，显然在心不在焉思考些别的事情。

下一刻他抬眼，略微震惊：“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