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结合热

“啊？“洛维微笑着反问,“我在治疗所工作，这儿是我工位，我为什么不在这儿？″

殷甯愣了下：“我又怎么会出现在你的疏导室内？”“这你也问我？"洛维难以置信，“我可不会用蛛丝把你绑过来啊。”殷甯回想了一下送她疏导券时安德鲁那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瞬间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某老奸巨猾的狐狸干的。

那家伙把一堆他自己没法用的疏导券当筹码送给了她，以朋友增加日常工作量为代价获得了一位实验助手；成功把她和洛维都坑了一把。“来都来了。“洛维说着已经起身，给她接了杯水,“难道你宁愿出门找一位陌生的向导也不愿意接受我的疏导吗？我有那么差劲吗？”透明塑料杯递到眼前，殷甯透过晃荡的水看到对面那只浅蓝色眼睛，像是汪湖水一样扩散开来。向导的挽留恳切、小心、惴惴不安，还带着点期待。殷甯喝了俩口，承认自己并不想拒绝他。

“你要是真不喜欢，也没有关系。我可以帮忙把特约疏导券都换成别的同事的。“洛维漂亮的眼睛里有几丝失落，像是湖面上飘过一片云的阴翳，“只是，你能让我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吗？几天前你还问我能不能继续来找我做疏导，我还以为……

“我没有不喜欢。“殷甯说。

他连委屈都刻意藏得隐蔽，就像是飞鸟掠过湖水时有意用翅尖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浅痕，又确保有人能看到这样的表演。殷甯应付不来这样精妙的欲擒故纵，便干脆见招拆招。“只是有些意外。“她说，“我头疼，越来越频繁，所以来这里做精神疏导；没想到这么巧。”

“那先在治疗躺椅上放松一会吧。"洛维做了个请的手势。殷甯躺了上去，视野里只有头顶的天花板。然后一只莹润如玉的手在眼前放大,覆盖在了她的眼睛上。

“我现在要进入精神图景。"向导的声音变得虚幻，“在清醒状态下你的精神力屏障可能会阻碍更强,所以需要足够放松。”在他话音刚落时，殷甯便清晰感受到一道磅礴的精神力触到了精神图景外围的屏障。

而她的精神力却似乎十分亲近这些外来者，并未对其产生多少抵触；反而主动迎上去包裹在表面，帮助它们避开屏障的识别和阻拦。先前俩次疏导时她都处于大战一场意识不清的状态，因此感受并不深刻。而这次，众多微小的细节都清晰地传至脑中。屏障略微松解，闪蝶振动翅膀轻轻飞来。

它轻轻降落在地面上，向前行进时拖出一条闪着蓝色荧光的尾迹；翅膀轻微挥动时制造精神力气流帮殷甯整理那些蛛网一-那些同样都是精神力造物。它把打结和残破的网清理干净，剩下完好的则操控气流一束一束分割开来以免再次纠缠在一起。

不多时，精神图景里那些杂乱无序的蛛网就全部被闪蝶清理掉了，剩下的蛛网干净整洁，排列井然有序。那些分解后的原料它也没浪费，而是废物利用，充盈这个空间的精神图景去了。

闪蝶重新升空，在半空中持续扇动着双翼；于是一股股气旋就这样成型，愈演愈烈，很快便有了潮起潮落一般的节律。空气里精神力一阵一阵呈涌来，勾得人心痒痒。殷甯捕捉到了，觉察到身体温度在反常上升，血流快得要冲出血管。不妙的预感袭来，她自己的精神力正在被带动着扰动；两股精神力仿佛是产生了什么反应似的，开始纠缠和融合；整个精神图景都在这种异动下震荡。洛维却浑然不觉一般，还在继续操控着精神力。无形的潮汐冲刷过她精神空间的每一寸土地，惹得她心神不宁。现在精神过载造成的头疼已经不是最大问题了；最大问题在于，在精神力的影响下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和梦影一样来来回回晃，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干出什么。

“够了一一"殷甯低声打断，“我说够了！”这家伙真是奇怪极了，又是说着"她去找别的向导也没关系”，又是用精神力不停地撩拨着她。自己现下的状态绝对不正常，占据大脑的最强烈欲念竞是把向导占为己有。

占为己有，让这股诱人的力量彻底和自己融合，再也无法逃脱。现在不算小的室内到处都充斥着绿茶木质香，若是换个人来可能也就是觉得熏人；但这家伙和自己的匹配度应该太高，高浓度香气在这种时候到了她这）也成了要命的东西。

不容思考之际，殷甯扯着他的衣领，已然猛地挺腰一拽一推把他摔在旁边墙上。洛维的后背结结实实撞了下，整个人都头昏眼花地晕，脊柱又痛又麻。他恢复视线时对上一双紫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瞪着他；风暴里酝酿的不知是怒意，还有欲|望。

这样连情感功能都不健全的人也无法抵抗来自于精神力层面刻进基因里的吸引本能吗？

洛维在那极具压迫力的怒视里饶有兴趣地想。他乐于见到坚冰封心的人因为自己而失态，不知情为何物的人也为自己而倾倒。当然，这种恶劣的念头不能被她知道，他得确保自己展露出的永远是无假和天真的一面。

“这是做什么……？“他轻声问。

“收起你的精神力波动。“殷甯手掌压在他胸口，再往上几分便能掐住脖子，俨然是某种警告。

她的理智已经紧绷到极限了，向导白皙的脖颈和衣领下露出的锁骨于她而言都是致命的诱惑；不久前还衣冠楚楚的人在她刚刚的一扯里松了衣领，衣襟也有了褶，单纯无害的外壳被掀起揉皱后，裸‖露出摧人意志的身体。近得双眼几乎无法聚焦的距离，向导的鼻息落在她脸上，紊乱的气流急促、浅快，带着避无可避的慌乱。殷甯看清他的唇，单薄纤秀，有着花瓣似的纸纹。她的面容沉进清澈的蓝色湖水，被泛起的水波敛去。俩人就那样静静审视着对方，犹如初次见面。真是有趣极了，洛维心心想。

胸口很闷，那只手掌很烫，和他以往的认知大相径庭。他还以为自己触到那只手时永远都是冰冷和僵硬的，但是现在滚烫的皮肤像是要把他胸壁都灼出洞来，让人觉得那极高的皮温下一定是血肉在沸腾。洛维低垂了眼，把微妙的得意藏进落下的眼帘里；纤长的睫毛颤动俩下，梳蓖出一颗摇摇欲坠的泪珠。

“…………你弄疼我了。”

空气焦灼而燥热，像是一擦就能生火。

“里面还好吗？我们刚刚听到了很大动静。”在这个节骨眼上，敲门声响起。门外似乎起了疑心。精神疏导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因此房间内自然不会设置监控；强化铁门又上了锁，那些人的担心反应倒是很正常。“没事。"洛维回答，“椅子撞在墙壁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真的没事吗？"外面反复确认。

“没事。这里没有哨兵失控。”

一一只有哨兵因为他而失控。

门外人确认安全后便走了，但刚刚几记叩响和问话让殷甯如梦方醒清醒过来几分。

她手指缩了缩，最后攥成一团从向导胸口坠下来。洛维紧靠着墙仰头大口呼吸，然后细微地喘，最后在笑。

“为什么要我收了精神力？"他明知故问，“你不是之前很喜欢它吗？那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吗？”

确实挺可怕的。殷甯想。

这家伙轻而易举就能引出自己的结合热，刚刚一刹那的冲动和动作完全不受意志控制。要是再晚几分回过神来，她可能真的已经被欲|望彻底摆布了。结合热是尚未匹配的向导哨兵因为具有高匹配度，在精神力影响下产生的发热。强大的吸引力让欲望彻底压过理智，特定刺激引起的精神力潮汐持续冲刷中，没有人能够违抗天性。

殷甯厌恶这样的感受，那和自甘堕落屈服于原始的冲动没什么俩样。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结合热，那一瞬间她脑子里的弦被绷断了，所有信息都混乱和燥热。她觉得自己失去了对于身体的主导权，而蓄意引诱的向导就是罪魁祸首。

“或许你想要我再次把你挂在天花板上。"她说。洛维怕了，立刻举双手投降，乖乖收了精神力。潮汐般一浪一浪的碰撞现象消失，精神图景里连续不断的反应逐渐平息下来。

“其实，我只是想看看，我们的精神力契合度到了什么程度。“洛维解释说，“你很强，之前的种种迹象也表明我们之间的匹配度很高……闪蝶制造气旋就是想测试下能将你的精神图景引动到什么程度……但我没想到…。”殷甯无言以对。

确实，结合热的刺激源并非一尘不变，可能是身体接触、也可能是精神体或某种程度的精神力触碰，他们先前都不知道；这东西就和过敏原一样，只有在真正接触后浑身水肿透不过气了才知道源头是什么。尽管向导是个小心思颇多的家伙，但刚刚的这出意外还真不能怨他。“精神疏导已经完成了，对于精神图景里发生的意外我真的很抱歉。“洛维一边整理自己的衣领一边云淡风轻地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下次，我一定会避免这样。”

他竟然觉得还有下次？

殷甯默不作声推门离开，她只想迅速离开这个让她失控的地方。因此她没有看到，房间里的洛维脸颊和眼尾都绯红，同样极尽忍耐着什么一般。在她的身影彻底被门掩去那刻，他整个人终于松懈下来，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真要命啊。"他把头埋得很低，彻底陷进双手手掌。大

回到住处，殷甯开始仔细审视自己和洛维之间的关系。她发现自己对洛维的容忍度似乎正不断变高；放在几个月前要是有人胆敢做出这么越界的事情，她已经毫不犹豫动手了。殷甯觉得自己被人掌握了弱点。

结合热的出现意味着向哨双方的精神力几乎不存在排斥和抵抗，也因此才会产生类似潮汐一样的现象。这说明俩人存在极高的契合度，具有结合的潜质。白塔的那些孩子们在懵懂好奇的年龄大都已经体会过"结合热"的滋味。青春期朦胧的好感，土壤里萌出的芽；发烫的身体、僵硬的肢体；半大少年们脸上的面红耳赤和情难自已。

他们从那时候开始懂得什么是“灵魂伴侣”，开始寻觅高契合度的对象。但是殷甯并不明白这些，她自有记忆起都被当成最重要的武器单独培养；陪伴她度过那段年龄的只有训练室的模拟训练和永无止境的状态评估。她曾被认为不需要向导，自然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学习。而现在，迟来了数年的感受已然找上她。

殷甯心里并不欣喜。向导能够引起她的结合热，让她失去理智，她被诱导着做出与自己意愿相违背的事情。这让她心里警铃大作。她不敢想象，当他彻底熟悉该如何操纵自己的欲‖望后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思维、行为，这些方面的自由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住的东西，她不接受任何人的摆布，也正是因此才会逃出白城。

人造的产物最初始时不具备这些属性，因此也远比常人要渴望。殷甯没想过要和谁匹配。在流浪区时候，她本身就已经濒临失控不指望还剩下多少时间，更不用说匹配需要去白塔总部完成登记，那意味着暴露身份。更何况，她对匹配以及关于它一切的了解全都源于书本，甚至不清楚它到底代表着什么。

允许另一个人加入自己的生活、毫无限制地进入精神图景？把自己的记忆和过往向另一人毫无保留敞开？算了吧，她会疯掉的！

殷甯最开始默许洛维黏在自己身边，一方面是因为向导素和精神疏导，另一方面是在流浪区找教团麻烦时有助力。但现在她来到了基地，这俩条理由似乎都已经不作数了。

前者，她在治疗所随便找个向导都可以，尽管效果上可能不及他；后者，现下反正毫无进展，等她下次离开基地时也应该和他不同路。虽然她并不反感这个漂亮的家伙，也确实很喜欢他的向导素，但是这些并非是没有替代的，偌大的基地里总能找到其他选择。这么看来，或许也是时候和这位向导结束密切联系了。她想。除了和他保持距离甚至主动疏远，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于是，这天晚上，刚刚下班的洛维一开通讯器，就收到这样一条消息：（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

【但是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