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安宁区(一)
“什么意思?"殷甯警觉,“这做的是什么实验?”林苗苗从未来过基地,她的数据不可能在做实验之前就有;这让人细思极恐。
“基因分析和精神体评估。"安德鲁回答,“所以我说这很离奇。”说罢他带着殷甯离开实验室,走到档案室开启主机一通翻找,最后屏幕暂停在一张相似的报告单上。
“看到了吗,俩者基因分析的数值有很多相似之处。现在我把刚刚做的数据导进去进行比对一-你看,数据显示′在排除基因变异干扰′后,仍具有高度的亲缘性!"安德鲁不可置信地说,“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档案室里的这份样本就是来源于她的父亲或者母亲。”
殷甯看了眼那份档案的建立时间,那已经是13年前了。正好在401区那次濒临毁灭的事故之前。“这份报告是谁写的?"她问。
安德鲁摇摇头:“下面没有署名,因此我也不知道。或许是系统故障导致部分数据丢失。”
“不过,如果这两份样本之间的确存在亲缘关系,那反而给我们提供了极好的突破口。"他紧接着说,“毕竞档案里的样本并未能进化,我们恰恰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来找不同。”
疑题暂且无法解开,俩人只得离开档案室返回实验室。“说起来。”安德鲁边走边很八卦地问,“你们最近一周是在冷战吗?”殷甯一下明白过来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为什么这么说?”
“唔,你身上向导素的味道正在不断变淡。这说明你好几天没去找他做疏导了。"安德鲁笑眯眯。
这等于是变相承认他给自己一堆全是某位向导的疏导券根本就是故意的。“没有的事。"殷甯矢口否认。
这才分明是正常的状态,他们之间本来就应该这样。“好吧好吧。不管怎么说,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安德鲁一副“我都懂"的神情,“那家伙看上去乖巧,实际上比谁都偏执。不过,他一旦认准了某个人,也会掏心掏肺地好。”
“这就是你们认识的契机吗?"殷甯想起某个向导之前说过,在圣所时只有安德鲁不对他冷眼相待。
“你也知道,我的精神体是研究型的,完全不擅长疏导和攻击。小时候因为天赋太差总被嘲,只有那家伙和我玩;有人欺负我,他就用精神力报复回去,搞得别人一周上不了课,直接凭着一己之力孤立了大半个班。"安德鲁说,“当然,他也只是找个正当理由报私仇罢了,但我们就是这么熟起来的。”“他这家伙心眼太多,向来没什么朋友的;也鲜少会对人表露好感。”殷甯有些愣怔,她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关于洛维的事情。她下意识想象那家伙年少时如何顶着张温良无害的脸造次,想象着他这种敏感又内心充沛的人如何面对那些背地里的流言。想象着他如何被塑造成现今的模样。
在聊这些时他们正好走过一条先前没见过的走廊,两侧墙壁的橱窗里挂满照片;殷甯不经意一瞥望见一条眼熟无比的项链,整个人停了脚步转过头细细打里。
照片上是穿着实验服的女人,有着璀璨得金子似的金发。浅蓝的眼睛是冷静而锐利的,下意识让人觉得没有什么秘密能逃过这双眼睛。【莉莉丝·逝于“撕裂纪元"202年。)那上面写。
“那是……?”
“这条走廊里都是些已故的研究员。"安德鲁说,“可惜年代有些久远,我从没见过,也都并不认识。”
但殷甯从那条脖子上的水晶吊坠里确认了她的身份。她和某个向导有着如出一辙的发色瞳色以及相同神韵的精致五官。联系到吊坠下落和那两份奇怪的杜本,以及她在401流浪区牺牲的事实,殷甯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这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13年前,身为研究员的莉莉丝在那场意外发生前就已经去过401区并认识了摊主。
那时林苗苗还没出生,莉莉丝因为某种原因抽取了摊主的血样带回基地研究所;或许在那次实验里她就已经发现了什么异常,也正是因此才会去而复返,最后不幸殒命于401区的异种入侵事件。于是,她的项链遗落在了摊主手里,并机缘巧合辗转到自己手里。“你知道她有什么理论或是研究成果吗?”“抱歉,这条走廊里的所有研究员因为和当年那场意外有关,因此全部署名发布的资料都被封存,即使是我也无权查看;如需访问需要基地高层的授权。殷甯点点头,俩人离开了走廊。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了种奇异的直觉,这位神秘研究员的陨落或许也并非意外。
安德鲁的实验计划在这周里有条不紊地开展着,俩人每天的任务直接成了机械式地抓异种,绑异种,记录精神活动值。有了殷甯这个得力助手的帮忙,数据收集的速度简直快了几倍。仅仅不到一周的时间,安德鲁就宣布他们已经完成了D级组的数据采集,再后续的异种实验申请需要过几天才能通过。
“意思就是接下来几天我都不用再来了?“殷甯一边帮着收仪器一边问。“不用来研究所。"安德鲁点头,“但趁着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开始对照组的实验了。”
“去基地外研究未进化者的精神活动?”
她记得当时这位研究员说过,他一共分了【进化者】【未进化者】【异种》【其他】四个对照组。
“不不,这一部分放到最后再做。向哨进化者那组进行起来很方便,也可以推到后面。我们今天要去治疗所见一些特别的人。”“失控状态的哨兵?”
“不只是失控,我申请到了20楼的进入资格。“安德鲁得意洋洋。20楼是【安宁区),也就是那些失控程度太过严重无法挽回,不得不接受手术摘除【灵核】的人。
“这也能进去?"殷甯没想到他有这么大能耐。按说那种地方应该守备森严才对。
“因为明面上这项研究的标题是《关于如何通过非疏导性精神外力控制哨兵失控的研究》。“研究员狡猾地笑道,“我在项目申报书里写的是,实验是通过四个对照组来探究精神状态的正常活动模式。【安宁区)的那些都严重失控过,我去记录他们的残留精神力运动形式简直合情合理。哨兵失控是老生常谈的话题,这可比我那种虚无缥缈的研究方向容易过审多了。”“这也行。"殷甯感叹。从这件事上她已经完全能看出基地对于这位研究员的重视和寄予厚望了。
“其实也不是那么容易啦,因为【安宁区】比较特殊,所有上面最后要求需要有一位治疗所的高阶向导和我们同行,以防万一,所以…”殷甯突感不妙。
这种不妙在第二天化为了现实。
治疗所大门口,殷甯一眼就看到了笑盈盈迎接的某位“高阶向导”,从来没像现在这般觉得他如此阴魂不散过。
“好啦,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出发吧。“洛维笑着往里面走。向导看起来心情很好,殷甯搞不明白他在乐呵什么,别过脸故意不去看他。安德鲁在一旁看好戏一样八卦地揣摩俩人神情,很快就迎来了洛维藏刀的笑脸。
三人乘着电梯抵达20层,一开门,便觉寒意袭人。相比治疗所其他楼层,这里简直寂静得吓人;空气很冷,几乎是滞涩的。殷甯左右环视,发现这里的病房隔离墙远比普通的要厚几倍。“哨兵即使被切断了和精神体的联系,强健的身体素质却是早就在分化过程里完成发育不会退化,因此这里的安全级别很高,甚至能和研究所的地下有得一拼。"安德鲁一边刷开一道安全门一边介绍说,“这里平时大门锁死,除了工作人员谁也别想出入。”
“这里关的可不乏最恐怖的那批哨兵。“洛维接话,“失控状态下哨兵的力量会以平常数倍的量级爆发。毫不夸张地说,这里的人在手术前足足能抵得上一支白塔的精锐部队。”
殷甯透过铁门上的玻璃窗看进去,里面都是单人隔间,穿着约束衣的身影在漫无目的地发愣。他们一个个如行尸走肉般呆滞,有的房间里甚至只有病床上纹丝不动的躯体。
有人在房间里一遍遍撞墙,有人来回踱步企图突破室内;墙上没有窗,放眼看去只有清一色的白茫茫。
比起一个医疗中心,这里似乎更像是监狱。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却不料轻声的交谈竞惊动了里面的人。下一刻一张人脸蓦地贴上钢化玻璃窗,那人像是蜥蜴一样用手掌贴在窗上爬。“他们这是,伤到了大脑功能?"她问。
这场景太怪异,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类的行为模式。“灵核′摘除手术很可能会损伤到大脑的其他部位,造成不可挽回的意识和认知损伤。“安德鲁解释,“有些人会自此彻底缄默,有些人智商退化,而刚刚这种则是最严重的术后预后一-人类彻底表现出某些精神体动物的习性,我们称其为【夺获】,意味人的主体思维活动全面停止,原先被压抑的精神体意识节律显现出来。”
殷甯沉默不语。
她下意识想到了在白塔总部走廊里听到的那些对话,当时埃德蒙和研究组也曾提到过什么大脑手术,也同样可能对她的能力与认知造成损害;虽然那个手术的目的是重新抑制她的情感能力。
如果她没有逃跑的话,眼前所见到的会是她的现状吗?是不是她已经被列为高危份子,拔掉了爪牙像现在这般关进囚笼,犹如困兽?这样的状态真的还能称之为"活着"吗?心底不免升起一股浓重的悲哀,殷甯猛然意识到,其实不管是哪个基地还是白城其实都一样。
“他们之中曾经有不少我都短暂接手过。“洛维叹气,“曾经我以为人的精神空间就像零件,散架了重新组装和维修就行。但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是修不好的。”
“他们现在都是这个状态,我们又怎么正常交流呢?“殷甯问。“我们今天的观察对象比较特殊,他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在接受手术后大脑功能不受任何影响的个体。"安德鲁说,“这几乎是奇迹,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究竟经历了什么。”
正说着时候他们在一扇门前停下,身份验证通过,门锁打开。入眼一片空荡荡,房间里连人影都没有。
“人呢?"洛维的惊讶溢于言表。
他们来这里收集数据,可是高危观察对象却不见了;除了“越狱"似乎没有第二种可能。
下一刻,头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殷甯似有感应抬头往上看去,门上探出的一张人脸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