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安宁区(二)
“早上好啊,各位。”
来人从门框上倒挂下来,散乱略长的黑发遮了半张脸。此刻,他正注视着地面上三人的神情,像是想从那上面看出些惊吓来。殷甯神色不变,就那样镇定地与之对视。现在她对这人的精神正常程度呈怀疑态度。
几秒后,来人似乎是自感无趣,整个身子缩回去踩在门框上,跃下到了地面。殷甯打量着眼前之人,在一瞬间他的大致形象就印入脑中。这是一个身材精瘦的年轻男人,即便被长期困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衣袖下依然走着流畅清晰的肌肉线条,可见平日里仍然“因地制宜"地锻炼;他漆黑的头发凌乱而随意耷拉在肩上,颓废又邪气,和人们对哨兵的刻板印象截然相反。透过那些杂乱的发丝,殷甯看到了一双深绿色、浑浊翡翠样的眼睛。床头有身份信息,上面写的是“尤恩”来到这里是在一年半之前。“我还以为你们会更早些来。"尤恩一番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已经在门框上练习倒挂整整一个小时;毕竟你们也知道,这鬼地方实在没什么事情可做。”然后他目光停在殷甯身上许久,异样的眼神仔仔细细像是在探究什么。殷甯冷冷地回瞪回去,她从不畏惧任何人的视线,因为当她与人对视片刻后总能把那些目光逼退。
但这次不一样,相比以往那些心虚躲闪和飘忽的目光,年轻男人的眼睛里似乎并无杂念与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和羡慕。他怔怔地看着殷甯,像是隔着无形玻璃窗打量什么无法触及之物。
良久他朝她笑着伸出手:“对于刚刚可能吓到了你这件事,我深表歉意,如果过会有机会的话请允许我对此做出补偿。”洛维飞快地赶在此人能做出下一步动作前挡在了殷甯前面,礼貌性地和尤恩握了下手;他从没有比现在更积极地和人握手过。刚刚他清晰看到了对方的眼神一-那是极度渴望和觊觎的眼神,灼热而烫人,洛维想不通这脑子被搞坏掉的前哨兵究竞是哪儿来的胆量把手伸到自己面前来。
刚过去的整整一周他都没和殷甯联系上,此刻又看到有人想要趁虚而入,立刻气不打一处来。
浓重的危机感趋势之下,洛维在握手瞬间以飞快的速度把对方从头到脚扫了遍,挑剔的目光把对方那乱糟糟不整洁的头发以及冒出胡茬的下巴尽收眼底。五官……没有自己的精致;皮肤也太粗糙了;腿没有自己长;也就胸围腰围的数值比自己占点优势,其他地方倒是未必……气质倒是挺忧郁的,但怎么看起来像流浪汉?洛维在心里一条条暗暗较劲对比,确认对方从样貌身形再到声音都远不及自己,心又踏踏实实落回了胸膛。紧接着他再想到这还是个被剥夺了能力的可怜虫,原先那点警惕更是荡然无存。。
“如果你的身体有不舒服,请一定要告诉我们,我们随时都可以停止观察帮你叫人。"他微笑而礼貌的警告道。
“还有什么能比把我关在这里更不舒服的吗?"尤恩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危害。
安德鲁从方才的片刻交锋里就明白了到底怎么会事儿,赶忙打圆场:“我们今天来这儿是想记录一下你的精神活动情况,希望你配合一下。“当然。“尤恩点头,眼里带着点任人摆布的无所谓。于是他们开始连接设备,很快尤恩的头顶就接满了导线。安德鲁看了眼旁边数据屏上的数字,示意一切正常可以开始了。波形和数据在一段段录入,安德鲁忙着看读数结果;殷甯盯着尤恩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心里想着他又有怎样的过往;洛维对她甚至没向自己投去一瞥这事十分在意,目光也怨愤地扫着尤恩。所有人都不说话,场面一时陷入了彻底列寂。
“你们见过遥远的北极圈深渊吗?"尤恩突然开口,“那里漆黑一片,裂缝曲折绵延四处遍布,地面像是一块裂纹丛生的破碎蛋壳;普通人稍一靠近就会异化成恐怖的怪物,即便是高阶向哨也会在稍不留神之时被彻底吞噬。”他的叙述突兀而怪异,让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你们真应该去深渊看看,那里面藏着足以震惊整个世界的东西。"他继续说,眼睛藏在低垂的头发和弯曲的导线后,像是在原石上剖开一条缝,暴露出里面令人生畏的实质。
“北极圈里有什么?"殷甯问。
“那里是灾变最开始的地方,是一切的源头。两百年来的谜团都困于其中,在那里你甚至能找到【灯塔远征】遗留下来的踪迹。“他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自言自语,“我们一切的进化密码、一切应运而生的契机都封存在那里。“你去过那里?"她有些好奇。
“我去过那儿,至死也不会忘记那里的景象。那里一一”他突然停了下来,脸上露出绞劲脑汁的思索。“那里一-"尤恩试图说些什么,可拖长了的尾音后面并没能续接上什么惊天内幕;巨大的悬疑后像是露出一段悬空吊轨,他略显忧郁的脸上逐渐被痛苦所取代。
“我想不起来了……“他整张脸都拧在了一起,“我想不起来了,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忘掉那些深渊里的景象?!”他抱住脑袋,很快开始神经质地揪自己头发。然后他用力扯下那些导线扔在地上,发出犹如困兽般的哀嚎。
“咚!"接线贴片被重重甩在隔离门上,躲闪不及的洛维脸上被锋利的边缘划出一道血痕。他受到了惊吓,呆愣在原地。电光火石之间,殷甯已然反应过来,牢牢制住了尤恩的双手。尤恩被摁在地上像是条窒息的鱼一样喘气,很快发现异常的工作人员们进来给他注射镇静剂,他略微恢复些清明的眼里闪过几丝歉意。意外太过突然,三人不得已只能暂时离开房间。“他真去过深渊?"殷甯问。
“他去过,一年前给他尝试做精神疏导时我看到过那些残破的记忆。“洛维很自然地转过脸接话,“他是A级哨兵,本身并不属于′曙光基地'而是其他地方。当时城防部队在最外层防线遇到了他,完全失去神智、狂暴不已。他的坐标定位仪和任务记录上显示执行的任务是深入北极圈深渊,我们也正是通过那上面的证件信息得知他的姓名和等级的。看!”
殷甯视线滑过去,便见洛维操作走廊里的病患信息系统,上面记录着收容时的照片和随身物件。
她看到了那张证件照,年轻的哨兵身着军装,姿态硬挺;浓黑发茬整齐又硬如钢针,脸上有着所有高阶向哨惯有的狂傲和意气。和如今的颓废疯狂判若俩人。
这般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究竞是见到了什么才会沦为如今的样子。“他在深渊里经历了什么?”
“他来的时候状态已经太差了,短期记忆因为失控被破坏了大部分,我只看到了一些一闪而过的不连贯片段。科考站、漆黑的冰海、异种袭击……具体的事件我已无法还原,就算是连接上次那种投影显示器也没用。“洛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张帕子擦脸上的血痕,“当时他就暴起伤了我许多次,我都习惯了”“你们没有去找他证件上所属的基地?"殷甯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动作,追问道,“他们没来领人吗?”
“试过了。“洛维叹了口气,“然后我们发现,那里早在几个月前,就被深渊吞…所有居民不是逃离了就是一同被吞入其中。”“当时是何塞带的队,我是随队进行疏导的向导。他主张深入被吞噬的基地探索,我的意见则恰恰相反,毕竟一切都是未知,贸进入深渊之中风险太高。他骂我是娇气废物懦夫,我骂他是四肢发达没头脑的莽夫,我们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和的。”
“再后来,精神疏导对他的作用实在是微乎其微,于是我们只能把他收进了20层。手术清醒后他不记得很多事情,但是唯独一直在重复着自己的基地和北极圈里隐藏了天大秘密。”
“所以现在我们……?“安德鲁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洛维,觉得自己的插话似乎有点不合时宜。他不太清楚治疗所的运行规则,不知道遇到这种突发事件后数据采集还是否能继续进行。
“今天是不行了。得等明天。“洛维说,“我后俩天得忙别的事,应该没法陪同你们。不过有殷甯在,我一点也不担心会出什么大事。”说着,他颇为期待地看向她,指望她给出肯定答复。然而殷甯压根没看他一眼,她仍然在端详着屏幕上的信息,这让他愈发讨厌刚刚那个麻烦的家伙一-他不仅吸引了少女的注意,还占用了她的大脑思考。莫非她喜欢这种忧郁颓废的类型?!
洛维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但他又回忆起尤恩那野人一样的头发,还是打消了模仿的念头。